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归复来》偃清之

10、第十章 “一目连大

　　“一目连大人愿意提供帮助，我们自然感激不尽，只是……这、这个恶鬼，却是绝不能进入我们村子里的！”
　　般若闻言凉凉地看了那人一眼，面上笑意不减，心中却十分不悦，若非他与一目连有约在先，此时这人该是去阎魔处登名在册了。
　　瞧那人恐惧畏缩的样子，料想也不过是仰仗一目连在，自己八成不会做什么威胁他们的举动，才敢壮了胆这般拒绝吧？
　　呵，果然是丑陋又虚伪呢……
　　般若却也未再多言，伸了个懒腰佯作浑不在意，转身就向村子外的山林中走去。依照一目连对人类溺爱宽容的程度，定是会劝他先去别的地方等着，待他处理了事情再来找他之类的。与其如此，倒不如他自觉一些，也省得一目连尴尬为难。
　　一目连皱了眉，正要对面露惧色、不时偷瞄一眼那金发少年的村长说些什么，却见般若径自走开了，于是下意识地喊住他：“般若。”
　　般若微叹了口气，想到他为了顾及那几个人类的感受，果然是要赶他走的，心中益发不快，笑容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甜美可人，转过身去对一目连眨了眨眼，笑：“这事我也帮不上忙，就去别的地方等大人吧。”
　　一目连垂下眼睫，似乎没有想到他会主动离开，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揉了揉少年金色的短发，又伸手环住他，半弯下腰凑在他耳边，柔声：“那般若不要跑太远了，自己小心些，我很快就来找你。”
　　般若乖巧地点了点头，神色间的阴霾消散了不少，哼着小调走远了。
　　本该是个百无聊赖的平淡下午，一切却因那只八头巨蛇的出现而彻底改变。
　　“你跟着我，想做什么？”般若在山林小道间漫不经心地走着，将脚边一颗石子踢得骨碌碌滚出极远，听到身后再次传来的动静，终是忍不住敛了笑，冷声问道。
　　无人回应。般若右手上的指甲瞬间长出寸许，暗红的色泽在阳光下折射出隐隐血光。他不耐地冷笑一声：“一目连他如今可不在这里。”
　　一阵窸窣响动从身旁不远的树干后传出，两个村民打扮的人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感受到般若并不友好的态度后几乎要瘫倒在地，连忙解释：“我……我们是奉村长的命令看着你……这山里供了一位神明，不能容许妖怪靠得太近……”
　　“神明……嘁。”般若极是不屑地哼了一声，白皙的手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思及因失去信徒而堕妖的一目连，不禁愈加觉得人类委实愚昧，若是他们所信奉的神明能够护佑他们，又何须求一目连相助？
　　般若不愿再理会这几个畏惧惊恐到颤抖的村民，一闪身便隐去了踪迹。他心中对于人类的怨憎之情并无消减，只是因一目连约束着他才刻意收敛而已，万一他一时忍不住伤了那非要跟着他的两个麻烦鬼，怕又要惹一目连生气好一阵子。
　　不过般若却也没走太远，寻了棵树坐在枝头，晃荡着两条腿惬意地左瞧瞧右望望，没一会儿觉得无趣了，又倚在枝干上打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啊——！”
　　梦至酣甜处，一声凄厉的惨叫却划破长空，惊得他立时醒了，险些从树上跌下去。
　　“怎么回事？”般若愣了一下，转头问凑到他脸侧、吐了吐信子的黑蛇。
　　“妖气很重……还有……人类的血气。”黑蛇金色的眸子闪了闪，有些凝重地开口：“似乎是方才我们遇见那二人的地方附近。”
　　般若心中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却也不欲招惹闲事。那二人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怎么说也只是他们自己的过错，与他无关，他又何必去看，兴许还会惹人闲话。
　　般若从树梢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的土，就要往相反的方向行去，打算绕路回去村庄附近，看一看一目连回来了没有。
　　然而未等他走出几步，周围倏然狂风大作，黑色的云雾从地底冒出，如墨水般四散开来，遮天蔽日，笼罩了般若的视线。
　　手心里凝出一团赤红光华，般若全神戒备地望向四周，感知到黑雾中丝丝缕缕的阴暗妖力后，更是心下一惊——能造出这般阵仗的妖，为何偏会此时此地出现？
　　一目连他估计也看到这般景象了，一定会焦急地赶过去看吧……真是不放心。
　　那时，他做了一个令他怨恨后悔了许久的决定——
　　回去。
　　不是因为那声满是惊恐与绝望的叫喊，不是因为黑雾与过于诡异的气氛……他只是担心那个总是对人类过于温柔的人。

　　般若略微挣动了一下，极是痛苦的样子，仿佛在不顾一切地拒绝什么，竟忽然有了力气，将正在专心包扎的桃花妖手里的绷带都扯乱了，身上几处已处理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哎呀。”桃花妖连忙将缠作一团的绷带从般若手上解开，想按住他不让他乱动，却又怕他挣扎时碰到了伤口，拿着药瓶站在一旁，一时很是无措。
　　“他是做噩梦了。”一目连轻轻抚摸着般若的发顶，神色略有些伤感，却仍旧保持了温和：“八歧大蛇强行觉醒了他的力量……想必，那些他忘记的事也要想起来了。”
　　“想起来也罢，这世上但凡发生过的事都是瞒不住的，我也晓得。”一目连半蹲下，一手攀在床沿上，一手轻而稳地握住了般若颤抖的指尖，依然柔和的眉目间透出些许遗憾，目光却是坚定——除去他对于人类也会存有的护佑之意，更多的却是眷恋不舍。
　　“他只要还能平安地活下去就好了。”
　　般若也不知是终于摆脱了噩梦，还是挣扎得没了力气，又慢慢地安静了下去。

