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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妄归寒 往事难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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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炉一旦开启,炉火环绕,焰由灵生,再难靠近。药息本清淡,但由着炽热水汽难免外溢四散,便催发出未有过的浓烈来。药性随火,少则难以发觉,多则又易失散,唯有中正平和方能开丹。玄武老人领着楚衡经过药炉,在幕后觅了一间暗门,入了后室。石门随着二人的进入自行缓缓移动,沉重的拖拉之声很快便消失在黑暗里。
微冷的气息和沉重的灰尘在寂静里格外诡异,玄武老人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响指,几簇幽火顺着灯盏灵蛇吐信般的冉冉升起,照亮了狭窄的空间。周遭是一条狭长的走道,仅供二人并行通过,走道的尽头静静地伫立着一扇拴着铁索的小门。
楚衡微微一怔,显然未曾料到其人用意。玄武老人恍若未觉,只回头招手示意楚衡随行,很快他就停在了铁门前。楚衡袖中捏指,以灵力暗探前方,微微蹙眉。微末阻塞之感自前方铁门前传来,虽是分毫,但灵力深厚难测,纵然以千年灵修之力,也难察究竟。
玄武老人颤巍巍地抬起手掌,粗糙的掌心沟壑纵横,一道金印缓缓浮现在其三寸之上。那道印记之间流光飞舞,周围光芒晦暗,一道道咒文缠绕,竟与沈岚峥锦囊上的灵符契文相似。玄武老人缓缓睁开眼睛,金印翻出他的掌心,嵌入无形壁垒之中,那铁门上的锁链藤蔓似的活了过来,潮水般四散退去。楚衡这才看清了铁门上因为年代久远腐蚀的文字,清一色的晦涩难懂,竟是用的海契文。他注视了片刻,似恍然惊醒,惶然地低垂下了眼,不再去看。门内灵阁排满了柜子,上书一篆体南字,而下有厅堂,四周尽是整齐排列的箱柜。
楚衡至此后便被按坐厅中,玄武老人佝偻着身形,取出卷轴,弯着腰一排排顺着柜子摸过去,很快身影就被柜子挡住,瞧不见了。
楚衡正襟危坐,屋中低温干燥,他体内旧伤本就未愈,又添新伤,一时耳目一时不大清晰。光影重重,他扶住软卧上的扶手,两指探入衣襟点下两个穴位,将混乱的灵气压制在丹田间。疲惫地撑住额头,却不想一股睡意拢住心神,他一时不察,侧身软了力道,元神晕了个昏天黑地,只觉得陷在棉花里,四肢的气力被一丝丝抽离,胸口一阵闷疼。
恍惚间被人搀扶着坐起身,一股中正纯粹的灵力顺着肩膀灌入筋脉,他自身本是阴寒灵力,与这灵力相融合,自有排斥,一股腥甜气息弥漫在喉咙口。但好在他意识被这外来灵力唤醒,体内灵力自行周转,周身寒息散发,清冽如水,寒意如冰,荡开了一圈晶莹的白色玉光。
“现下感觉可还好?”玄武老人苍老低沉的声音仔耳边传来,虚虚实实之间覆上一层未知的朦胧。
楚衡掌心收力,顺势转过身,轻叹着微微摇首。他脸色苍白许多,眉宇间却锁了一层阴霾。
“你体内蛊毒,方才为人触发。此蛊阴险,日久便会伤及心神,损伤心脉。”玄武老人自袖中取出玉瓶,递给楚衡,又把过一次脉,不免叹息,“故人难遇,未想遭此算计。老夫解不得此蛊,但瓶中丹药发作时服用一颗,便可暂且平息蛊虫啃噬心脉,暂缓毒发。也算是一点心意。”
“多谢药尊。”楚衡闻言收回药瓶,拢起襟袖,温言颔首。
“无妨。今日,带你来此,也是为一事相求。”玄武老人按下他的手背,把楚衡意欲起身的动作打消了。他从书柜里取出的除了丹药还有一个禁制球,光华流转雾气朦胧,每一滴都是涌动的浓稠灵力。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窜上楚衡的心头,但是与此同时感知危险的警惕也如影随形。他抽出手,重新打量面前的老者,他的眸色难得沉下来,漆黑的眼底聚了一汪水似的,沉甸甸的难以波动。蓦地,一直保持慈祥的玄武老人忽然严肃起来,他的掌心一握,光球便消失了。
“如我猜测不错,可惜啊。”玄武老人慢慢站起身,一挥袖袍,门庭开敞,“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楚衡无言,轻轻地抬了抬眼皮,几欲开口又目光微微闪烁。他转过身,再次谢过,头也不回地顺着来路退去,竟是半点探究犹豫之意也未曾有。脚步声渐渐远了,楚衡捏住骨节,慢慢地摊开手掌,掌心一道灵力悄无声息地一闪而逝。他低垂着的睫毛轻轻覆在眼睑上,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眼底泛起的冰冷神光。
旧事难提。
风雪夜归人,此处昆仑地境却连半个人影都不见。黑暗像是浓稠的墨水,为山峦冰雪画好了模糊不清的轮廓。山谷的腹地传来凄厉的风声,堆积的白雪因为山峦飞峭而蒙上厚重的阴影。雪山缠绵的姿态,像是未苏醒的巨兽,与天边隐隐约约的几点碎星相映成画。那把剑,随意地斜插在雪地里,与腹地白骨映出冷冷的雪光。
