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归复来》偃清之

3、第三章 “您呐——

　　翌日，众人是被窗外几声惊雷吵醒的。
　　天尚未亮，乌沉沉的云层聚集在半空，电光如紫蛇穿梭其中，一时映得天地间光华流烁。
　　不多时，雨声起，雨珠如瀑倾泻而下，触地四散碎裂开，溅出朦朦胧胧的水花。
　　这场夏雨来的突然。一目连披了衣裳伸手推门，耳畔风雨之声骤然大作，枝叶飘摇的簌簌声音也变得清晰，随即迎面而来一阵劲风，裹挟的水沫淋了他满脸。
　　一目连抬手甩了一道风符过去，四周的风力于是明显弱了下来，雨势虽仍大得骇人，风却温和轻柔，倒是令人觉得静谧心安不少。
　　雨天自是清凉，众式神本欲趁此机会睡一次懒觉。于他们的晴明大人而言，这般的倾盆大雨同先前的骄阳烈日并无太大区别，说到底都是他自己偷懒并拉上博雅大人一同偷懒的借口罢了，众人依旧待在寮里去过自个儿的逍遥肆意。
　　只是那几道惊雷生生劈开了众人的美梦，再加上杂乱无章的雨声，余下的那点睡意也消散无踪了。于是众人又再次聚集在了屋中，同先前一般百无聊赖地闹作一团。凤凰火不甚喜欢雨天，此时恹恹地抱膝坐在一旁，听大天狗、万年竹和妖琴师几个颇有些闲情雅致的式神合奏一首曲子，音调清扬婉转，若高山流水，似明珠璞玉，纵然只是听在耳中不去刻意品些什么，也能让人觉出几分悠然意趣来。
　　“阿雪，此事确然不是小生不愿帮一把，只是……”在屋中不起眼的角落里，妖狐听雪女讲了来意，将手中折扇一展，无奈地摇了几下，笑道：“这种事情，外人哪里好插手，若是小生不慎搞砸了，真怕到时候那位大人一怒之下扔小生一身的风符。都是使唤风的妖怪，小生纵然在晴明大人手下修炼的时间久些，但这寮里却怕只得排个末尾。”
　　雪女眨了眨眼，思考了一下，声音依旧清冷：“可依一目连大人的性子，倒是再这么下去，他和般若半个字也说不上。”
　　“阿雪什么时候如此关心他人了。”妖狐以扇掩面，精致的眉眼弯如新月，笑得清秀斯文。
　　“一目连大人，像他。”雪女垂眸道，顿了顿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说清，轻声续道：“很像……从前我在雪山里遇见的一个人。”
　　“一目连大人自然比那个人类强大许多，天壤之别本不足相提并论。但是温暖……或许，用人类的说法，是坚定，再或者，爱？那种感觉很像，我不会忘记。”雪女微低下头，仿佛在回忆过往，只是冷漠的表情与声音令人猜不到她的情绪。
　　“你去同般若说一说试试吧……若是他能想起来一些从前的事，就会和一目连大人有话说了。”雪女清透泛蓝的眼睛定定地看向妖狐，等待他的回应。
　　“阿雪所言自然有理。”妖狐转了转眼睛，头顶上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抖了抖，折扇半合了握在手中，对雪女微笑道：“不过，要有话说有的是方法，何必非要想起来以前的事。想获得一个人好感的方法很多，如此看来，倒是如今的般若更易成事呢。”
　　雪女沉默了一下，淡然道：“你倒是……知道的不少。”
　　“小生只当这是阿雪的夸赞了。”妖狐容貌明媚，那不加掩饰的七分笑意三分得意更衬出一种灿烂恣肆的美。
　　雪女见他算是应了下来，转过身慢悠悠地飘远了，心道这家伙估摸又要用那天生昳丽又无害的容貌去欺骗小孩子了，亏得般若还一派天真地喊他哥哥，妖狐也不怕被姑姑伞剑招呼。
　　迟早得有个人收拾他。

　　般若是被雷声吓醒的。
　　自从昨日和那似乎未曾相识的风神大人打了照面，他心中时常感到有种奇异的不安，却也无法弄清究竟是什么，找不到原因。
　　再如当下，这般几乎可说肆虐可怖的风雨中，他居然隐隐约约地想到了那位风神大人的面容。
　　他……是叫，一目连？
　　其实般若那日初见一目连的时候，虽只远远望了几眼，私心里已觉得那位大人是他所见过最为温柔之人，只是被那样和煦的双眼看着，都令人如沐春风，仿佛一切的痛苦与仇怨都会消散无踪似的。
　　他本想走过去认识那位风神大人，却突然有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您呐——迟早是个堕神。”
　　“请不要……像他们一样厌恶我，背弃我，无论我怎么表现都……从不肯真心待我。”
　　“不是我！不是我！我说了不是，你为什么不相信！”
　　“你宁可相信那些虚伪的人类，也不相信我……”
　　低沉邪恶的、真心虔诚的、慌乱愤怒的、悲伤绝望的……竟都是他的声音。
　　可是，他说过那些话么……他什么时候说过那些话，又是对谁说的，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讨厌人类吗……是吗，似乎是的……
　　诡异而清晰的话语在他耳畔重叠响起，但他一字一句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都是他自己的声音……他在和谁说话呢？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觉有一种如临深渊的绝望之感，悲伤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终于不再想走过去，转而跑向了一直呵护他无微不至的姑获鸟。
　　此时般若再回想昨日之事，总觉得古怪。其实，风神大人，想必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却不知犯了什么浑，做出那般失礼的举动。
　　风雨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般若穿戴好了推门而出，顺着木制走廊向平日里待的地方走去。
　　若是今日再见到那位大人，同他好好打个招呼，再道个歉吧，般若默默地想。

