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归复来》偃清之

8、第八章 “请大人去

　　“晴明么……”八歧大蛇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又沉沉地笑了起来，憎恶而不屑：“不过是个凭借先祖留下的封印力量、堪堪与本座的妖力幻形战了平手的人类，本座何惧之有。”
　　风逐渐平息，天边已泛出了一层淡金，然而般若所处之地仍是漆黑一片，那轮西沉的明月也不知何时不见了，目光所及皆似隔了一层浓雾，影影绰绰地只见到一只硕大的八头蛇影，沉缓嘶哑的声音就在他的耳畔响起：“般若。”
　　“十数年前你不曾答应与本座联手，如今你是否看到了人类的懦弱与卑劣……分明不是你做的事，却会因为自己的恐惧、因为你与他们不同，推卸嫁祸与你……
　　“你又何必再为他们着想，为何不去报复……丑陋的人类。
　　“黑夜山已经被你收服，你不想去别的地方看一看吗……就算你还喜欢人类，难道不想要他们也喜欢你吗？
　　“般若，过来……”
　　金发少年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瞳孔涣散，失了神智一般僵硬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番话噩梦似的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将他深埋已久、记忆中最为不堪绝望的经历强行撕扯出来。
　　他又见到了从前那个卑微而挣扎的自己。那个面貌丑陋吓人的小妖鲜血淋漓地站在他身前，又瘦又小，脏兮兮的小手在脸上不住地抹，哭哑了的声音颤巍巍地问：“我很喜欢你的，也尽力对你好了……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般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仿佛是被冰冷的刀扎在胸口，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抱住面前的小妖，就在要碰到他的那一刻，他忽地抬起脸来，泪水纵横的面容上满是令人心碎的悲伤。
　　那只小妖蓦然伸出手、在脸上又抓又挠，尖锐的指甲将那张脸毁得面目全非，喉咙里发出古怪难听的声音、似哭似笑：“不喜欢……背叛我的人类，我也不喜欢你们……人类才是最丑陋的，哈哈哈……很快，就要轮到我来报复你们了……”
　　般若愣愣地看着那小妖将自己的面皮一次次毁掉，重新生长的血肉皮肤逐渐变得漂亮，强烈而刻骨的悲哀洪水一般将他淹没。
　　一瞬间般若只觉脑中撕裂般的痛，仅余下的一丝神智克制住自己不再去看也不再去听，手心里凝出一团赤红色的光华，狠狠向眼前的幻觉打去：“滚开！”
　　巨大的轰鸣声近在咫尺地炸响，般若被自己那一击所弹回的妖力震倒在地，加之心神混乱，先前强压下的伤势陡然爆发，猛地吐出一大口血，不住地咳嗽喘息起来。
　　“呵……八歧大蛇，你的手段果然一如既往的恶劣。”喉间弥漫了一股浓郁的腥甜，般若定了定神，神色轻蔑而嘲讽：“不过，纵然你再如何将我过去的事拿来给我看——”
　　般若看着那笼罩而下的巨大蛇影，冷笑，一字一顿道：“我也、绝、不、帮、你。”
　　那诡异而模糊的蛇影沉默了一瞬，怪笑了两声，阴沉的声音中带了肃杀之意：“报复人类，与协助本座确不是一回事。只是你既不肯成为本座的盟友，今日——便死在本座手下罢！”
　　嘶吼声震耳欲聋地传来，阴冷强大的妖力随之横扫而过。般若连忙抬手死死捂住耳朵，仍觉脑内嗡嗡作响，体内仅存不多的妖力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竟有反噬的迹象。
　　妖力反噬的痛楚极为剧烈而深刻，仿佛五脏六腑都颠倒了过来。般若疼得冷汗淋漓，不禁低低地痛呼出声，此刻竟有些庆幸方才一战已将妖力几乎消耗殆尽，否则他如今恐怕会直接丧命于自己的妖力之下，纵然保住了半条命，也难免不会昏厥过去，终究还是死路一条。
　　八歧大蛇却好似见到了什么稀奇的事，逐渐停止了嘶吼，微低下头，饶有兴致地看了眼躺在地上蜷曲着身子、似乎在极力忍耐痛苦的金发少年，蓦地低笑一声：“本座还道你为何迟迟不以觉醒状态与本座对战，原来……你竟未曾觉醒。”
　　当日，那个蓝衣红眸的少年倾注全力，一记鬼袭将它的幻形碎为齑粉，其妖力之恣肆霸道令它也为之震惊。虽棋差一招，那少年最终亦是葬身于它的血口之下，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但彼时那一击的风姿却是它自被封印之后难能一见的，至今仍历历在目。
　　暴动的妖力忽地平静下来，身体上的痛楚也缓解了不少，般若的意识尚算清醒，此时深吸一口气，无力与之辩驳，只暗自去想脱身的法子，却忽然听到一声沉闷的“喀嚓”声，随即手腕就失去了力气。断裂声接连不断地从他身体各处响起，筋骨重塑的痛苦仿佛要将他撕碎，般若惨叫一声，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混沌中，他听见那个低沉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残忍的兴奋——
　　“般若，本座予你觉醒的力量，再与本座一战，若不能胜……你一身妖力，今后便要为本座所吞噬，而你，也将魂飞魄散！”

