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不停》白咕咕天乐

5、爬行 不服气不行

　　“笑笑和我是从小饭桌偷偷跑出来的，”毛茂朝林我伸出小手指，“老师您能别告诉我妈吗？”
　　林我答应了他，装作没看见他嘴角青了一大块。毛茂如果不提，他也不会问什么。问什么哪？谁都有秘密，小孩子背后也一堆不好问的，他能管什么。
　　林我教了毛茂小半个月，从没看见这家里出现过男主人。每天辅导完功课，林我看着毛茂，等家长回来，等满身疲惫的母亲回家。林我乐意陪他等，且不说看护也按小时算钱，他也不乐意回家面对一室漆黑。
　　这是陪毛茂，也是给自己找了个伴。
　　抓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鸡腿，吃的嘴唇亮晶晶的，毛茂含糊不清地说：“笑笑从来不吃鸡腿，她什么肉都不吃。”
　　“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别说话。”林我拿了张餐巾纸，给毛茂擦手，“她为什么不吃肉。”
　　“笑笑说她看见杀鸡的觉得鸡很可怜。”毛茂说。“老师，我也觉得鸡被杀很可怜，可是烤鸡腿真的很好吃。”
　　“你夸它好吃，还吃的这么干净，鸡就没白死。”林我收拾两人面前的鸡骨头，跟毛茂一比，觉着自己特对不起死去的这只鸡。
　　“看看，这干净的，扔给狗吃，狗都得气哭了。”
　　毛茂腼腆一笑，说：“笑笑说小猫小狗没家也很可怜，就把一只小猫捡回家了，上上回还捡了一条小黄狗。”
　　“后来呢？”
　　“笑笑说她爸妈告诉她不准养，就再没看见小猫小狗了。”毛茂问林我：“老师，小猫小狗都好可怜，他们没有家怎么办？”
　　小孩子期待大人给一个安慰的答复。
　　“猫有猫命，狗有狗命。”林我拿纸擦手，“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毛茂对着他眨巴了两下眼，林我扯了扯嘴角，小声嘀咕：“但愿你不会懂。”
　　猫有猫命，狗有狗命，人各有命。大家原本都是一样的，在命运的大手里任搓任揉。

　　林我在楼道口听了一分钟，楼梯里漆黑一片，林我好攥紧了手，蹑手蹑脚地上楼，。正猫腰凑外面的光找钥匙开门，背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对门老太太站在门后面瞧他，没说话，给林我吓得一哆嗦，钥匙掉地上了。
　　“奶奶好。”林我蹲着满地摸钥匙。
　　“最近怎么老有人敲你家门，”老太太透过纱门觑着他说，“砸门砸得砰砰响，你们家人听不见呐？”
　　“我也不知道谁，”林我低头拍手上的灰，“回头我问问我妈。”
　　“上哪问去，没见过几次人影，装吧就。”老太太嘟囔着关上门。

　　“我回来了。”回答他的是满屋的寂静。
　　林我窝在客厅沙发里，躲毛巾被里看手机照片。边星搂着条大黑背，坐草坪里对着镜头笑，一人一狗的舌头都能看见。
　　边星家后院的草坪，是承载了林我最多快乐的地方。林我喜欢去那里，去摸摸狗，对着它傻笑，也想摸摸他的主人。如果说时间在课堂上是被拉长十倍的，那么在那块乐土上，时间就是消失的。踏进那个院子的第一刻，林我就难过，难过有要走的时候。
　　每回走的时候，林我就一直看着边星的背影，从他转身，看到他穿过草坪，进到透明的阳光房里，回到家人身边。
　　那块草坪后面，是林我从没拥有过的一切：宽敞舒适的房子，温暖的灯光，关心自己的家人——边星是围绕着这些长大的。
　　不能怪我，林我想，连同那份温暖都带到我面前。
　　嘭嘭嘭，铁门被砸响，划破了寂静。
　　小男孩的火柴灭了。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刚要放下手机。静音模式下，屏幕上闪烁起了边星的来电，来电头像的背景黑漆漆的，只有一点微弱的星光点缀在上面。
　　等来电停了，林我放下手机，蜷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之间，把毛巾被拉过头顶，闭上了眼。

