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一目连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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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愣在了原地，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他先前是如何斩钉截铁地想要回去。
他尚且记得，在那个欺骗过他的人类长大成年、与他决裂后，他曾极其委屈而不甘地问，我很喜欢你的，也尽力对你好了……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那个人类听到他的质问，却目光闪烁地看了看他的脸，嫌恶地别过头去，冷冰冰地小声回道：“谁让你是个丑八怪……”
即使堕为恶鬼的他再如何报复人类，如何宣泄自己心中的怨恨，却始终无法忘记这一段过往，越是刻意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偶然想起来的时候就会越难过。
可是……那个见过他从前样子的神明，明知道他是个恶鬼、冷心冷性杀人如麻，最为厌恶不屑的正是他一心守护的，为什么还要和他说喜欢？
“般若，你想回黑夜山去，我不会有任何阻拦，一切去留，你只管随心。我将这话告诉你，无非是……只想你知道罢了。
“你不喜欢人类的情感，我也不会一定要你收下。所以，你若走了，记得自行珍重，不要被我方才的话困扰。”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平淡，却说得极慢，偶尔有所停顿，仿佛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一目连，曾经很喜欢你。”
月色冷清，少年的身形笼罩在门边的阴影里模模糊糊的令人看不真切。他自始至终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听，不发一言，待一目连说完后，依然没什么反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天边层云染上一层淡金的时候，般若离开了阴阳寮。姑获鸟忙于为寮里众人准备早餐，尚且不知道此事，因惦记他还在昏迷中，专门煨了碗汤预备一会儿送到风神那儿去由他来喂给般若。妖狐一如往日的殷勤，端好了饭菜招呼清晨睡意迷蒙的众人，只在经过姑获鸟身旁时，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姑获鸟小心煨煮的汤，思索半晌，终于还是在姑获鸟盛汤时拦住了她。
“姑姑，这汤——”
“小狐崽今早想喝汤么？不过这是给般若做的，崽崽想喝的话，姑姑等下再给你煮，别闹。”姑获鸟轻笑，看了他一眼，却没停下手中的动作，盛好满满一碗汤放在了餐盘上。
“不是，姑姑，小生是想说……”妖狐斟酌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敛了面上常带的微笑，压低了些声音：“小生是说，般若他，大抵已不在寮中了。”
姑获鸟闻言一愣，将要端起的餐盘险些摔了，不由得皱了下眉，正要开口问，却听得妖狐略带怅然的声音：“小生今早瞧见他从晴明大人的屋中出来，径直就出了门，别的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副冷漠的神色……”
“姑姑，般若的事你也知道一些，我想……他大概是记起了以前的事，找晴明大人解除了契约，已不是式神了。”
八歧大蛇将般若觉醒之事姑获鸟也有所耳闻，心中已猜到他迟早要想起来，只是此时听妖狐正经地同她道来此事，总觉几分黯然。
寮里众人今早在餐桌上仍没见到一目连与酒吞。这二人自打结束了各自辛苦奔波寻找碎片的日子，就恨不能时刻打转围在自家的少年身旁，不过风神表达得隐晦一些，而鬼王则是大咧咧的，茨木倒也很愿意同他待在一起的样子。
不过今晨，众人知晓了般若已离开庭院的消息，除却自己对这少年有所不舍，对那未出现的风神也心生叹息。
那个素来温润柔和的青年，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呢……该是知道的吧，毕竟他几乎时刻都在看着那已离去的少年。
一目连如今心中，想必是不好受的。众人思量过后，却也不知应如何安慰。过去几年中他们尚可说，般若终究是会回来的，可如今他回到这世上却不愿再见那个苦寻他多年的人，此时再多说什么宽心之辞，显得何其无力。
只盼他能早些从伤怀中走出来罢。
眨眼已是初秋，天气一日日地凉了下来，阳光纵然明媚却也比之前温和，雨水渐多，长风拂面是清清爽爽的触感，令人心旷神怡，不自觉地就想偷个懒，去欣赏这一番秋景闲适意。
庭中的樱树重得了灵力的滋养，一簇簇地抽出了新芽，几朵早开的粉白樱花缀在枝头，随风轻摇，为这凉秋平添几分生机活力。
般若走了已有数十日。寮中众人原本极是担忧一目连的情绪，然而见那青年仍是举止温和，笑意依旧令人如沐春风，众人悬着的心也就渐渐放下来，仿佛都忘记了这事一般，无人提及，好似那漫长时日里满心思念的辛苦只是幻觉。
晴明早已大好，又逢怡人的秋天，自然没什么借口再懒散下去，带了妖刀姬等人隔几日便去一趟御魂山，又在町中受理一些委托和悬赏封印，傍晚归来再听博雅絮叨一些箭术修习上的事，日子倒也平和温馨，一如往常。
