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书归来客》沈喻

18、第十八章 古剑冢 我回来接你

　　荒山的腹地并不适合行走，虽然修为在身的弟子多半并不畏惧荆棘和崎岖，但是往圣之内一切多有异象，即便身具术法，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何况贺青陵此番带出的多为精锐，更没人愿意坐出头鸟来以身试险，一路上近乎是磕磕绊绊才脱离迷阵。

　　陵光阁内的时辰与外不同，又不以四时之景区分，身处其中几乎没有什么时间概念。蹉跎的时间多了，贺青陵即便耐心所剩不多也觉察出不对劲的味道。正在踌躇之间，一道黑影飞掠而过，羽毛一样轻飘飘，却是连道残影也没留下。他回头看去，对上身后弟子迷惑的目光。

　　忽然，一声半噎在喉咙里的惨叫从人群里传来。一时间手忙脚乱的弟子们不知所措地慌乱起来，推搡间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山壁剧烈的震动起来。抬头看去，山崖上的巨石绷断了缠绕的藤蔓，向着山道砸下来。一时间，咒术剑阵的光影照亮了阴暗僻壤之处，无数密密麻麻的透明小虫遭受惊吓似地振翅起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清脆的铃声顺着山道间的微风低低地回荡起来，无数的笑声、脚步声、马蹄声交杂在一起，愈来愈近。扑面而来的风里逐渐染上了血腥的气息。

　　山顶上，宽大的黑袍随风而动，一只虫子扑打着翅膀靠近，停在他的手背上，竟是出奇的温驯。他低下头细细打量，声音里似乎带着些许怀念：“许久不见了，老朋友。”

　　石洞里，随着剑鸣的消失，沈岚峥和楚衡松开手里的长剑，卸下彼此对峙的力道。沈岚峥缓过一口气，慢慢脱力坐下来，楚衡被这突如其来靠上来的力道吓了一跳，伸出的左手僵在他肩侧，不知该不该扶。

　　“我现在相信你是真的了。”沈岚峥蓦地莞尔起来，“这要是幻境，你指不定要给我抱了。”

　　“你想的真多。”楚衡用力捶他，内心的紧张被这这突如其来的轻佻给冲散了，“你说幻境到底是为了仿照真实以迷惑旁人，还是以不存于世的期待蒙蔽人心？”

　　“或许二者都有。”沈岚峥沉默起来。

　　困在永无止境的回环里，不断回到最初到达的地方，永远无法离开。这想起来，多少有些恐怖了。于常人而言，此刻恐怕已及疯狂。倒是这二人还有心于此没心没肺地开玩笑，顺便探讨人生。只是轻松之下，楚衡心里依然不轻松。万一面前的沈岚峥也不过是场虚无缥缈的梦境，这梦究竟要来回多少次才能真正苏醒，他心中着实并无定数。

　　再走下去，还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吗？

　　楚衡盯着面前的溪水，脑海中一片混沌。吐息之间他的元神感受到细微的触碰，仿佛对方小心翼翼地伸出细小的一节，搭在自身的魂魄上。这种极其熟悉的感知，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楚衡阖上双眼，目不能视物，感知却更为清晰。元神传递的信息很难被第三者察觉，除非境界并不在同一层次。何况宿主与剑灵之间，关系更为密切。火焰已经熄灭，石洞被阴冷的黑暗填充，周身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无声窥探，他额角的冷汗慢慢坠落，难耐得像是蚂蚁啃食脏腑。

　　“哎呀，被发现了。”突兀的声音伴着铃声出现，仿佛远在天涯，却又近在眼前。楚衡不敢睁眼，唯恐错失良机。

　　温和的光芒落在他脸上，身体却好像掉进了冰窟。他的意识再一次从混沌到清醒，却疲惫得睁不开双眼。身体很重，每一寸的骨头都无力拉扯，往深不见底的水下坠落。胸腔里被火燎起来，钝痛在躯干里凝结成形，先是一截剑尖，而后是剑身，最后是剑柄。□□的形态时而黯淡、时而凝实，仿佛回到了白云神塔的地牢里，不论虚幻真实，所有形态都被桎梏和压制。

