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归复来》偃清之

5、第五章 “般若，很

　　暗夜初寂，雨不知何时已停歇了，夏风中的气息清凉而湿润，星子如漱洗过的珍珠似的晶莹灿烂，流光银白，柔和缥缈，树影洒在微光粼粼的地上，几许错落斑驳。
　　幽蓝鬼火映照下，一双手轻悄悄地将窗户推开，木制的窗扇未曾发出丁点声响，一个小巧的身影极快地越过窗棂，手腕在墙壁上灵活地略一借力，落地之声若水珠滴落，纵然在这般静谧的夜中也并不引人注意。
　　晴明尚处于重伤昏迷之中，庭院四处的结界早已崩解。他一路疾行，没有半分阻碍地离开了庭院，在庭院门口处略停留了一瞬，似是考虑了一下，随即向黑夜山的方向而去。
　　他方才进入黑夜山的范围之内，几只夜行的恶鬼就盯上了他，一路尾随伺机下手，半晌后却惊觉蓦然不见了那人的身影，没能来得及反应却已被人从背后捏碎了心脏，连惨叫也没能够发出一声，只余下表情扭曲的脸上那极度的震惊与恐惧。
　　“哎……”夜色中，一声冷漠而轻蔑的叹息幽幽传来。先前消失的那人，身影从黑暗中渐渐浮现，依稀可见身形优美精致。微弱而苍白的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照在他染血的手和狰狞的面容上——竟是一张鲜红可怖的鬼脸！
　　他嫌恶地将手在其中一个死去的恶鬼身上擦了擦，直到那双手上不再沾染一丝血迹，方才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几个杂碎，也敢打我的主意……啧，这几个后辈真是疏于教导。”喑哑难听的声音诡异而低沉，隐隐透出令人心惊的冰冷戾气。
　　他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一边放慢了速度向山上行去，不时驻足四下观察，似是在寻找什么。
　　一阵窸窣之声忽然从路旁的落叶中传来，他登时转过身，手上化出鲜红尖锐的指甲，邪肆而强盛的妖力如浓云一般逸散而出。四周散妖飞鸟之类感知到危险降临，下意识就要逃跑，却被慑住了一动不动，个别的甚至生生昏死了过去。
　　那阵窸窣之声却只是顿了一顿，仍旧不紧不慢地向他所在之处靠近。他神色冷了下来，手中妖力渐渐凝成一团血色光芒。
　　“般若，很久不见了。”
　　面具下，他的目光凝聚了一瞬，随即唇边绽开一个轻微的笑，手心一翻，四处流窜的妖力顿时收敛，山林重归寂静。

　　“你若是再不来找我，我都要以为，你是真的被那丑蛇咬得魂飞魄散，碎片也拼不回来了。”清泠而戏谑的话语从落叶下轻飘飘地响起，竟是个少年声音。口中话虽刻薄了些，语气里难掩的喜悦却将他的情绪展露无遗。
　　“嗯……那可真是令你失望咯。”般若手上的利爪逐渐褪去，露出了原本白皙漂亮的手。他将手伸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确认恢复如常之后，半弯下腰去，手背触地，作出了一个类似邀请的姿势。
　　落叶下再次传来几声轻微响动，层叠落叶中，一只浑身漆黑的蛇轻轻游动，露出三角形的头来，乌亮齐整的鳞片在月下波光如水，金色的眸璀璨若星，纵然是个毒物，竟也能瞧出三分惊艳来。
　　黑蛇将头搁在般若的手心上蹭了蹭，沿般若的手臂一路爬行，钻进巨大的鬼面里盘绕几圈，最终探头到般若的颈边，伸出信子舔了舔他。
　　“啧，别闹。”般若偏了偏头，嫌弃地在黑蛇头上轻拍了下：“还说别人是丑蛇，你不也一样。”
　　“你嫌弃我了？”黑蛇收回了信子，甚是委屈地聋拉下脑袋，低声不甘地问。
　　“没有。”般若几乎是毫无犹豫地回答。见黑蛇似乎又要开口，他连忙打断道：“好了，真有话就留了回去讲。晴明重伤昏迷，庭院中结界解除了我才敢出来。不过我尚未觉醒，以前的事只记得大半，妖力也仅恢复了一部分，须尽快回去才行，否则，怕还是会引起疑心的。”
　　“晴明？”黑蛇闻言一愣，不禁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半晌若有所思道：“唔，我来猜一猜……是晴明集齐了你殒身后的碎片，将你召唤回来的，而作为回报，你与之签订契约，成为了他的式神。”
　　般若不发一言，沿原路疾行下山。
　　“不对……若是如此他为何不觉醒你的力量呢。”黑蛇也不管般若并不搭理他，自顾自思虑斟酌，喃喃道：“怎么说，你也是恶鬼里祖宗那一辈的了，不觉醒真是吃亏。”
　　般若眼皮跳了一跳，猛地刹住脚步，略微偏过头去，隔了那可怖的赤红鬼面盯住肩上的蛇头，冷冷道：“先给本祖宗闭嘴，不然掐死你。”
　　黑蛇立时识趣地噤声。
　　沉眠了也不晓得多少年，甫一醒来竟不小心忘记了，这家伙最是不喜他人论及其长相与年龄，毕竟……二者对照，难免不觉诡异。