若说真有什么，便是般若走时并未带包裹行李之类，先前寮中与他交好的式神们赠与他的物件还摆在他往日住过的屋子里。后来这屋子保留了下来没给帚神收拾了去，倒是偶尔会见到一目连进去，一待就是整日。
这或许是仅存的一些执念了罢……众人虽有同情惋惜，却没什么立场去劝。眼下的情况，已是得之不易了。
这日清晨，萤草拿了食物去寮门口喂猫时，却没见前几日晴明捡回的那只小奶猫，登时睡意全无，正要去找，却听几声细弱的猫叫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萤草转过身去，只见一个金色短发的黑衣少年怀里抱了那只名为“幽兰”的猫，满面笑意地挠了挠它的下巴，逗得小奶猫伸出两只前爪捧住了他的手蹭个不停。
莫不是她还没睡醒……萤草想着，伸手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却见那金发少年仍在原地，将怀中的幽兰放到地上后抬头冲她一笑：“小草，好久不见。”
“般若？”萤草又惊又喜，几步跑了过去，抱住手里的大蒲公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般若你回来了！大家都很想念你的……能再看到你，小草真的十分开心！”
“我只待一会儿就走哦，只是回来收拾下东西。”般若眨了眨漂亮的眼，见到面前绿衣少女难掩的失望神色，又道：“不过，我就在黑夜山，小草如果喜欢，可以来找我玩儿呀。”
“啊，真的吗……那太好了。”萤草听他如此说，心中的惆怅难过终于消减了些，喂过幽兰后便带般若回了寮里。
一目连未曾料到，自己还会再见到般若。
今日无事，他醒来后简单打理了一下，望见窗外碧蓝的晴空与泛黄的叶，偶有飞鸟一掠而过，似是归家，心中不可抑制地又想起了那个少年。
他应当过得还好吧？般若自己的本事从来毋庸置疑，而他又不时派遣龙悄悄地去看一看，听说他近日兴起在黑夜山顶搭了几个屋子，似乎是觉得景色宜人，准备长住了。
只要他在黑夜山住得开心，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一目连正想去般若从前待过的屋子看一看，快到门口时却见那金发少年推门而出，手中抱了一只包裹。
般若本是该径直出阴阳寮去的，此刻却似乎在寻找什么，四下望了望，转头就瞧见了不远处的一目连。
少年眨了眨眼，对他笑了笑，竟与十数年前别无二致：“风神大人，早。”
一目连怔了半晌，待反应过来后，也回以一个微笑，却站在原地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轻声：“般若，早上好。”
“风神大人，般若是回来收拾东西的。”般若拍了拍手中的包裹，对他点点头，声音轻快而活泼：“我看房间里都没落什么灰，东西也没动过，一定又是风神大人帮我打扫的吧，多谢大人了。”
一目连低垂下眼睫，不知怎的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好似当时这少年殒落在他面前时，一般的压抑与……孤寂。
神明向来孤寂，这个道理一目连在他尚为风神时就已明白。但在他堕落为妖却获得了一份陪伴后，他渐渐发现，孤寂已成为了一件难以忍受的事。
一目连并不认为般若有什么责任要一直给予他陪伴，他当然可以自行来去。只是，当意识到连聊以纪念的东西也即将失去时，他心中终是难免哀伤。
“一目连大人？”般若见他又开始出神的样子，唤了他一声，向他走了两步，笑问：“大人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一目连回了神，却没听懂少年话里的意思，愣愣地“嗯”了一声，引得般若又笑了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像是个恶作剧的孩童。
“那，大人，与我一起回黑夜山吧。”
少年微仰头看向他，额前的短发在清晨的风中轻轻拂动，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期待与真心而虔诚的笑意。趁一目连还愣神的时候，般若将包裹往他手里一塞，笑吟吟地对他伸手比划：“我在黑夜山顶搭了新屋子，虽然一定不比风神大人的神殿巍峨精致，但却是般若从前与大人提过的最喜欢的漂亮样式哦。”
一目连愣愣怔怔地接过般若递来的包裹，一时手足无措，竟是反应不过来，不知该作何回应。
般若看着眼前青年难得露出的呆讷模样，不由得抬手在他碧色的眼睛前晃了一晃。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对一目连当初的犹豫怀疑感到生气失望，可最终那个神明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
这就够了。一目连向来是个温柔得过了头的人，纵然堕落为妖也未曾放下对人类的护佑之心，他总不能强求他和自己一样厌恶与远离人类吧？
人间游历的陪伴，月下夜谈的真诚，十数年的寻找与思念，以及无论何时也未能忘却的隐忍沉默的庇护——这份真心与信任，他也定会珍惜。
檐上的飞鸟扑棱了一下翅膀，身影渐没于蔚蓝清透的天空中。般若凑到一目连身前，踮起脚双手抱住了那眉目柔和的青年，在他耳畔蹭了蹭，轻声道：
“一目连大人，我回来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