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归复来》偃清之

13、番外 百鬼路（上） 风神寻妻记

　　天色快要完全变为灰蓝的时候，那阵若有似无的脚步声终于渐清晰了，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这青年淡然温和的面容。斜落的夕阳在他妖化的眼瞳中漾了层层金红，却反而有一种柔和的惊艳，纵是天边即将消泯的微光，照在他脸颊上似乎也会平添三分神采。
　　“一目连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早已等在寮门口的萤草远远地瞧见了他，忙一溜跑上前去，将面前的青年仔细观察一番，又挥了挥手中的蒲公英，温暖的绿色荧光瞬间笼住了他。
　　“一目连大人，您又受伤了。”萤草皱眉，还想说什么却终是忍住了，只关切道：“桃花妖姐姐在庭院里呢，您去找晴明大人的时候，能见到她的，让她再为您看看吧。”
　　“谢谢小草。”一目连笑，伸出手摸了摸萤草的头：“辛苦你和桃花妖每天都要等我了。”
　　萤草“哎呀”一声，怕痒地躲了开去，微叹口气，摇头道：“一目连大人不用和小草客气的，还是快去治伤吧。”

　　庭院中已零零散散点起了几处灯烛，蓝衣的阴阳师散了白发坐在樱树下，手中笔杆微倾，专注地似乎在思索什么，肩上落英几瓣也未曾觉。不远处安静斜靠在树下的源博雅见到一目连走来，向他点头略微致意，低声喊了句：“晴明。”
　　“嗯？”晴明放下手中的笔看向他，顺他的目光又看向了走来的青年，一如既往地温和微笑道：“回来了。”
　　没等一目连接话，他眨了眨细长的眼，如有所料道：“今天，不是他的？”
　　一目连摇头，似是习以为常，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悲喜情感，伸手递给晴明一个锦袋，轻声回道：“茨木的。”
　　晴明略微讶然，接过后却也不细看，对他安慰似的说：“他毕竟本身级别较高，身殒后碎片散落天下，你能在一年内集得六片已是不易了。依这般速度，他很快就会回来，你看开些。”
　　一目连点点头以示明白，也不多言，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路过庭院中那棵八重繁樱时，树下的桃花妖眼疾手快地在他身上施了个诀，清理了他身上未好彻底的伤。
　　一目连欠身致谢，也不多停留，径直回去了。
　　桃花妖抬眼看了看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禁对身边的樱花妖慨叹道：“啧……这位大人但凡回来都是一身的伤呢，我瞧着姑姑和阿刀他们去御魂塔回来后也没有这样的。何况一目连大人身上的风神之力那般强，本就不易受伤，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树上小憩的三尾狐晃了晃火红的尾巴，满树樱花瓣簌簌而下，如风落雨。她望向一目连消失的方向，狐眸微眯，轻飘飘叹息一声，道：“这位大人呐……并非伤身，是伤情呢。”

　　暖洋的烛光盈了满屋，一目连在桌旁坐下，静默半晌，缓慢地、珍而重之地取下了颈上的锦袋。
　　轻轻拉开束口的细绳，将里面的东西小心地倒在掌心上，一目连点了点，仔细检查一番后，轻轻叹了口气。
　　还好，他没有丢，也没有受伤。
　　今日的悬赏任务是最高级别，自然也是最危险的。彼时他百十张风符皆被对面从当中以绝对强劲的力道破开，危难时候，他心中所想的也只有，一定不能再伤到他了。
　　那个孩子自小尝尽苦楚，见过世间凉薄，才长成了那样嗜血阴暗的性子，不怪他。他后来愿意跟着他，不总想着复仇的时候，分明也是很可爱的、讨人喜欢的模样。
　　只是……最后是他将他赶走罢了。
　　般若……
　　“你宁可相信那些虚伪的人类，也不相信我……
　　“为……为什么啊……一目连……”
　　嗓音中隐带哭腔，分辨不出是因为濒死的迷茫疼痛还是发自心底的绝望。
　　身体被巨蛇血红的獠牙洞穿，血液浸透了衣裳，从衣摆和指尖淅沥沥地滴落。脸侧红绳系住的面具在争斗中掉落，摔得四分五裂。少年那双灿烂夺目的金色眼眸极快地灰暗了下去，却满是惊愕与入骨的悲伤。他勉强地挣扎着似乎想要转过来，由于剧痛而紧咬的牙关微启，仿佛还要说什么，却再也没能开口。
　　那个时候……他一定很痛吧，会不会……比剥皮易容的时候还要痛呢。
　　一目连每次回忆到此处，都会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般若身殒的时候化为碎片随流光飞散，一目连乘风去追，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倘若他早些知道自己其实最在意他，最相信他，愿意走遍四方天下，愿意舍弃自己守护的初衷去厮杀争斗，只是为了让他回来——
　　倘若他早些知道，他一定不会那样对待他，一定会记得无论何时都要给予他最为真切的信任。
　　式神的碎片亦可承载上一世的记忆。一目连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其中一块碎片，眼前再次浮现出了这些他已能倒背如流的往事。
　　他得到的第一块般若碎片，是九个月前的一次封印悬赏的酬劳，记的是天灾降世时他受伤后般若救他的事；第二块般若碎片，是七个半月前姑姑随晴明出门偶然所得，带回来予他，记的是他离开神殿与般若结伴游历到黑夜山的事；第三块般若碎片……
　　“一目连大人……一目连大人您在吗？”
　　敲门声只轻响了几下，来人说话也极轻缓，怕扰到屋内的人似的。一目连回神，面上仍有几分怅然，挥了挥手解开门上的结界，柔声道：“请进。”
　　“一目连大人，晴明大人要带大家出门玩呢。今日平安京中庆典，您一起去吧。”萤草满眼笑意，轻推开门却不上前，只站在门边语调轻快道。
　　“庆典……”
　　他与长大后的般若真正的会面，也是在那时的一个庆典上。
　　“好啊，一同去罢。”一目连神色黯了黯，将手中的碎片重新放回锦袋收好，熄了烛火便同萤草一道出去了。
　　又是一年庆典啊……般若。
　　手轻按在胸前的锦袋上，恰挨住心跳动的位置。
　　曾为神明的他似乎初次体会到了信徒的感觉——原来这个动作，代表了这般的信仰、虔诚与倾慕。
　　“既然如此，风神大人呐——”金发少年将丑陋的恶鬼面具轻扣在自己脸上，那双在暗色映衬下熠熠生辉的蛇眸带了三分狡黠笑意，亦看入他的双眼里去。
　　般若抬起右手按在心口，一字一顿，似珍且重之，清音缓缓道：“从今往后，我是您的信徒了。”
　　言犹在耳，今人事全非。