　　般若本能地抗拒着记起这段回忆，然而那些画面硬生生地塞进他的脑海，令他不得不接受。
　　他如今知道，为何一目连会在他由碎片召唤归来后待他这般好，却又似乎不愿被他发现，又为何八歧大蛇会提到十数年前的事……原来如此。
　　在那片黑雾后，般若看到的是他自己。
　　彼时，极度震惊与愤怒之下的他竟未能觉察到那个幼时的丑陋小妖不过是法术幻形而已，看到“自己”与旁边那个人类交谈甚欢，抬手一挥，那团赤红光华向那人疾飞而去，没入了他的胸口瞬间对穿而过！
　　该死的……居然是那个背叛过他的人类！居然是他！他不是早被自己杀死了吗……怎么他还活着、还会出现！虚伪丑恶的他，怎么还敢出现！
　　竟然还活着么……那就再让他体会一次死亡的痛苦！
　　一声巨响过后，般若被震得向后退了半步才堪堪站稳，眸中赤色渐渐消退。他略定了定神向四周看去，却见方才尾随他的那二人，其中一人躺倒在地、浑身鲜血，另一人跌坐在旁边，呆滞地看着地上已然死去的同伴，半晌后才抬头看他，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他：“你……你……恶鬼……”
　　“我……”般若见到眼前一幕亦是目瞪口呆。他并非惧于伤人性命，只是这般不明不白地被幻境迷惑，可见那黑雾蹊跷，甚至有可能……专门在等待他的到来。
　　“可恶。”般若皱眉，金色的眼中怒火渐生，凝聚起一团妖力向地上的尸体走去，想要一探究竟。那余下的一人见他有所动作，更是慌张地手脚并用向后爬去，面容惊恐几近扭曲：“别！别杀我！求你别杀我！啊——”
　　般若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已然快要失去耐性，不屑道：“知道危险，还不快滚。”
　　“般若……发生了什么？”
　　清淡温和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其中还带了不可置信的讶异、疑惑以及……愤怒。
　　般若身形一僵，虽明白这愤怒是向那罪魁祸首的，可他失误之下终归还是杀死了一个人，一目连他……
　　眼角处忽然一闪而过了什么，般若立刻警惕地定睛看去，耳畔黑蛇的话却慢了半拍：”般若，是幻术，小心！”
　　只一瞬间，他已神思涣散，阴沉冰冷的声音引诱他向前走去，伸手触碰那一张朱砂写就的奇异符纸。
　　“过来，般若……协助本座，本座可以替你完成心愿，你所厌恶的、那些丑陋虚伪的人类……将不复存在……
　　“别犹豫了。你看看你所敬爱的风神，竟为了人类失去了一只眼睛，失去了为神的资格，甚至远离你，将来还可能会厌恶你，抛弃你……”
　　低沉缓慢的声音中似乎有某种惑人的力量，般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在即将碰到那散发出浓郁黑雾的符纸时，却猛地抽手——
　　不对！这个声音、还有那黑雾里妖力的感觉……
　　是八歧大蛇……是它的幻形要出来了！
　　那符纸轻微地闪了一下，又极快地黯淡下去，消失不见。般若蓦然回过神来，耳边却响起那个幸存的村民声嘶力竭的哭喊：“是他！是那个恶鬼杀死了阿彦，还、还赶走了我们的神明……神明让我们取下了一张符咒，许诺自此会庇护我们……就是他！他杀死了阿彦，还把神明赶走了！”
　　那个村民又哭又喊地抬手指向他，一边拼命地往赶来的村长与一目连一行人处爬去，显然对他恐惧之极。
　　“蠢货！”般若忍不住骂了一句。他还道如此强盛阴暗的妖力为何会突然出现，竟是这两个人无意间发现了妖气封印，受了八歧大蛇的妖力蛊惑，心智不稳之下听从它的话破坏了封印！
　　更可气的是，那条八头蛇竟然还卑劣地借助他那一击的力量将余下的封印之力完全破坏，此时该是……
　　“什么神明！那是八歧大蛇的妖力封印！方才这林中黑雾弥漫，就是你们破坏封印所致！”般若又气又急，怒道，全然没注意一目连眉锁得更深，那只露出的碧色眼眸中竟有些许失望之色。
　　“可方才我们也在林中，并未见到什么黑雾，倒是听见此地一声巨响才与一目连大人赶来……”村长稍稍向后退了几步，恰躲到了一目连身后，瞪向他的眼中满是畏惧怨恨：“阿平是不会说谎的，是你杀死了阿彦！”
　　般若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了双眼，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如此看来，那黑雾恐怕也只是之前困住他的幻境的一部分，其他人未曾见到，而此时那个胸口处有一个骇人的洞、被人掏空了心脏的村民……也确实是他误杀。
　　正想要解释自己所遇见的幻境，般若却蓦地想到，他们如此一口咬定是自己杀了人，他所说的封印之事他们也定然不会相信，至于幻境则更是自己推脱罪责的借口。
　　呵……他又何惧人类的说辞，何况他本就是恶鬼，若有看不过眼的丑陋的人类杀死就好了。
　　只是……
　　般若犹豫了一下，抬头望向一目连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期待而不安地问：“一目连大人……你相信我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