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归复来》偃清之

4、第四章 “那是八歧

　　陡然听得般若主动同他开口说话，一目连不由反应了好一会儿，虽是意料之外，可心中的喜悦与慰藉却如此真切，仿若清风一缕动了满池荷香，令他觉得之前的郁结也消散了不少。
　　一目连轻柔地笑着，碧色的眼眸微弯，伸手揉了揉般若的头发，温和道：“你也是。般若，早上好。”
　　般若听得一目连也这般同他问了好，待人也一如平时温润和煦，心想大抵风神大人并未因昨日之事而对他存了什么不好的印象，本是想要笑一笑的，可一想起方才听到的话，却不由自主地沉下脸，也不晓得怎么接下去了。
　　此时的般若尚且还是个小孩子心性，什么样的情绪半分也藏不住，往往稍微观察下他的表情，略加思索就能将他想了些什么猜出个七八分。一目连瞧他怏然不乐的样子，正欲询问，走廊转角处突然风风火火地冒出一个人影，险些又和他们撞在一起，同时一个灵动悦耳却带了些焦急的青年声音响起：“般若，你别跑，小生话还没说——哎哟！啧，谁呀，转角如此危险的地方也……”
　　妖狐好不容易站稳了，定了定神瞧了面前二人一眼，手中折扇轻舒，极有眼色地话锋一转道：“抱歉，小生散步至此，这就告辞了，叨扰。”
　　般若闻声回头瞪了他一眼，忽然委屈地冲他喊道：“妖狐哥哥是坏人！坏人！”
　　那双金色灿烂的眸子里不知何时也蒙上了一层水雾，好似落雨前的天空，下一刻就要滴出水来。
　　初次见到般若这幅泫然欲泣的模样，妖狐先是愣了一愣，竟从这少年的面容上觉出几分惊艳动人来，随即却明显感到四周气氛一变，回了神抬头望去，正对上一目连略显冷冽的目光。
　　妖狐瞬时一个激灵，手在唇边虚握住，咳嗽了两声道：“一目连大人，此事……小生可以解释。”
　　一目连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轻拍了拍般若后背并给予一个微笑略表安慰后，示意妖狐继续讲。
　　妖狐瞧这二人瞧得牙酸，心想他不过是旁敲侧击地问了问般若对一目连的看法，又因知晓般若从前的事，婉转地用“从前有一只妖”的说法打算稍微启发一下他，未曾想没说两句，那鬼面竟有灵性似的自己转了个角度，直直扣在了般若的脸上，这小家伙被吓了一跳，怕是以为自己有意欺负他了。
　　若早知他二人相处这般融洽，他也不愿这一番波折，还惹得般若生气，白摊上了个麻烦。
　　思量了一下措辞，妖狐正要开口，又一个人影蓦然从转角后出现，不幸的是没能及时刹住，同感知到强大妖力的靠近而转过身去的妖狐撞了个满怀。
　　妖狐一只脚退了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不由讶然看向那撞过来的只及他胸口高的人，待认清后愣了一下道：“小草？……何事着急？撞疼了么？”
　　“嗯？”方才跑得太快，猝不及防撞了一下后萤草懵了半晌，听得他的声音后猛地清醒过来，反手拉住妖狐的手腕，气喘吁吁地焦急道：“晴明大人带了一些式神已经出发了，让我喊上你和妖琴他们几个随后赶过去。快走！”
　　“什么？小草，等等，晴明大人去哪里了？”看萤草十万火急的样子，妖狐素来悠闲清淡的语调也带上了一分严肃。
　　“是大蛇！”萤草神色紧张而急切，更是一时半刻也不知如何说，只得道：“一会儿路上同你们讲，快先和我来！”
　　将要离去时，萤草似是才发现了旁边的一目连和般若，回首看向一目连，郑重道：“一目连大人，寮里就先交给你了。”
　　一目连先前听得“大蛇”二字，神色已是冰冷，此时萤草又如此嘱托于他，想必情势危急，他也不好留住萤草解释晴明此次究竟遇上了什么，只点头应道：“放心。”
　　萤草亦点了点头，拉上妖狐跑远了，匆忙的脚步声湮没在滂沱雨声中。

　　般若愣愣地看着平日里柔声细语的萤草和玩世不恭的妖狐忽然仿佛变了一个人，均是如临大敌的样子，一时也忘记了方才的惊吓与不快，下意识问道：“发生什么了？”
　　一目连垂眸，当时惨遭毁灭的村庄，黑气萦绕的山峦与河流，还有……那个鲜血淋漓被利齿贯穿身体以致殒落的人，一瞬间那些记忆洪水一般怒袭而来，令他一时失神。
　　不想再回忆起那时候的事……那些无辜之人的痛苦、恐惧、绝望，他的震惊、愤怒、以及本不该存在的怀疑，还有那人看向他时慌乱无措又不可置信的目光。
　　难以计数的杀戮、逝去和愧疚……而那些曾经亡去的灵魂中就有此刻正一无所知地站在他身旁的人。
　　为什么要记起来……不要去想，不要试图去回忆，那些过往你不会想要知道，不会想要记起的，般若。我记得是因为我心中有愧，有无法弥补的遗憾，而你不需要，你可以记得如今的愉悦与欢笑就足够了。
　　若吾尚为风神，愿你永世平安。