　　“阿嚏——”
　　“啧，你就不能给本大爷安生一点。”
　　少年闻言吸了吸鼻子，也不说话，乖巧地盘腿坐下。酒吞取了一条干毛巾，往少年一头白色长发上一盖，随即也在少年身后坐了下来，轻轻为他擦拭那湿漉漉的头发。
　　“阿嚏！阿嚏——”
　　少年忍不住又打了两个喷嚏，弄得头脑都有些昏。酒吞看在眼里，又感到少年身上的颤抖，将要发作的脾气就压了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真有些烫。
　　酒吞连忙给他擦好头发，又用稍软和厚实些的被子将他裹成了一个茧，气道：“下了这么大的雨，你乱跑些什么！被雨淋成这个模样，还不是本大爷照顾你，烦不烦。”
　　少年愧疚地垂下头，声音几不可闻：“挚友……对不起。”
　　酒吞愣了一愣，突然眼神黯淡了一瞬，唯一的一点怒意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浇熄得死死的。
　　这个人以前的时候，也是这样，无论他说什么，无论占不占理，哪怕是无端地责怪他嫌弃他，他都不反驳，几乎事事都顺他的意。
　　“没有。”沉默了好一会儿，酒吞好不容易憋出这一句，却觉得脸都要丢尽了，背过身去低声道：“我没有嫌你烦的意思。”
　　“我去找一下惠比寿和桃花妖，你在这里好好地等着。”仿佛害怕听到茨木说话似的，酒吞说完这一句便大步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又面露焦急地折了回来，恶狠狠地盯住茨木道：“不许掀被子。”
　　茨木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看着酒吞再次走了出去，金色的眼睛中却还有几分迷茫，似乎没有懂方才酒吞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酒吞一路边走边找，因是雨天，心中也大抵猜到惠比寿和桃花樱花应是都在平日里大家聚集谈笑的地方，走近了正要转过去进门的时候，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极快地冲了出来，向同他来时相反的方向跑去了。
　　那背上的鬼面……不是般若么。

　　一目连慢悠悠地走着，一路上顺手又多贴了几道风符，于是庭院中的风又安静了些许，只听得水雾迷蒙中，漫天雨丝连珠溅落的声音。
　　他一人待在房中左右也无事可做，可一想到和众人在一起时恐怕会不可避免地被般若瞧见，心中又有些不自在。般若昨日显然是被他吓到了，虽然具体原因一目连并不知晓，但既然般若并不愿意见到他，他同以往一般远远地避开也无妨。
　　只是……也仅仅是避开不让他见到自己。一目连还是想看一看般若，看到他那样开心地笑，看到他和众人打成一片，看到他因为能得到喜爱和呵护而快乐，他会觉得心中的遗憾与愧疚似乎少了一些，仿佛过去的一切痛苦绝望并不存在，般若生来如此，有人陪伴，有人与之交心，和乐平安。
　　如此他也许会觉得好过一些。
　　一目连自怀心事地向前走，全然没有注意到那渐近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走廊转角处，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了过来。一目连及时回神稳住了身子，又因身上风神之力的存在，除了胸口处感到有什么硌人的东西，倒也没有旁的感觉。直撞了过来的那人却要惨一些，闷哼一声被撞得向后倒了下去。一目连眼疾手快地在那人背后扶了一把，避免了他仰面摔倒的惨剧。
　　虽是对方先撞过来，一目连也并不恼怒，扶住那人站好，柔声关心道：“你还好吗？下次不要跑这么急，雨天路滑，要当心。”
　　待看清面前之人的脸，一目连略微睁大了眼睛，似有些不可置信，指尖都不由得抖了抖。
　　般若“唔”了一声，表示自己没事。正要道谢，忽觉对方的声音颇为熟悉，也顾不得方才心中的难过，双手掀起遮住了整个脸庞的赤红鬼面，一双金色蛇眸却显得有些黯然，直直地望向一目连，道谢的话也转作一声问候：“风神大人？”
　　“风神大人……早上好。”
　　这一声问好，同多年前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