《鸿书归来客》沈喻

1、第一章 昆仑行 小白菜初入

　　寒风刺骨，昏云吐月，夜空微露残星点点。夜晚的昆仑山雪光似银，寒意裹挟在北风的呼啸之中，争前恐后地扑入衣襟。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暴风雪扑灭了火光，也扑灭了万千星辰。衣袂飞扬，凌乱的墨发因为狂风扑打在脸上，顾谢衣从衣袖里伸出冻得僵硬的双手，勉强拨开了面上的发丝。

　　星剑出鞘，很快就被雪沫沾染，顾谢衣咬紧了牙冠，迈开冻僵的双腿。白光忽而，从北方的天际一闪而逝，他抬起头，入眼的仅剩下飞泻而下的雪浪。

　　很少有人真正听说过昆仑山的传说。在众多仙门林立的今朝，昆仑山仍是神秘和不可知的代名词。抛却昆仑山的葬神之地的说法，即便是那厚雪堆积的昆仑山脉便让人望而却步。而昆仑雪莲不过是众多神话中极小的一支罢了，即便如此，昆仑雪莲依然有着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奇功效。

　　梦魇和飞雪似是从未来过，徒留下高不可攀的悬崖峭壁泛着冰棱锋锐的寒芒。顾谢衣从水里睁开双目，缓慢地爬到岸上。他的剑在雪崩中已经不知去向，束发的玉冠也被震碎破裂，他蓬头垢面地裹着满身湿透的衣衫环顾四周，眼底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冰雪覆盖着这一片阴暗的山谷，头顶的悬崖恰到好处地将月光引入其中，高不可攀的峭壁上冰棱遍布，泛着异样的冷光。他摩挲着冰冷的冰壁，那里面隐隐约约映出模糊的影子来，晃动着而又辨认不清。

　　似马靴踩踏树枝之声入耳，顾谢衣警觉回身，白蒙蒙的雾气里隐约显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来。狼群之声自远方传来，他攥紧了汗津津的掌心，微末侧过身，向着左侧让出一道足以逃生的缝隙。落在冰面上的脚步声很轻，却极富节奏感，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这每一步，都像踏在顾谢衣心上。他手中无剑，自知已弱了半乘，更不敢莽撞上前。

　　白色的衣角轻飘飘地随着靴子踏出雾气，顾谢衣的目光一下子撞进一对淡漠的瞳仁里。少年长发无章的披散开，衣衫褴褛，纤细的腕子上系了一对极其精致的银铃铛。那双微挑的杏目显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深邃，上下打量间神色竟全不似看一个活人。他举步上前，银铃作响，薄唇微动倾吐出一串晦涩难懂的术咒。顾谢衣愣怔间冰凉的指尖已经触碰他的衣角，袖口被轻柔地上撩，露出染血发青的手腕。三指伸展搭脉，少年眉头微蹙竟露出恍然神色，但闻他低低道了声“第四个”。

　　顾谢衣抽回手腕，警惕地退后三步，方正视起眼前人来，只拱手作礼，不确定道。

　　“冒昧敢问小兄弟此为何处？”

　　少年面色不改，拢袖收手，举止间自有一番高雅贵气。他自衣襟之中摸出一方帕子，递到顾谢衣面前。

　　“此处位昆仑山腹地之内，仅你一人竟敢前来，勇气可嘉。只是前路凶险，奉劝你还是早日回头罢。”

　　见他并无加害之心，顾谢衣心下松了一口气，方想起来意，一时闻得前路凶险面上生了三分犹豫之色，迟疑片刻方定了神思。

　　“多谢阁下指点，只是家师身受重伤，在下听闻唯有昆仑雪莲可救。此番不得雪莲，是绝迹不会回头的。如有冒犯之处，还请阁下见谅。”

　　见他神色坚决，少年拂袖转身，银铃清脆之音入耳，行走间墨发为山风拂动，露出颈项上沉重的锁链。乍看其人行踪诡异，宛然若妖魅之态，况且他只不言，神色淡然眉梢携着三分冷意。其声清冽如泉，却像是与世隔绝久了，无半点烟火气息。

　　“执迷不悟。”

　　声音渐远，少年回身步入雾气之间，顾谢衣定睛再看时已无他身影了。他心下发冷，犹惦记那鬼魅般的人影只怕不是善哉。忽发觉手中还留着那方帕子，打开一看，竟是一朵纯白色泽的雪莲，花蕊嫩黄，只花芯染了微末血色，□□之处也变作了透明的晶莹血色。顾谢衣心下骇然。

　　这莫非便是昆仑雪莲？竟是用鲜血浇灌培养。

　　霎时阴风阵阵，百步之内并无人迹，便是鸟兽也不可见得。他裹紧了雪莲，挟在衣襟内，踉跄着向前走去。只是因为跌落悬崖的缘故，走了一段才发觉脚跟肿痛，一时竟不得前行了。他顶着风雪，拖着半残的身体，终于在一片白茫茫的山谷中寻到了一处狭窄的洞穴。顾谢衣连滚带爬地钻进洞去，衣衫被嶙峋的石子刮破，露出带着血痕的四肢。疼痛在寒冷的麻木之后，仿佛苏醒过来，刺痛更加剧烈密集。他用身上的薄袄裹紧自己，勉强坐下来集中心神运转灵力打坐起来。

　　夜幕中的昆仑山像一只潜伏的庞然巨兽，浓重的乌云遮蔽了初生的星子，微弱的光芒更加内敛，黑暗在不知不觉中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沉睡的巨兽也在黑夜鼓舞中逐渐显露出他敛去的獠牙。

　　暴风裹挟着冰棱砸落下来，沉睡的人只在寒冷中逐渐冰冷。黑影攒动的步伐略过冰棱，逐渐靠近了泛着寒光的悬崖峭壁。就在此时，沉默无声的昆仑山忽然震颤起来，一团柔和的白光自昆仑山脉的深处渗透而出，野兽的怒号穿破天际。清脆的剑鸣声由远而近，剑光流转，化作千百把长剑组成的剑阵。黑影在怒号中坠入深谷，很快消失不见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从容之中少年单手攥住胸口，无声地喘息着。他轻而易举地穿过跌落的石块，钻进石洞里。黑暗中，那双白玉似的手上华光流转，真气自指尖流入冻僵的躯体内。良久，少年跌坐下来，双目微阖，胸口剧烈的起伏起来。他的身形在阵阵灵光中逐渐黯淡，最后消失不见，一把古朴的长剑敛去光华，落在顾谢衣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