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衫薄罗》俨然存

12、情之一事

　　薄罗在十一岁那年被教主大人带到了焱火教，她犹记得那天那片血色残阳，成为了她心里永久的阴翳。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初入陌生地界，无依无靠、顾盼生忧，她只能靠不断学习锤炼来麻痹自己，以期有一天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完成她想要做到的事。

　　与薄罗同年被带入教中的孩子有四百八十五名，三年之后，活下来的仅有二十五名。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弱者终将走向毁灭，只有强者才有资格登临峰顶，一览众山小。这是当初教主告诉这些孩子们的，可是薄罗经常在想，山顶风光真的那么好么？其实，如果能像爹娘一般，有心中所爱常伴左右，即便是山脚景致，也是堪称醉人的。但是前提是，要留有命在。生存，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第一位的。

　　凭着坚不可摧的生存意志和智计百出的心念脑力，薄罗数次死里逃生、屡屡化险为夷，在教中威名日重，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个有些冷淡孤僻的少女，反之，听闻了她的那些事迹，教众都对她敬重有加。

　　这些年为焱火教鞍前马后的动荡生涯教会了薄罗许多道理，比如人心不可期、比如小心能驶万年船、比如永远不要对你的敌人心软、比如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但就是没学会，究竟感情该怎么谈。

　　当青衣一本正经地问自己是否对沐轻衫动了心时，自己竟没办法清楚分辨，什么样的感情是动心。好像一直在算算计计、步步为营，像自己这样的人竟也能被人握住真心吗？其实对这个问题的迷惘是没有什么现实意义的，因为薄罗与沐轻衫，终究是敌人，只是敌人。真正令人头疼的，眼下亟待解决的，是如何假装投入地与他谈情说爱，以降低他的防备，套取更多有用信息。
　　还是来说谈情说爱，既没有理论指导，也全无实战经验，这实在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让薄罗不禁忧从心来、愁满眉梢。

　　“青衣，你喜欢过什么人么？”薄罗从床上坐起，眼中仿佛蕴藏着薄薄的水雾，令人看不真切。
　　“青衣喜欢小姐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薄罗无奈地瞥了青衣一眼，这丫头，惯于指东说西、装傻充愣。
　　“青衣的的确确是喜欢小姐啊。”言语中加了些急切。
　　“你再装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薄罗凉凉地说。
　　“小姐，容青衣冒昧地问一句，您是不是、是不是……思春啦？”
　　“我平常把你惯得没边儿了是吧？知道冒昧就不要问。”
　　“可是青衣就是想知道嘛，是人都有好奇心，何况对于我最喜欢的小姐。小姐您是不是喜欢上沐轻衫了？他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松形鹤骨、器宇不凡，您作为一名青葱少女，眷恋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青衣等着薄罗发脾气，却没想到她家小姐只是静静地坐着，长发未束披于脑后，为她增添了几分不染铅华的天真之美。“唔，你说的好像也不无道理。”
　　“所以小姐你是真的喜欢上沐轻衫了？大业未成，有人中道离心，这可如何是好？”青衣说着叹了口气，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
　　“别红口白牙的瞎说，我只是有点纠结。”
　　“纠结该不该喜欢他？”
　　薄罗摇了摇头，“纠结该不该欺骗别人的感情，这样好像有点卑劣。”
　　“小姐，这种事你之前又不是没做过。”青衣撇嘴。
　　“你个死丫头，我现在良心发现了成不成？”
　　“是对谁都良心发现了？还是单单对沐轻衫良心发现了？再说，小姐你也未能确定沐轻衫是否是与您虚与委蛇啊。”
　　“你说的不错，但我心中就是不自觉浮上一种罪恶感怎么办？看来，容貌皎洁确实是能够动人的。”

　　说话的功夫，青衣已经干掉了一碟子红糖酥豆，一碟子芝麻薄饼，这会子又翻箱倒柜去了。
　　薄罗扶额轻叹，“你还没吃饱？八戒的表妹吧？”
　　说话间青衣抱着一叠书走了过来，放到了床榻上。“我觉得小姐您想偏了，管他七七八八，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感情的事往往很难说清。总之先解决燃眉之急吧，这叠子本子是我和教中相熟的小姐妹群策群力的结果，您一定要好好拜读，从中悟道。”
　　薄罗拿眼一觑，《西厢记》、《牡丹亭》、《平山冷燕》……“你确定这些东西对我现在的处境有帮助？”
　　“肯定有，西子文君、潘郎子建的故事，哪个少女不爱看呢？小姐你是肯定没看过了。”
　　“你怎么那么肯定？”薄罗挑挑眉。
　　“因为小姐你就是个毫无情趣的人。”
　　……
　　“哎，教主大人仍无回信，看来我只能假意奉承了。”薄罗不禁有些心急，“不知是不是教中有些变故？教主大人向来雷厉风行。”
　　“我看是你跟沐轻衫缘未了。”
　　“好了好了，别提他了，想起来就一肚子闷气。”
　　青衣还想说些什么，一名肤白若雪的稚龄婢女走来，迤逦行了个礼，“薄姑娘，教主有请。”
　　薄罗刚躺下，闭上的眼睛倏又睁开，“所为何事？”面上一派泰然，以手支床，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教主未语，奴婢不知。”
　　薄罗正想披衣起身，青衣却朝她使了个眼色，面带遗憾地回复那婢女，“烦请通传，教主有请，本应疾行，但不巧我家小姐染疴，正需静养，故不能赴沐教主之约。等小姐略微好转，必然上门拜访，以谢相邀之谊。”
　　薄罗听了这番说辞，便也不好说要去了。那婢女走后，薄罗觑了眼青衣，“欲擒故纵？”
　　“这只是其一，你尚无半分笙歌醉眠、月下花前的经验，去了只怕误事，还是好好研习这些本子紧要。”
　　青衣说着，薄罗又百无聊赖地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