本来堆积的白骨被雪埋没了,日复一日地再叙着死亡的惨痛,而后会有新的失足者衰落,然后成为新的祭品。昆仑山的腹地埋没的秘密,在千百米深的大雪之下,悄无声息地封存了百年。
鸿昀剑起,冰雪成灵。那一日,昆仑山的夜色依然冰凉如水,鸿昀剑剑身周围灵力逐渐浓稠,剑影朦胧,一个模糊的人形缓慢形成。肉身难修,脆弱的灵体凭借着天地灵力与剑中神元支撑,硬生生地凝形成灵。雪衣墨发,少年姿态,只是苍白透明的肤色确不似人形。他抱着手臂跪在雪地里,拽地的青丝低垂下来,柔软温顺地低垂着。穿过茫茫的雪地,那双桃花似的眼眸睁开又微阖,脖颈上一圈禁制神元的铁圈阻止了他离开山谷,将整个剑阵的神力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初生的剑灵意识柔软模糊,岂能承受住这般的状态,何况孤独寂寞,无人引导陪伴。他慢慢长大,吸食亡者的怨气和残魂,逐渐修炼出一副形同冰雪的面容心性。拽地的白衣微垂,他抬起眼睑凝神注视着山峦之上的剑阵灵光,安静的眼眸第一次流露出不同于初生者的复杂。
而后,他就迎接了昆仑山谷的第一次雪崩。黑衣的魔兽是万恶的魁首,姣好的皮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诱惑力。他从封禁中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访了他的狱卒。尚为稚嫩的小剑灵,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新修的肉身被魔物的利爪在身上毫不留情地开了个洞。血水染红了雪地,魔物再度被剑阵镇压,而虚弱的剑灵则在伤痛中收获了他的第一份意外之喜。记忆的碎片慢慢聚拢,他想起了那个名字。
“楚衡。”
楚衡慢慢从回忆中回过神,他推开门,就撞进一汪温柔的目光里。沈岚峥等得不耐,却不在面上显露,他伸手勾起楚衡一缕零散的发别进银灿灿的发冠里。酒香混着茶香,交错在他的身上,蓦然带上一点不相符的潇洒。楚衡退让两步,方要开口,便闻得清脆响声。侧目见顾谢衣将酒坛子放在桌上,拢了眉眼弯出一串笑意,着急向他二人招手。
“来来来,楚兄可好些,来尝一口桃花酿吧。”
楚衡错身,向着沈岚峥稍稍颔首,便向着顾谢衣去了。沈岚峥勾了浅笑,向着屋里瞥了一眼,回身尾随了楚衡一道坐定。顾谢衣取的杯盏精致小巧,一人一杯酒,续上几分暖意,酒香胜似春日花开。一时,捻着杯子沾露水拂落花的雅兴倒是别有一番趣味了。
玄武老人别楚衡后,未再现身。楚衡啜酒微抿,温凉酒液触及指尖,思绪万千之下竟洒了小半杯在衣襟上。他指尖轻颤,连着眼睑都微微泛红,倒像是醉了。沈岚峥垂眼忍笑不语,只桌下私自在拉了他手腕敲了敲,倒把人敲醒了。楚衡一双杏眼难得睁大了,不无震惊之色,只是他敛神极快,飞快地抽回了手,反将了沈岚峥一巴掌。沈岚峥轻微嗤笑,倒也没再出声。
告别玄武殿,沈岚峥领着楚衡,信步走在石阶上。那些外门弟子见惯了沈岚峥奉命离派,又是声名在外,都上前问安招呼。沈岚峥不嫌繁琐,一一回应了。只难有人认得楚衡,衣着又不似内门四殿一阁,又无从问起。星南台之事,保密之慎,真正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
待走到人烟稀少之处,沈岚峥停下了脚步,他并未选择立刻回朱雀殿,而是转身扬手打出一个容纳两人的结界。楚衡身后便是墙,退无可退,被沈岚峥一掌钉在墙上。
“你这是做什么?”楚衡不适地皱起眉头。
沈岚峥从容倾身,指尖在他身上逡巡,徐徐自他衣襟中勾出一张符纸。符纸被捏在手里,楚衡瞳孔微缩,伸手抢过了那符纸。符文并非难懂,楚衡越看下去面色越是苍白,他咬牙道。“你监视我?”
“白云间内如今事事相扣,人不可妄赋信任。”沈岚峥慢慢伸手,为他整理凌乱散开的衣襟。他低着头言辞认真,没有半点表情。
“可惜,我也不信任你。”楚衡由着他的动作,抬起眼睫,雪白的脖颈落在他的阴影里,脆弱又诱人。他像蛇一样地盯紧了眼前莫测的温柔公子,字字珠玑,落人心底却冷若霜雪。
沈岚峥没有说话,他微微低下头,指尖虚扣住了那段玉一样的致命弱点,窒息感顺着咽喉流入楚衡心底。沈岚峥的手慢慢收紧,楚衡的脖颈上显现出一圈幽黑的虚影,他睫毛上沾了薄薄的雾气,元神之中冷意逐渐蔓延,陌生的灵力波动悄然出现,震开了沈岚峥的手。沈岚峥退开两步,稳住身形,再去看时,楚衡身上的异象已如幻影般消失了。
沈岚峥方举步,冰冷的剑尖顺势抵住了他的咽喉。楚衡抬起剑的手上凝了一圈寒冷的灵力,指尖一颤,剑尖已在沈岚峥脖颈上留下一丝血痕。
“离我远一点。”
“你忘记剑契了。”沈岚峥抬手握住剑刃,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滚进衣袂里,他逼迫着楚衡后退,然后一用力抽走了他手里的剑。灵力溃散,鸿昀剑便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在他的身体里。他扣住楚衡的手腕,血也沾上了白衣的衣袖。楚衡收力,面色一片苍白。
“听话一点,你是我的剑。”
热息入耳,把那一点冰冷缀得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