　　“风神大人……晴明大人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般若抱住膝盖，将头缩在臂弯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殷切望向寮门口的方向，满是担忧地问。
　　一目连见般若脸色似有些苍白，以为他是初见如此大的阵仗受到了惊吓，于是伸出手轻轻抱了一下他，温和不减的微笑似乎只看一眼就足以心安。
　　“他们会回来的。”一目连笃定地回道。
　　雪女一如既往的冷淡而沉默，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只是在寮门口飘荡徘徊，无序洒落的雪冰冷而黯淡，令人感到了她内心同样深重的焦灼不安。
　　忽地，雪女身形一顿，那双清透泛蓝的眼眸猛然睁大，仿佛看到了极其骇人的景象，失声道：“晴明大人！”
　　一目连同寮中其余留下的式神闻声，连忙向外赶去，与正向寮中狂奔的源博雅恰好遇上。
　　源博雅此时身形狼狈，衣裳撕裂，身上亦有多处伤口渗血，疲倦的面容上满是焦急愤怒，还有一分难以察觉的慌乱，不顾自身伤势，双手紧紧抱住怀中的人向屋里奔去。
　　他怀中的那人脸上沾染了血污，双目合起，头无力地靠在源博雅的身上，血液从泛青的唇边不断涌出，沿颈项流下，濡湿了大片衣襟。而他左肩处更是血肉模糊，鲜血将衣袖染得发黑，不断从衣角淅沥滴落。
　　正是晴明。
　　只是他素来挂了清淡笑意的面容此刻萦绕了层层死气，再做不出任何表情，那象征了身份的高帽与折扇也早已不知遗落何处，整个人犹如在血中泡过一般，苍白而脆弱，仿佛随时会逝去。
　　晴明是伤得最重的一个，其余随战式神亦有重伤者，只是经桃花妖与惠比寿等人合力治疗后已无危险，大都清醒了过来，只待静养。
　　余下众人紧张地围在晴明旁边，希望自己能够帮上什么忙。惠比寿摇摇头，只留下了桃花樱花等几个懂得治疗的式神和雪女，本想劝源博雅也出去等待，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唇抿得死死的，一副绝不退让的模样，时间紧迫，惠比寿也只得由他。
　　“桃花，你还能再试一试么？”惠比寿向鲤鱼旗中重新注入一道流光，见旗子上的转轮再一次加快了速度，抬手拭去了额上的汗，低声问道。
　　“是！”桃花妖喘了一口气，将眼中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又一次召唤出了复苏结界，夺目的光芒中是强大的治愈灵力，将阵中那个几乎感受不到一丝生气的人瞬间淹没。
　　然而，灵力从他残破的身躯中穿透而过，几乎没有任何被容纳吸收的征兆。桃花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以免发出太大的声音，哽咽道：“怎么办，惠比寿爷爷……怎么办啊，晴明大人他……伤得太重了，那条蛇咬他的一下，几乎伤到心脏……桃花真的尽力了……”
　　说到后来，桃花妖双肩抑制不住地颤抖，已是泣不成声。
　　惠比寿微微转过头，看了看阵外那个一直等待的青年。他此时正略微失神地向阵法中心望来，虽在阵外什么也看不清，入目只有一片莹润温和的光芒，但他的双眼依然定定地看向里面，紧张又希望的神色中是深深压下不敢细想的恐惧。
　　惠比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坚定道：“没关系的，桃花，我们要相信晴明大人一定可以坚持过来的。”
　　“樱花，萤草，你们再尝试一次。雪女，继续为晴明大人的伤口止血。桃花，你休息一下，准备一会儿重新召唤结界。”低沉安稳的声音，仿佛有着安定人心的神奇力量。
　　“是！”

　　“那是八歧大蛇的妖力幻形。”妖狐将手臂略微抬高了些，因牵动了伤口，不由得皱了皱眉，随即冷冷续道：“幻形虽诛，临死之时却想多拉几个垫背。晴明大人本就受了伤，又为了保护大家设下结界，结界重创之下灵力反噬……才会这样。”
　　妖狐咬了咬牙，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攥成了拳头，恨道：“可恶！”
　　倘若他的狂风刃卷能再多打几下就好了……是不是就不会给那条阴险的蛇反扑的机会？
　　花鸟卷小心地包扎好妖狐的伤口，多余的绷带用来打了个灵巧的蝴蝶结，听得他那样说，轻轻摇头道：“别动怒，会影响伤势的。晴明大人保护了大家，是希望大家都能平安。”
　　“大人会好起来的。”
　　般若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自从见到重伤的晴明之后，般若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保持抱膝而坐的姿势，神色淡淡的，瞧不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一目连当他是伤心难过，毕竟自他由碎片召唤归来，晴明待他一向极好，如今晴明伤重，他会这般沉默也是情理之中。
　　于是一目连就没能瞧见，妖狐提及“大蛇”的时候，般若金色的眸子深处，一闪而过的阴郁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