　　一目连在般若房门口徘徊半晌，望了眼天色，觉得是时候敲门喊他起床了，转念又想到般若近日来似乎精神不大好，偶尔睡一睡懒觉也是合情合理的，倒是他不应去打扰般若休息才是。
　　轻轻摇了摇头，一目连在般若房间外的梁柱上又贴了一张风符。雷雨过后，天气又火烧似的热了起来，为防他睡得难受，一目连隔一段时间就悄悄地在般若的卧房外贴上几道风符。
　　他其实也想对般若多照顾一些，只是想到自己收齐碎片将他召唤回来的初衷，便觉得此事还是顺其自然。
　　他只要看着他平安快乐就好了。
　　转身欲走时，地上一道游走的黑影一闪而过。一目连极快地警觉了起来，感知到对方身上不同寻常的妖气与血气，神色微敛，抬手甩出几道风符，暗黄色的符纸泛出金色的光芒，挟带一阵凛冽罡风向那抹黑影直扫而去！
　　黑影动作甚是敏捷，身形柔软若细丝流水，竟分毫不差地轻巧避开了每一道风符，往一目连的方向飞速而来！
　　一目连皱了皱眉，手中倏而又多出十余张风符，其上光芒更盛，风神之力激得四周草木枝叶摇动，带起他垂落的几缕白色长发轻舞飞扬。
　　指间风符即将打出的那一刻，焦急而疲惫的少年声音清脆地响了起来：“风神大人！是我！”
　　一目连听得那熟悉的声音，不由得愣住一下，而那黑影也行到他身前不远处骤然停下。一目连定睛望去，竟是从前般若身旁……那条形影不离的黑蛇。
　　“你……”一目连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垂下眼睫不知想了些什么，震惊的神色恢复如常，温和道：“是你啊。你是来找般若的么，他——”
　　“大人，请务必前往黑夜山！”黑蛇打断了他的话，嗓音略带颤抖，急道：“请大人去救般若！”

　　黑夜山，此时终于迎来了一次真正漫长而漆黑的夜。
　　般若从地上爬起，掸了掸自己沾满了尘土的蓝色长衣，黑云似的眼中双瞳鲜红如血，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艳丽。
　　他微仰起头，白净的手指尖上缓缓长出锐利可怖的指甲，笑得诡异而冰冷：“你就这么想再死一次？”
　　那遮天蔽日的巨大蛇形黑影闻言并不答话，却猛地一击向他袭来，霎时叶落风呼，恐怖的嘶吼声犹如惊雷！
　　般若面容平静地站在原处，下一刻身影却忽而消失，转眼间出现在高空，轻巧地立在树梢上，双手凌空虚握，登时召唤出一只巨大的鬼面。鬼面狰狞，似笑非笑，一脱手便向那漆黑巨蛇的方向鬼影般飞去！
　　八歧大蛇一击落了空，地面上顿时出现一蛇头形的大坑，犹自震动不止，尘土海浪一般涌起，随风四散。而那赤红鬼面正打在它的后颈之上，竟划破黑亮坚固的蛇鳞，削出一道伤口来！
　　那巨蛇也不恼，阴沉沉低笑一声，忽地对月长嘶，般若周围的虚空中应声而出八只黑色圆点，如暗流中的漩涡般缓慢转动，不断吸引四处弥散的妖力与蛇身上的血气，在般若略带震惊的神色中，渐渐凝聚幻化为八只黑色的大蛇，幽绿的蛇瞳轻微跳动，散发出荧荧鬼火似的光芒。
　　随着那巨大蛇影的又一次厉声嘶吼，八条新生的巨型黑蛇犹如听到召唤一般，从四处一齐向般若猛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