　　“晴明，此次庆典你倒是意外地大方。”
　　灯火辉煌，纷纷游人交织了欢声笑语穿梭在各色摊铺间，暗蓝夜幕上时而一声尖啸，炸开簇簇烟花如流星碎落，引得人群赞叹不迭。式神们早已嬉笑四散开，博雅寻了处僻静些的地方，倚在廊柱上把玩手中精巧的锦袋，对一旁的晴明道：“人手一只福袋，你倒真是有心。”
　　“诸位辛苦了一年，这都是应得的。”晴明斟好了茶，冲博雅招了招手，示意他坐过来。
　　“啧，可这种庆典实在是无趣。”博雅收了锦袋，慢吞吞地挪过去坐下，却未接他的茶，只握住那把从不离身的弓，似有不满道：“还不如在庭院中修习箭术。”
　　“我送你的锦袋，拆开看了？”晴明低头抿了口茶，眉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还没有。”博雅愣了一愣，不小心被人撞破了什么似的，竟有几分紧张，忙转过头去看向来往行人，反问道：“有什么事吗？”
　　“问一问而已。”晴明轻笑，细长的眼眸微眯，灯火映衬下他眼尾的一抹红纹更添几分艳丽：“我是不介意你不拆开看……只是，没有门票的话，一会儿的箭术比试却要错过了。”
　　“……哈？”博雅闻言回头，正对上那双盈满了笑意的眼，夜色似的瞳中波光如烁。
　　一瞬的出神后他连忙移开了目光，感到面颊有些微热，掩饰地抓过茶盏低头喝了几口，小声道：“还真是心思玲珑。”
　　“谢了，晴明。”

　　拆开晴明送的锦袋时，纵是一目连素来温和平淡，也不由惊讶。
　　那是能通往百鬼路的符咒。
　　生灵身殒后，若是不甘或欲有交托，百鬼路上就可得一分幻形，倘使见得故人，了却心愿，幻形则散。
　　昔日他曾偶然见过那位大江山的鬼王。一向寡言肆意的他那日似是喝了许多酒，却不同以往一般醉睡过去，拉住他说了许多的话。
　　“如今我倒是清静了，却也没人陪我喝酒了。
　　“要找回来那家伙，真是不容易……从前他四处找我，我躲都躲不及，现在……我一个，要找他五十个。
　　“他怎么就不再找我呢，非要本大爷亲自去找他。”
　　酒吞又灌了一口酒，仰头靠在树上，自顾自续道：“我还去百鬼路找过……一目连，百鬼路你知道吧，他们……散掉之后，或许能在那里见到，运气好的话还能得到他们的碎片。
　　“我去找过……没有他。我找了很久，真的没有。”
　　“大概，他不在意我这个……挚友了吧。”酒吞连灌下好几口酒，默然半晌，忽然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低声道：“不在意也好。”
　　“怎么说也是个大妖，成天跟本大爷身后算怎么回事。
　　“不跟着才好……不跟着，哪儿会死呢……”
　　一目连攥紧了手中的符咒。
　　百鬼路上……能见到你吗，般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