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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在说出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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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鸣声如一曲欢快悠扬的长调子,随仲夏清凉的夜风兜兜转转,飘洒在空中,非但不觉聒噪,反而有种别样的安宁静谧。
一目连轻推开窗,只见清亮莹润的墨绿光点似轻盈的雪漫天飞舞,光华柔和宛如星月,曼丽而不耀眼,颇予人几分从前居于山中清闲舒适的感觉。
晴明是今早醒来的,醒时身旁只有源博雅一人。据当值的桃花妖和闻讯赶去的妖狐雪女等人说,分明伤的疼的都是晴明大人,他们去时却见博雅大人抱住了那个雪白的身影,肩膀一抖一抖的,头埋在人家颈窝里不肯抬;晴明虽仍带了几分病容,面上却已有了往日里温和淡雅的笑意,反手轻拍他的背,极有耐心地安慰着怀中不知所措的青年。
却苦了一旁看着的桃花妖等人,见博雅一时半刻也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得退到门外去等。寮中的式神们也大都很快得到消息赶来,见晴明果真醒了过来、好端端地又站在了眼前,均是欣喜激动的神色,当即决定庆贺一番。
晚宴上一目连只待了半晌就离席了,因记挂着妖力损耗过度尚还沉睡着的般若提前回了屋子。酒吞则是拗不过茨木,瞧他分明困得筷子都要拿不稳了、却还口口声声说定会陪伴挚友,实在看不下去,不久后亦是离去哄他睡觉了。
余下众人或歌舞,或奏乐,几个厨艺好的则去帮着姑获鸟和樱花妖添菜,都是开怀喜悦的模样,连妖琴师和万年竹这般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式神面上也都带了淡笑,可说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耳畔仍不时传来庭院中众人谈笑的声音,一目连坐在窗边沏了一杯茶,不禁就回想起从前他与般若参加人类庆典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般若,已经对人类几乎没有任何好感或是信任了。他照顾般若的情绪,只买了他似乎有点喜欢的糖果和面具送给他,就和他去了不远处的山林中,在月色和灯火交相辉映中,听他一边吃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奇闻轶事。
“呐,风神大人久居神殿,一定不知道骨女吧……我见过她哟。她从前也是人类,只是死后因为察觉到自己遭人背叛又放不下心中的感情才堕落为妖。
“哎,真是为她觉得不值得。区区人类的感情,哪里有安宁和快乐重要呢,她因此而堕妖,不也就将自己困进去了么。
“像是我呢,报复了那个人类,也再不稀罕他们虚伪的信任和喜欢,才是好的……”
般若与他不同,居无定所,四处漂泊,虽经常出没在黑夜山,更多的时候却是在外游历,是以知晓许多旁人的事。至于他自己的过往,一目连也只是偶尔听他提起,有时候不知怎的般若对于他护佑人类的态度发了怒火,不自觉地会多说一些,几年耳闻拼凑下来他倒也大致晓得了他堕为恶鬼的缘由。
在他心里,他其实是极为珍惜般若于他的陪伴与信任的。他仍然记得在他重伤失去了一只眼睛之后,醒来时见到的那个笑意盈盈的少年,还有在自己拒绝他夺取人类的魂魄之力来医治眼睛的时候,那金发少年神色间难掩的担忧与焦急。
那时候,少年沉默了半晌,半是失望半是怜悯地叫住了毅然离去的他,一双金色的蛇眸里仿佛预知未来似的透彻。
“您呐——迟早是个堕神。”
少年面带笑意地如是说,情绪平淡得好似他所言并非一个神明凄惨的未来,而是既定的事实。
当真一语成谶。
一目连晓得他成为堕神一事,与般若这句话并无干系。只是日后再想起当时金发少年眉宇间的神情时,总觉心中一痛——
那般的无奈、不甘而绝望。痛苦深重得甚至压过了怨恨,犹如将最为心爱之物捧到他人面前,却眼睁睁看着它被人扔在脚下、踩得粉碎的孩童。
这个少年,在将信任与感情再次交托于自己的时候,是否也斟酌考虑了许久、对自己是抱有期望的呢?