　　“打错人了，这位小哥哥可是同类。”

　　“放他进来！把他弄醒！”

　　“闻起来好香，是生魂的味道。这么多年，老夫都没见到生魂了……”

　　“不行，先把外人丢出去！”

　　……

　　这些争吵，包含着男女老少，落在耳根里嘈杂又讨厌。楚衡呛出一口冷水，胸口被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拍打，他挣扎着顺从苏醒的渴望，猛地睁开眼睛。冰冷的潭水毫不收敛刺骨的寒意，他半个身子落在水里，上半身趴在长满苔藓的石岸边，浑身的衣衫都湿透了。这次，他确定他是真的醒过来了，因为眼前那些从未见过的尸骸和断戟都未被风沙掩埋，每一段都是不同于梦境的真实。

　　他挣扎着爬上岸，一身衣服已经湿得不能看，满头青丝垂落下来，从肩头流泻下去，被洞顶的火光映出诡异的青色。潭水的底下似乎连同着地下河道，水流缓慢地流动着，水面上不知名的花瓣随之漂流，看起来像是进入前衣服上沾上的。楚衡并指探入水中，一丝灵力顺着流水探出，黑暗的尽头是一片虚无的死寂。他叹了一口气，放弃了试探。

　　地面因着深埋于地下，久不见日光，而黏腻湿滑，冰冷的温度无法被单薄的衣物隔绝，肆意地侵入骨髓。楚衡停下脚步，再往前已无路可走。面前的土地堆积着白骨，腐朽的气息从这些衣不蔽体的尸骨上散发出来，他们或者籍籍无名，或者雍容华贵，但是在此竟都不能留下姓名。无字的碑，矗立在尸骨的尽头，碑前安放着一个石盒。或者，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盒子，应该被称之为棺材。只是这石棺过于的小了，远远达不到安放一具尸骨的要求。楚衡心头隐隐作痛，无名的悲伤从体内的剑意里传达到魂魄的深处。那石棺的大小，刚好可以放下一把剑。

　　控蛊人将他带来这里，竟是为了这样一个地方。被无知的修仙者称为天地宝库的陵光阁，不过是一片远古遗存的战场，那些不知名的人抛尸在远方的秘境，尸骨无人收敛，随身为伴的兵器，被当做后世瓜分的修道资源。大抵极少有生存者真正来到这个埋藏深渊的古剑冢，毕竟一切的契机都来自眼前这些孤独亡灵的意愿。

　　透明的人影逐渐从残破生锈的铁剑上升起，莹莹的光芒将大半截埋在尘埃里的古琴照亮了。老者、青年、女人、孩子……器灵们从本体里显出元神，好奇的目光并无过多的敌意。

　　单凭修为凝聚的灵体，因为缺少神器本体的支撑，与缚地灵并无太大区别，甚至更加虚弱。

　　“鸿昀，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尝一见。”石棺上，透明的人影坐起身，苍白的□□逐渐凝聚成形，渐渐有了生气。漆黑的长发被发带恰到好处地高高束起，垂下的单马尾落到腰下，散开在倚靠着的石棺上。女子缓缓眯起眼眸，低垂的眼尾是掩藏的凌厉，楚衡注意到她眼角生了一颗很小的痣，远望竟像极了一滴将落不落的泪水。通身的蓝衣将苍白的脖颈掩藏在雕花的竖领里，满身的水纹弯弯绕绕到腰部，下身穿着一条别具一格的灯笼裤。如果不是她身上凛冽的剑气，楚衡多少会放下些警惕，把她当做韶华正盛的女孩子气的女子。

