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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感觉就像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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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又简单交待了黑蛇几句不可乱跑之类的话,将自身妖力小心收敛,再三确认同之前纯良可爱的模样几乎分毫不差之后,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对倚在门边的一目连展颜而笑:“风神大人,早上好。”
一目连亦是微笑,将身子微微站直了些,温柔应到:“早上好,般若。”
他见般若素净的脸上绽放了灿烂的笑,不禁低垂了眼睫,略微失神。
他想起许久之前,般若还是那鬼面上的样子的时候,虽如同今日一般无忧无邪,却只会乖巧礼貌地笑,处处透出腼腆与谨慎,也不大肯与人对视,若是不能戴他那只斗笠,总是稍稍低下头去,尽力地遮掩住一部分面容。
而在后来的天灾中,一目连失去了一只眼睛。拥有信徒的神明不会湮灭,但也会受伤,会觉得疼。他醒来时再见到的、那个救了他的般若,已经是漂亮可人的少年模样,精致的容貌上总是带了盈盈笑意,眼底神色却是一片冰原,满是厌恶与讥诮。
一目连印象中从未见过,如此发自内心、不染一丝杂色地笑着的般若。
一瞬间他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如今的一切都只是虚幻。或许他终将醒来,颈上还挂着那只锦袋,里面是他满心喜爱却终究辜负的人的碎片。
般若见他忽然低眉敛目,一副失了魂魄的样子,不由得暗自疑惑起来,细想了一番自己方才的表现,似乎与之前也并无不同,不太明白这人怎么就愣住了。
转了转眼珠,般若静悄悄地走过去,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探究地问:“风神大人?怎么了吗?”
一目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挥去了脑海中那令人觉得心慌而可笑的担忧,冲般若抱歉地笑了笑:“没什么,起得早了还有些困而已。走吧,般若,姑姑在等我们。”
“嗯。”般若早知这般问也得不出什么答案来,索性也不再去想,小步跟在一目连身后,暗自盘算一会儿如何去见一见尚处在昏迷中的晴明。
心不在焉地吃完了早点,般若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直白些比较妥当,依照寮里众人的性子,总不至于坚持不许他去“探望”晴明,至多等他们被他磨得松了口,再去也不迟。
般若状似无意地瞧了瞧在座几人,正要挑个好时机开口打破这压抑的沉默,妖狐的声音却先他一步,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小生想去看一看晴明大人,有人同小生一道么?”
余下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他,妖狐用未受伤的左手展了折扇,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又叹了口气,补充道:“小生知道晴明大人需要休息,但小生着实担心得紧,只想在门口安静地看一看,看了就走。”
原本探望晴明一事,妖狐自个儿同当值的桃花妖说一声进屋去就是,此时偏要挑了早茶后、桌上余下了没几人的时候讲出来,着实令人奇怪。
果然,妖狐那一双秋水似的桃花眼,此时正不经意地往雪女那处瞧过去,好似专门等着她一人的回复。
雪女沉默了一瞬,面上依旧冷淡如霜,却蓦然开口道:“我也去。”
般若眨了眨眼睛,方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只轻声接了一句:“般若也想去。”
妖狐确然使得一手好扇子,此时虽伤了平日常用的右手,然那只左手里折扇开合翻飞自如,竟依然有潇洒风流之意。他悠悠收了折扇,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应,轻笑颔首道:“那我三人等下一同去吧,也少给桃花添麻烦了。”
如此正合般若的意。寮中尚有几个式神本也想跟去的,却唯恐人多惊扰了晴明,思忖下只得晚些再去。
病床上的青年面容苍白,身体上可怖的伤口被纯白宽松的衣物遮掩住,雪似的长发在枕边逶迤,鼻息轻弱,神色宁静,若非是屋内过于苦涩浓重的药味,会让人误以为他只是睡了一觉,等下就会醒来了。
桃花妖将般若三人迎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又将门合上,几乎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默不作声地也站到了他们三人旁边,静静地看着仍处于昏迷的晴明。
生怕自己过低的体温对晴明有所影响,于是克制住自己不再靠近一分,雪女站在门边,怔怔地看了晴明良久,脑海中不住地浮现出当日晴明浑身浴血的濒死模样,低声问桃花妖:“晴明大人……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桃花妖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仿佛再也无法忍耐似的、几字一顿地艰难道:“我也不知道,只能说晴明大人的情况在渐渐好转了……但是最终什么时候会好,我……不知道。”
