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伊去也青

9、涟漪 听见老

　　听见老太太的话。谢泠一滞，才像是有些慌乱地抬头看向她，少顷垂首欲跪道：“是孙女不懂事……劳您烦心了。”

　　“你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托住谢泠。
　　她侧过身，有些浑浊的双目望着面前的孙女，似是感慨道：“要怪，我也是怪你五妹。毕竟从我这几年看下来，你素来是极乖巧的。”

　　“可这次确实是孙女冲动……辜负了您。”
　　谢泠低头，面上神情低落，道：“我知道不该跟五妹斗气……毕竟前些日子，确实是我姨娘的错，累得五妹生病，还错过了祖母您的寿宴……她心中生怨，也是应当的。”

　　“是么？”谢老夫人盯着谢泠低垂的面庞，语气难辨喜怒。

　　谢泠继续低声言语，却又带了些抱怨：“只是、只是我虽与五妹为手足，也能理解她的心情，本不应起这些龃龉，可、可她实在！”
　　她欲言又止，终只低头道：“……孙女知错，日后再不这样了。”

　　老夫人审视地看着她，良久方叹道：“唉，之前算是你五妹先失言，你姨娘的做法固然超了限度，可她惊吓早产，又禁足大半月、罚了月银，也算得了教训……可都是自家姐妹，你本就大她几岁，那日不会水还跳进去拉住了她，怎么今日倒跟她一般见识起来了。”
　　“不过你既认错，这回便罢了……唉，不说这些了。”她像是有些疲惫地抚上额角。芸台连忙上前，帮她轻揉着穴位，“人老了，就是总这么恹恹的。今日我也不多留你了，明个儿再说吧。”

　　老夫人睁眼，淡淡扫过旁边：“蕙春，你送三娘回去罢。”

　　蕙春一愣，连忙行礼应诺。
　　谢泠顿了顿，抬头看向老夫人，见她重新闭上了眼，不再说话，这才跟着蕙春走了。

　　……

　　那次交谈过后，事情倒像是揭了过去，等第二天谢泠再去宁寿堂，却已一切如旧。
　　转眼便到了二月。

　　这日渡月园内请安后，只听邹氏道：“快到清明了，你们父亲一直忙于公务，许久未归淮阳。如今暂且还算空闲，又逢仲月，便打算趁早回去一趟，诹吉岁祭，以告先祖。你们都去准备着些罢。”

　　谢泠心中算了算，便是还有小半月了。
　　杜氏尚在“修养”，谢铭又才几月大，应当都会留在京中，卢姨娘那儿却不知会不会一起。
　　她自己十有八九要同去，这便要盘算好，该怎么安顿二人了。

　　谢泠这边想着，邹氏那边已开口让谢婉谢滢二人归去，却留下了她。
　　只听邹氏道：“今日有场柳家女儿办的小宴，你随沅儿一同去罢。”

　　谢泠心中疑惑但不好发问，行礼应是。

　　谢沅在一旁见二人说完了话，便与邹氏拜别，拉着谢泠就出了门，坐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见这明显是早做好的准备，谢泠下意识打量着谢沅。
　　谢沅原本还莫名兴奋着，此时对上她的目光，顿时收敛，只若无其事地掀开一点窗帘盯着外边，半点不再挪动视线。
　　谢泠不免狐疑，但思来想去没点头绪，只得先按下推想之心。

　　马车平稳行驶，帘边时不时飘起，便有熙熙攘攘的人群透了进来。到底是长久以来难得能看到的场景，身处在这样的喧腾中，谢泠的心情反倒平复下来。

　　车内实在安静，走过一段路，谢沅实在憋不住了，偷偷瞥向身边，就见谢泠看着窗外“流连忘返”。
　　她顿时抛开了之前的心虚，眉飞色舞：“怎样，是不是很热闹？家里就那么几个人，这些年看那千篇一律的花儿啊、草儿啊的，你也该腻了吧？家里哪有外边好玩！虽是吵闹了些，可也新奇呀。”

　　谢泠撑着脸笑了笑：“确实……”眼见车出了城门，不由问到，“不知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鹤溪山你应当知道吧？”谢沅道，“阿妍有别庄在那儿。里头的‘清枫潭’连着活水，有荷花在湖里，造的水榭也很别具匠心。如今天渐热，从巴蜀那边运来的绯爪芙蓉又开了，虽不比白芙蓉清丽，却另有一番风韵。她便给我们这些走得近的同龄女孩们下帖子，邀我们去赏玩呢。”

　　虽说谢家在鹤溪山中并无别壄，但谢泠因习惯，除让人收集些游记随笔外，也会安排人记些时事传闻。“鹤溪山”是风景名胜，山下集市也是人来人往，酒肆食客络绎不绝，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去处，她自然知道。

　　曾传闻其中有鹤仙隐居，故得名“鹤栖”，又因有名为“鹤溪”的清泉流于山间，后便被混称为“鹤溪山”。山清水秀、风水上佳，且离京师城闬不远，如此宝地，自然惹人争抢。
　　此前诸事不考，只在本朝初，山中宜居之所便尽归皇族之手，连由其中鹤溪流入而成的鹤苏湖畔，也多是些供富家子弟一掷千金之所。如今虽在山下还有官家管理的竹苑可供寻常百姓游玩，但山中却是世家贵族别苑林立，即便因时移世易之变，偶尔流转出来些零散地段，也会迅速被抢占。至如今即便仍有“鹤”之名，其中之人也早非闲云孤鹤了。