“请不要……像他们一样厌恶我,背弃我,无论我怎么表现都……从不肯真心待我。”
少年曾经这般对他祈愿,甚至比他从前神殿中的信徒更为虔诚。
可是……
一目连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那金发少年睡着的床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等他也醒过来,该是记起过往所有的一切了吧……想必,他对自己会十分失望,或许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信任什么人,又成了从前那个独来独往的恶鬼般若。
一目连记忆中最为后悔之事,莫过于在般若被人指认杀害了人类、破除了妖气封印的时候,面对少年的疑问,他竟然犹豫了。
他自然是相信般若的,不仅是因为般若倘若要杀人或破除封印全然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会留下活口指证他,更多的是因为,他从心底里愿意相信他,相信这个金发少年纵然会说谎、时常用漂亮的话戏弄于人,但他不会对他隐瞒——那也是一目连曾经的承诺,承诺也给予他同样的信任和真心。
只是对于人类近乎成为习惯的回护,令他一时间迟疑了,忽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而后紧随而至的八歧大蛇的突袭与那金发少年全力一击后的殒落,却让他永远失去了回答或解释的机会。
所以般若也一直没能知道,纵然那时候是他杀害了村民,也是他破开封印释放出八歧大蛇的妖力幻形,纵然所有针对他的指证都是事实,一目连也依然会站在他身边——
他心中长年累下的对于这少年的感情,早已越过了他向来负于肩上的对人类的责任。
只是般若从未如此问过,一目连也从来不是多话之人。在那过去了的、暗无天日地寻找那少年留下的碎片的日子里,一目连若偶然有线索全无的时候,就会难得地安静下来,回想他的音容笑貌,将他讲过的奇闻记录下来。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幸好一目连是个堕神。
他是个堕神,所以可以偶尔自私不去顾及人类,将那笑容甜美的金发少年看得高于一切。
但他,大抵再也无法将这话诉之于口了。
一目连兀自出神,全然没有注意到面前沉睡的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金色璀璨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唇边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一如当年初见。
半晌后一目连似是感受到了如此直白的目光,向般若看了过去,却冷不防般若一下子扣住他的手腕,翻身而起,另一手挟了些许妖力直拍向他胸口。一目连本就未曾设防,又不愿伤到他,连风神之力也未敢调动分毫,只眨眼间就被般若制住,按倒在地。
一双微凉的手覆在了他颈间,冰冷锋利的指甲紧贴着他的皮肤,一目连望向那个坐在自己身上、以绝对优势控住了自己命门的少年,愣愣地竟说不出一句话,待他看清他眸色深处的冷漠后,不由得轻闭双眼,声音微涩:“般若。”
“风神大人,许久不见。”般若瞧着这人碧色如水的眼眸,颇有些怀念的感觉。一别十数年,他自归来后妖力与记忆又被一同封印,八歧大蛇将他强行觉醒他才记起了所有过去的事,此刻再见到一目连,竟有久别重逢的感慨。
“听闻,是风神大人集齐了我的碎片,将我又召唤回来的。”般若歪了歪头,面上笑吟吟的,仿佛并不将自己殒身一事挂在心上,也不待一目连回应,直言道:“我想除了风神大人,也不会有什么人这么做了。”
“般若……”一目连眼眸低垂,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是挣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似的,低声:“对不起。”
“那时我并非不相信你的话,我——”
“算了,风神大人。”般若撇了撇嘴,皱眉打断了他,溶溶月光透过窗扇映在他的侧脸上,像极了从前对坐夜谈的样子,连似笑非笑的神色也几无变化:“般若既已归来,就不再想着过去的事了。”
“一目连大人。”般若见一目连果真沉默了下去,轻声笑了笑,自顾自续道:“般若感激你将我带回来,只是,我已打算回黑夜山去了。”
一目连闻言终于抬眼看他,碧色的眸子里有几分萧瑟的意味,只是被他极快地掩饰了过去,面色如他平日一般波澜不惊,声音却带了他自己未能觉察的轻微颤抖:“你先前去黑夜山……是为这个?”
“是。”般若直言不讳。提到回去黑夜山的打算,他似乎心情极好,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凑得离一目连近了些,笑:“黑夜山的事,还要感谢风神大人又救我一次。”
一目连听得他这番话,面色却愈加的低落下去,感到般若松开了放在他颈间的手,似乎就要转身离去,他蓦地出声叫住那少年:“般若。”
般若顿了下脚步,金色的眸子略有些黯淡。他对于人类虚伪丑陋的感情厌恶至极,如今更是厌烦与人类打交道,已然下定决心回到黑夜山去,一目连喊住自己,莫非是以为自己会因几句话而轻易留下么?
但般若还是站在那里等了等,毕竟,他这一去应是很难再见这个温和的、曾给予他信任与护佑的青年了。
“般若,我希望你能知道……”那个清淡而温润的声音如风一般吹过耳畔,满是深深的不舍与怅惘,却又决绝,犹如不得已凋零的叶——
“在说出这句话之前,我是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