当时近乎绝望的景象已经不忍回忆,被咽下去的泪水呛住,桃花妖却不敢咳嗽出声,压抑地低咳几下后续道:“其实晴明大人能够脱离危险,醒来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只是诸位千万不要同博雅大人提起,他如今那个样子,不好再听这些的。”
“这是自然。桃花也不要太伤心了。”见到晴明的样子并听桃花妖解释情况之后,妖狐终究是放心了些,心情仍是沉重,但总也好过之前的提心吊胆,此时见桃花妖一双微红的眼眸又要哭出泪来,连忙哄了一句,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帕子。
般若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晴明,仿佛能从那沉睡的人身上看出什么端倪似的。默默听桃花妖说完,趁众人皆略有些分神的时候,般若手心里悄然凝聚出一缕暗红色的妖力,反手一甩,那缕妖力转瞬即逝,没入了未知的地方。
因不好叨扰过久,般若一行人一会儿就离开了。
白日里般若闲散无事一如往常,只心中悄悄盘算惦记了事情,有时候一目连寻他说几句话,他也只是乖巧地应,几乎没怎么思考,甚至没留意到他究竟说了什么,自然也错过了他眼里不易觉察的沉寂。
般若原本如此,平日里伪装成良善可人的微笑样子,心中却冷冷淡淡的不屑于为此浪费什么情绪,尤其是陷入思考时,也尤其厌烦不相干的人打断。
如此终于捱到黄昏落日,般若寻了个困倦的借口先回了自己房中,一目连问他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他也只是含混其词过了,落在旁人眼中,倒是他不愿搭理一目连的样子。
妖狐看了不由得连连扶额,咬牙道:“先前不是好了么,又在闹哪一出。”
“妖狐。”雪女蓦然叫住了他,一双湛蓝清透的眼望向般若离开的方向,淡漠冷冽的脸上竟有几分肃然神色。
“阿雪,怎么了?”妖狐见雪女神色古怪不似平日,愣了一下问道。
“我觉得,般若有点奇怪。”雪女斟酌了一下,低声道。
“嗯?”妖狐只当雪女因此事又伤神了起来,无奈地笑了一声:“确实,这小家伙的脾气怪得很。明明什么也不记得了,同谁都能一道玩儿,却不肯好好地同一目连说句话。”
“不是的。”雪女几乎是即刻就否认了,看着般若紧闭的房门,轻轻摇了摇头,却又似乎推断不出什么来,只得道:“总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感觉就像长大了、成为了那个传言中的般若一样。”
“阿雪。”妖狐沉声打断了她的话,手腕一抖,折扇半开,掩住了他二人的面容。
“阿雪,你这话可千万别给风神听了去。”妖狐低叹一声,两道秀气的眉微蹙:“我晓得你的感觉素来敏锐,只是……晴明大人未曾觉醒般若,寮里众人均是知道的。既然未曾觉醒,他断不可能想起来什么。”
“其实也不能全算是风神大人的私心。般若堕为恶鬼那些事,他若想不起来,就是如今的漂亮可爱的孩子,无忧无虑,和我们在一处,不是比以往好太多。”
雪女听了妖狐这番话,再想起般若的样子,虽心中仍有疑虑放不下,却还是点了点头,又尽力流露出真诚的表情道:“今早,谢谢你了。”
妖狐看一向冷淡的雪女竟有了些情绪,笑容又明媚了几分:“阿雪总是如此客气。”
“喂,般若,你出去了一整个白天,都做了些什么?”
般若方才进去自己屋内,黑蛇就迫不及待从床底溜了出来,缠上他的脚踝一路爬进他背后的巨大鬼面里去,仿佛这般的姿势是最惬意舒适的。
“嗯,看了看晴明,打算了一下今后的事。”般若挠了挠那黑蛇的下巴,松了一口气似的重重地往床上一坐,属于少年的清甜声音中透出一丝欣赏:“真不愧是有白狐血脉的人,伤重到那个地步,恢复得倒是利落。”
“原本他再要两三日大抵就会醒了。我以妖力稍微扰乱了一下他的灵力,应该能再拖一两天的样子。”
“嗯?为什么?”黑蛇略有些诧异,不禁出口反问。般若虽厌恶人类,但若是心中并无嫉妒怨恨之类的邪念,或曾对般若有恩者,他也从来不会主动招惹,更何况晴明本身并不算得纯粹的人类。
“我得需要几天去处理黑夜山那边的事。”般若将一旁的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打了个呵欠,神情悠然,所说的话却狠厉决绝:“真是时过境迁,后辈们竟然连我都不认识了。既然要走,总得有个去处,我想了想,不如我们回黑夜山罢。等我解决了那几个还存有非分之想的小妖喽啰,就可以安心住在那里了。”
“倒是个好想法……只是,晴明会如此简单放你走?”黑蛇觉得去往哪里并无所谓,一直以来都是他二人相伴,在何处并无太大区别,只是般若如今式神的身份略麻烦了些。
“这不是就需要本祖宗的身份和力量了么。”般若轻笑一声,对他露出一个凶恶的表情:“若是我答应替他镇守黑夜山,维持一方安宁,他很难不答应哦。”
“唔,言之有理,真不愧是般若大人。”黑蛇浑身抖了抖,晓得般若还在记恨他当日脱口而出的一句祖宗,连忙奉承安慰,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少来。”般若嫌弃地别过头去,忽地想到了什么似的,沉吟道:“只是,不晓得晴明愿不愿意给我觉醒。”
他虚握了一下自己的手,不禁眉头蹙起,叹息:“缺失了一部分力量和记忆,总是令人不快呢。”
“般若,这几日你除去要前往黑夜山,以及待晴明醒来后同他谈判,没有别的事了么?”黑蛇蓦然想起今早那个温润清淡的声音,想到般若为寻脱身之法大抵是忽略了此事,于是不由提点。
“没有了。”般若诧异地看向黑蛇,疑惑道:“你觉得有哪里不妥当么?”
黑蛇愣了愣,迟疑了一下,略有些不安地问:“你我去黑夜山住了,那……一目连呢?”
“嗯?你是说他?”般若奇怪地反问了一句,沉默半晌,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黑蛇,轻描淡写道:“你和他有什么恩怨么?我瞧他这段时间其实待我尚可,生死之事已是过去,功过相抵,我也不想杀他再添仇怨。不过若是你想,我倒是可以去做,只是麻烦了些而已。”
黑蛇悚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