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聂宥晨

8、Part.8 我从混沌中

　　我从混沌中渐渐清明过来，衬衫的衣角不断被风吹起又落下，从空气中嗅到了与以往不同的咸腥味，我从枕着的臂弯中抬起了头，和鸵鸟从沙子中苏醒过来的感觉一样。

　　我看到的是，一片汪洋，和它不断涨落的浪潮。

　　什么时候到的海边，什么时候又睡着的，这期间的所有事情都像大脑中的文件被人按下了“全部删除”，只剩一片空白。

　　这里没有阳光，是光线无法照射的地方。只有清冷的风、荒凉的沙陪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你能想到的所有孤独与荒凉，都是在这随意滋生并蔓延的。

　　细浪拍打沙石发出微弱的声响，与耳畔袭来的风交织成某种不知名的钢琴曲，明明很温煦，我却从那断断续续的音调中，听出了所有故事的尽头。

　　这里太安静了，静得可怖，静得悲伤。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包裹我的心脏再啃噬着它，但我不加防备，乐意之至。

　　有人在我的身旁坐下，他和我一样把双腿折叠到胸前，保护着自己，也要人看到自己放下的柔软。

　　“我们什么时候到的？”

　　“你一直在这里。”他看着平静的海面，风将他的刘海吹散了些，露出苍白的额头，还有从没变过的捉摸不透的目光。

　　“我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看海。”

　　他递过来一张照片，一个女孩身着黑色的衣服站在礁石上，双手反扣着身后，她面对着一片海面，照片加了一种冷色调，分辨不出拍摄时的天气。我顺手将照片背面翻转了过来，上面写着“Mar .17th”。

　　“这个人不是我。”我将照片还给了他，不小心触到他的手指，却像划过了空气，毫无实物感。

　　“嗯，是她。”

　　“她？”

　　“你见过的。”

　　我突然想起那在一片黑暗中与我对话的女孩，她虽然也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却是黄绿色的，我只清楚地记得这个，因为那颜色搭上她整个人的气息，给人印象太过深刻。

　　“她的头发原先是灰色，后面成了棕色，再后来成了你见到的颜色。”

　　我摸了摸自己棕色的头发，实在想象不出那个女孩棕发的样子，暗暗中还是觉得第一次见面的发色更适合她些。

　　“她跟我来这里有关吗？”

　　“苍穹不是天堂，深渊不是地狱，你是你时，你可以是我，或是她；你不是你时，你不是我，你也不是她。”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听完他这段似是而非的自白更是困惑。我努力想我与他或她之间一丝一毫的联系，但没有头绪。

　　“想离开时就离开吧，”他说。

　　脑海中所有东西激烈的朝彼此撞击发出一声巨响，将所有的深藏密敛拆开击碎。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只是淡淡地勾起了嘴角，将我贴着侧脸的几缕头发顺到了耳后。

　　“很辛苦，对吧，”他将手臂搭在了膝盖上，“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关系，那些理由，一环扣一环，将你锁在了家里，学校里，甚至心里。光是处理这些都已经疲惫不堪，还要学会去接受去喜欢。他们想要你成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不光笑嘻嘻的相信谎言，还说谎言是美的。”

　　说罢，他停顿了很久，相似的带着怜悯的目光看透了我，我想躲着藏着的一切念头被他毫不留情地抓了出来，放在了手心里。

　　“所以她让你来看海，我带你来看海，是因为你要离开，所以这么做的。但是你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记得这里，我们都希望你不要忘记。”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地上没有任何影子。他一步一步地向海面走过去，像极了我在每一个黑白交接时的踽踽独行，我慌张地站起了身，想要去拉住他，我猜到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但我怎么也迈不动深陷沙土中的任何一只腿。

　　“你别那样。”我哭喊着，所有的泪水涟涟而下，我仿佛看到了车窗外的那些雨水，它们也是这样的流淌着，一个劲地往下掉。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我，粲然一笑。但向海面后退的脚步没有迟缓半分。我想去救他，但我救不了任何人，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可以希望你是任何一个她，但是别忘了自己才是所有一切问题的真相，”说罢，他向我身后指了指。

　　我猛地回头看去，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