　　柳家长女柳妍是谢沅的好友，似与那位岑夫人有着七拐八拐的姻亲关系，谢泠也在机缘巧合下与人见过几面，却并无深交。如今看来，能专分这园子给柳妍邀友共聚，她在家中大概是颇受宠的。

　　鹤溪山确实不远，谢泠心中这番思绪略过，就觉车停了下来。
　　“小姐，咱们到了！”谢沅的侍女珠绘掀帘子望了一眼便跳下了马车，伸手去扶谢沅。

　　柳家别院落于山腰之下，不算高，却也依山傍水。与那清枫潭相通的活水并不是鹤溪，却也是难得的清泉。
　　泉源地势微高，从那瓦墙间顺着日益圆润的青石流下，汇入建屋时挖凿出的大片人造湖，又从湖沿引了一溪流水绕过假山，穿过园林间秀雅的楼阁台榭，由门前石桥渐渐没入丛林，消失在绿色林海间。

　　谢泠跟着谢沅由柳府家仆引进了后院，在心中描摹着周围景色，不由心中感慨。

　　从树荫间的青石小径穿过，眼前豁然开朗。
　　一湾波光潋滟的潭水铺在郁郁葱葱的绿林间，仿佛一枚碧绿的翡翠，在渐高的艳阳下泛起金鳞，为点缀其中的翠绿荷叶镀上了一层光，衬得湖上已挂起纱帷的连廊也开始耀眼起来。
　　透过牙白纱帐，影影绰绰间，可见人来人往的连廊。那地面似乎也不像是平常人家中由青砖铺就成的深灰，而是青绿色的，仔细一看，竟是由根根炮制过的翠竹筑起。

　　谢沅虽不是第一次来这别院，却是每见一次都忍不住要感慨。
　　她侧身对谢泠小声道：“这便是我说的‘别具匠心’了，很有野趣吧？只是听阿妍说起，虽然这竹制的也算结实、但到底是空心的，又怕有白蚁作祟，秋冬寒凉时又只能荒废，所以每年都需翻新，耗费颇多、算不得‘质朴’。而春夏里整座别庄的草木又过于繁茂，除了栽种些藿香、凤仙外，更要定期着人去寻来大量艾草，命人点燃以烟熏去虫蚁，颇为麻烦呢。”
　　喁喁私语间，两人已到了水榭。

　　柳妍一身绯红长裙，忙起身迎了上来：“你们可算来了。”
　　只见已有十来人在水榭中，正三三两两地聚坐在一起。柳妍身边的大部分面孔谢泠都是见过的，唯有一个生人。
　　那女子是坐在柳妍的左手旁，梳着随云髻，头上簪了只金累丝嵌珠牡丹。一身石青色宽袖外裳，让她的身形看上去有些过分的单薄。唇上抹了层淡淡的胭脂，衬得面庞愈发地白皙。

　　柳妍引着她们到了那边，对那女郎笑道：“芝宁，这便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谢家阿沅了。这位是她的三妹。”
　　“我记得。”那女子笑道：“是玉璎的表妹，是不是？”

　　柳妍此前并未和谢沅通过气，她也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贵女，谢沅捋了捋柳家和李家的姻亲关系，倒想起一人来，顿时有些踌躇，犹疑问：“您是……方家姐姐？”
　　“若你说的是玉璎的方家表姐，那便是我了。”方锦笑着说。
　　似是因应得急了些，她呛了一下，又微微咳了两声，这才接着微笑道：“我不过略年长些，阿沅不必这般客气。我名‘方锦’，你唤我小字‘芝宁’即可。”

　　瞧她和善的样子，谢沅微放下心，有些拘谨地唤了句“芝宁姐姐”。
　　谢泠心下微诧，柳妍已走了过来，拉了她的手笑道：“让她们两个聊去。妹妹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吧？来，我带你去那边。那边的姑娘们都与你年纪相仿，我那小妹也在那里，应当能聊得上话。刚好让她沾沾你这好性子，可别再那般顽皮了。”

　　话说着，两人已走到了另一处席间。
　　这些人瞧着确实都与谢泠年岁差不多，或许是柳妍相熟贵女们的妹妹。只一名似乎更小的俏丽女孩坐在一边，已转过头来看着她俩，哼道：“大姐姐，你又偷偷跟别人说我坏话了。”
　　柳妍却是笑道：“我要是躲着你说坏话，你又怎能听见呢？正因为不算坏话，所以我才当着你的面说啊。”

　　那女孩语塞，人就好似呆在了那儿。柳妍轻拍了拍她，看她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向自己，这才笑着对谢泠道：“这是我家小妹。谢三妹，你便先和她在这儿坐一坐罢。你既是阿沅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有什么便吩咐仆从、让人来找我也行，只管把这当家，不要拘谨。”
　　谢泠微笑，行礼应诺。

　　待柳妍离去，二人收回目光，彼此对视，一时无言。
　　柳嫣绕了绕耳边垂下的散发，像是不好意思道：“家里人大多都唤我小名‘妙丹’，你也这样叫我就好。不知，我该怎么称呼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