　　次日清晨，桃花妖端了新煎好的汤药去喂给晴明的时候，远远地就望见那个发色微红，束了高马尾的青年枯坐在门边，若非隔上一会儿他的双眼会轻轻地眨一下，几乎要让人觉得那其实是一尊极其逼真的雕像了。
　　桃花妖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空闲的那只手在青年眼前晃了晃，略哑的声音柔和道：“博雅大人，您且回去歇息一会儿吧。晴明大人已无碍了，睡一睡就会醒，我来看着就可以了。”
　　青年却依然坐在那里，没有动，一句话也不说。桃花妖轻叹了口气，就要推开门进屋里去，他却极低、极轻地开口了，仿佛生怕碰碎了什么似的：“桃花，谢谢你们。”
　　桃花妖眨了眨略有血丝的眼睛，说不清是累得还是哭得。此刻她又如同往常一般轻快地笑了笑，其中和煦暖意恰如阳春时节：“大人如此说就生分了。晴明大人能醒来……我们都是极开心的。”
　　“博雅大人，您瞧见庭院中那一棵樱花树了吗。”桃花妖遥遥地望向那素来茂密婆娑的樱树，轻声问。由于结界的消散与灵力的流失，那棵樱树再不复昔日明艳，不得不遵循自然之法，一树深浅粉红日渐黯淡，细碎花瓣随风片片凋零，覆了满地落英。
　　“大人，生命悉是如此。一生纵有枯败，亦有重盛之日。”
　　桃花妖留下这句话，径自进屋去了。

　　“啧，思来想去，大抵其实是一目连将你的碎片集齐的吧。”少年原本清脆的声音此时略显含糊，自信满满地问般若，金色的眸子轻闪了闪。
　　般若掸了掸衣角上的灰尘，转过头恶狠狠道：“怎么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
　　黑蛇咂巴了两下嘴将蛋整个囫囵吞掉，正待追问，忽地却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他极是不满，心道这一大清早的是哪个如此无礼来打扰他人休息，害他好容易寻到的探听机会打了水漂。
　　“般若，你醒了么？”青年的声音温润而清淡，仿若晨风拂动铃铛，令人心神愉悦。
　　般若瞥了黑蛇一眼，示意他千万莫要出声。一目连是识得这黑蛇的，若是被他发现了，今后的一些打算总会遇上些麻烦。
　　般若蹑手蹑脚地重新翻身上床躺好，装作方才醒来的样子，甚至还抬手揉了揉眼睛，用略有些懵懂不清的嗓音回道：“唔……风神大人？”
　　黑蛇敛了妖气，顺床边滑行而下，盘作一团，将身影匿在床底的阴影中，听得般若这般故作腻人的语气，不自禁一个激灵。
　　依照他对于般若性子的了解，若是般若作出这般乖巧可人的模样，对方多半要倒大霉，赔上性命也说不定。
　　自然，有一人除外，正是此刻待在门外唤般若去吃早点的一目连。
　　昨日般若忆起了一些从前的事，不声不响地觉醒了一部分妖力，本已是颇大的损耗，夜里又因去寻黑蛇而休息不足，是以较平时起得晚了。
　　只未想到，此时寮里众人将心都记挂在晴明身上的时候，还有个人留了一份给他。
　　般若此刻低垂了眼眸，似是不知该作出怎样的表情，于是挂上了平日里常用的无忧无虑的笑：“好，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