　　夜幕降临，阿尔法像一台机器开动了起来，楼上与楼下的两个世界各自运行。属于楼下的人，不会上来，楼上的人，也不会再随便闯下去。
　　“那天有人对我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一个秃头男人对老板说，低头捏着酒杯，抬头纹层次分明，“我当时就想吼：你懂个屁！”
　　说罢，苦笑着喝了一口酒。
　　“世上的难处，八成与钱有关。”老板对着灯光擦着手里的酒杯，“最不缺的就是需要钱解决的问题。”
　　“没有就是没有，拿不出来就是拿不出来，把人逼到绝境的事儿都干脆。”客人接话说。
　　“没有办法，只有背着麻烦往前爬，跟自己说，”老板转身放下杯子，对着林我，“钱总会有的，咬着牙往前爬，总有一天会有的。”
　　林我飞快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继续在池子里刷洗。
　　“需要钱就是需要，现在就需要，这一刻就要，撑到明天就又延长一天的折磨，”林我说，“总有一天是哪一天？没有答案。”
　　老板下半张脸动了一下，勉强算作一个笑，没有说什么。

　　转头摆杯子的时候，林我看见了莫来站在地下室出口的楼梯上。只能看见他的上半身被一个人占据着，他两手乱抓着那人后脑勺，任对方在他脸上胡乱亲咬着，莫来半眯着眼斜嘴笑。林我透过玻璃背景墙努力辨认，莫来像是化了妆的。脸是与脖子不同的苍白，黑色的眼线在眼尾拉了一个弧度，向上翘着，配着眼尾的一抹血色，让林我头一次想用妖冶形容一个男人，默默走开不再看。
　　那人缠着他不放手，在莫来耳边絮絮说话。背开脸，莫来瞬间扔下了脸上的笑，满脸不耐烦。
　　不一会，那男人发狠了似的，双手抓紧了他，要把他拽上地面。莫来在他怀里一边使力挣脱，瘦弱的手紧紧抓住栏杆不放，一边回头朝楼下门口小声叫着。男人急了，一手抡圆了朝他脸打去，莫来受不住，头重重撞上了栏杆。
　　这猛的一下，莫来脱了力，顺着栏杆滑坐在台阶上。这时，从黑漆漆的地下室入口冲出两个人，制住了正要拖莫来走的男人。
　　“嘿，我叫半天没人，打完了你们出来了，”莫来咧着流血的嘴唇说，“你们这钱赚的比我容易多了。”
　　等林我发现，暴力分子已经被拉走了，只有莫来一个人坐在原地缓劲。林我蹲在他面前看了半天，回屋里拿了冰块出来，坐在他旁边看他敷脸。
　　“你说怎么哪次见你我都肿，”莫来绷着嘴笑出声，“不是咬了脖子就是揍了脸。”
　　“唱哪出这是？”徐行手揣着裤口袋，从路口踱过来，“当街卖笑啊，隔二里地都听见你了。”
　　徐行看他俩一高一低坐着，一个肿着脸，一个抿着嘴，不住地笑起来，比“当街卖笑”的都声都大。
　　仿佛情景重现，莫来扔了冰砸他。
　　“你们这是谁打了谁呀？”徐行拿笑么兮兮的脸对着林我，“他打你啦？看这一脸不高兴。”
　　莫来视线在他俩之间转，挑起了眉。
　　林我没理他。
　　莫来出声回答：“没谁，一条疯狗撒野，拉走了。”
　　林我站起来，睁大了眼看莫来，咬了咬下唇说：“就不能不待这吗？”
　　莫来冷哼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扶着栏杆站起来说：“许您在这，就不准我待这了？”
　　“狗拉走了就都好好待着呗，”徐行挡在他俩之间，朝上来的梁哥说，“开瓶酒给莫来压压惊。”

　　“不拉良家妇女下水，不劝人家从良。”只剩两人的时候徐行说，“都咬牙撑着呢，谁容易呀，容易也不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