　　她从石棺边的高台上跳下来，丁零当啷的脆响从精致的鞋面上传来。楚衡这才发觉，她脚上一双短靴的侧面，串了一对及其精致的金铃铛。这倒是像极了某位前主人的手笔，楚衡想起昆仑山下自己醒来时候脚踝上一对摘不掉的银铃，顿时头痛起来。

　　形势容不得他多想，不待他开口，锋利剑刃已经送到他的胸膛前。她的剑极快，近乎是到了留下残影的速度，并且剑式之间的联系可见得分明是某种上品的剑法。楚衡心念一动，鸿昀剑浮现身前，手方才握住剑刃，已经猝不及防地上了格挡。银光泛过被架住的剑锋，漫天的水汽顺着柔和的白色灵力散发出来，顷刻已成了雾气。楚衡视线受阻，赶到手上剑被巧妙一挑，剑险些脱手。这一下，女子又隐入雾气不可见了。

　　只是四面八方的铃声清脆不断，与幻境里的铃铛精怪出奇相似，基本证实了楚衡内心的猜想。但女子剑风锋利如刀，与其一脉的水性灵力的柔和全然不相似。其剑乃是快剑，专门寻准了对手周身的穴道破绽，出手如同对付不死不休的敌人，一下盖过一下的狠戾。

　　逐渐的，楚衡周身病痛，加之疲倦，动作逐渐有些跟不上攻击了。他侧身的一瞬间误判了剑来的方向，冷意掠过他的侧颈，削下耳畔一缕发丝。他心下发凉，头脑一时间掉进冰窟，满脑子的思绪全被这一剑打乱了。他近乎下意识地聚拢灵力，十指化灵撰写咒术，剑影凝实成无数的小剑合成剑阵，将他周身寸土包围起来。乱剑飞舞，神元难得地沉静下来，修为的平静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只是灵力暴涨的瞬间，丹田传来饱胀破裂之感，似乎是被无形的大手一把握住。脖颈上的窒息感和心脏的镇痛几乎来的同步，喉咙里的腥甜难以压制，气息混乱的瞬间剑刃顺着他的肩膀钉下去，剧痛瞬间花了楚衡的眼。他像是一条脱水的鱼，一口气喘不上来压抑在喉咙里，发白的薄唇微微张开，已经无法进气了。

　　似是察觉了他的痛处，脖颈与心头的压制瞬间便消失无踪了，他脱力的躺在地面上，衣裳被剑风划出凌乱的口子。女子制住他的命脉，一面镜子被送到他眼前。

　　“你看看你自己，还有几分神器剑灵的模样？”质问近乎就在耳旁，但是楚衡一点也听不清了。

　　他对上镜子里那双充溢着血色的瞳孔，微末的魔气萦绕在漆黑的瞳仁里，把逐渐侵染的红色点缀得更加妖异。魔变随着情绪的稳定如潮水般慢慢退下，但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楚衡心底那些顾虑和疑问都如雨后春笋般疯狂滋长，不过几息之间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伸手退开卡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浑身像被什么碾过一样骨头酸软地使不上力道，披散的发凌乱拽地，被汗水和潮湿的露水打湿。

　　肮脏、凌乱、狼狈……任何词语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情境。他总是两只脚踩在无人的孤岛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如今，终于有人把自己狠狠地踹下来。就像从天上到地下，被魔气侵入的现实终于清晰地摆在他面前。楚衡从衣袂里伸出血迹斑斑的双手，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熟悉的黑袍踱到他面前，那只抬起的脚毫不留情地狠狠踩下，顿时骨骼破碎的声音从他手背上传来。

　　楚衡痛得脸色苍白，他咬着嘴唇，眼眶熬得通红。被强行掰起下颚的脸被迫抬起来，对上那双淡漠的黑色凤眼，他心头那些疑惑忽然全部串联起来。

　　“……原来是你。”

　　“是啊，我回来接你了，鸿昀。”黑袍人俯下身，颜色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脖颈，那里本该有一个携带咒文的项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