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聂宥晨

3、part 3 阴影与影子

　　“shadow，影子，这个单词很简单，没什么好说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校里的老师都换上了千篇一律的黑色正装，但和人一样，这些面料缝线也自动地被分解成了三六九等，比如说现在站在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听说他的西服是从英国的萨维尔街空运过来的，为此他嘲笑了很久班主任的“四千以下的国产货”。

　　然而，他的后裆缝那里破了一个三厘米的洞，他没发现，我们也不敢说实话。

　　我们一直都不敢说实话。

　　“不是还有‘阴影‘的意思吗？”我悄声对着同桌说，虽然掩着面，声音也被故意压低了几个调，但还是吸引了老师的注意。

　　老师不着痕迹地掩饰了他的情绪，像一只领地不容侵犯的变色龙，温和安静地看着你，也可以在你再往前踏进一步时，毫不留情地撕咬你的喉咙。

　　“影子就是阴影，你有什么问题吗？”

　　老师在我的课桌旁立定，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是那只变色龙，在等我迈出那一步，那濒死的一步。

　　“我没有问题，老师。”阴影是阴影，影子是影子，它们一个是我，另一个不是我。但现在，我只能动了动脚尖，选择踩在我的影子上。

　　“老师，她没有问题，她的脑子有问题。”

　　哄堂大笑。

　　说话的是坐在我身后不远的男生，他的玩笑成功地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也让他那漂亮的女朋友眼笑眉飞地拍了拍他。

　　他们盯着我，发出笑声，他们笑着还仇视着我。我看见了他们笑里的冰霜，是不能测试的温度。毕竟海水难量。

　　老师不动声色地瞅了我一眼，退回了他的讲台，也在他的那片寸草不生的领地上慢悠悠地坐了下去。

　　我也退回了那一步。因为这群变色龙为你效着力，不管你是否仇恨他们。

　　天气晴和，除了我，大家都在布满试卷、资料、练习册还有张贴着各种奋发向上用心良苦的便利贴课桌上奋笔疾书，在那决定你命运的判决书下来之前的这一分一秒，大家都在屏着呼吸，生怕那写满字的纸上，出现一个比别人低的数。

　　我站在门外看了这栋泛白的建筑内苟延残喘的他们，失望的将目光收回，转过了身。

　　天空的云不知道何时被飞机穿过，留下了一条完美的直线。我会心一笑。

　　“在看什么？”他向我走了过来，是那天在KTV的男孩。

　　我抬手指了指那片痕迹。

　　他的目光顺着我的方向寻过去：“那你在笑什么？”

　　“在笑我的人生，学校、家、从学校到家的路。”

　　“三点一线，”我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你看他们都在学习，都想踩着朋友登上第一名的王位，幸福都被他们放在那位子上，我不想这样，但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呢。我嘴上说着讨厌这一切，还不是得忍受这一切。”

　　他没有接话，但我从他凝神的目光中，知道他在认真的听，索性打开了话匣，已经好久没对人、也没人听我许久以来最想说的了。

　　“不加入他们就是落伍者，就是不合群的丑角。每天的话题都是学习，与同学、与父母、与朋友都只能说学习，有时候想对父母说点有趣的事，父母都说你现在只管好好读书就行了，到以后就可以随心所欲了，”我顿了顿，“我真的努力了，但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家那里有片海，你压力太大，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海？”我想起了那个女孩，“蓝色的吗？”

　　他古怪的看了我一眼：“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恍然想起还没有问他的名字，还像熟人一样跟人聊天，我有些过意不去。

　　我摸摸微凉的后颈，向他道歉，但还是问起他。刚要得到答案之时，静音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十多年好友的夏夏。

　　“姐。”我比夏夏大一岁。

　　“嗯？怎么了？”

　　夏夏的那边，有风的声音，还有衣料不断拍打摩擦的潮音。

　　我好像在哪听过。

　　“姐，”夏夏抽噎着，“魔鬼绊了我一脚，现在他要把我往地狱里拖。姐，你会阻止吗？”

　　“夏夏，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坚持不了请假吧，姐可以送你回家。”

　　夏夏很久都没说话，呼吸声也没有，我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许久，听筒里面才传来夏夏嘲讽的声音。

　　“我坚持不下去了。”

　　瞬间，低年级那边的教学楼发出巨大的尖叫、奔跑声，许多人大喊着：“有人自杀了！有人跳楼了！”

　　听见那惊奇此起彼伏着，我们都向那栋楼聚集过去。七月盖伦盖蒂上大迁徙的动物，都没我们壮观，它们躲避身后的捕猎者，我们是凑热闹的群盲者。

　　夏夏的电话挂断了，我边跑着，泪流了一地。

　　我没有阻止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