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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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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泠看向柔夏:“还要辛苦你和竺春继续替我寻摸着,别的都不重要,品行好,性子能与姨娘相合就可以。”
柔夏忍不住小小地叹了口气:“您这话听着简单,可办起来,真是一点都不容易……像原先的青兰姐,虽是话不多,但事都办得妥当,姨娘却嫌她呆板。如今的茸儿可够机灵吧?可姨娘又觉着她心眼多……”
谢泠一笑:“也是。茸儿我只见了几面,还不好说什么,可青兰她虽因幼时事谨慎而寡言,却也算是‘秀外慧中’了。”
柔夏道:“说起青兰姐,她似乎已许久未跟着走商……年时她未回府,太久没见人,也不知是有何打算了。”
谢泠倒真不知此事,此时愣了一下,方道:“说来……十五你守夜,次日起晚了不知道。那天素冬回来,说是上元夜他们好不容易劝得青兰一同去街上,竟像是碰见她的故人。”
一听这话,柔夏也没注意谢泠的语气,只忙问:“竟是这样么!青兰姐可是因此才未回来?可是已找着人了?”
谢泠跟着她停住脚,轻握住她的手,道:“暂还只是又有些头绪了。你也知道,她虽在被拐后因病忘却前尘,如今却已确定故乡跟咱们老家离得挺近。那日在街上,他们隐约间听见叫喊声,回头却没见有动乱,加上而今是在京都、青兰也没觉得那是在唤自己,便也没想着上前。还是那声音都远了,而青兰听了多遍后到底觉得耳熟,才停下来,相互对了对,才察觉像是在叫青兰原名‘云舒’。可等找回去……也没下文了。”
柔夏愣在那儿,好半晌道:“近日也没听有动静……但都找了这么些年了。”
见她怅然若失,谢泠轻叹道:“毕竟也都找了这么些年了……我先让人边留意着吧。”
柔夏勉强一笑。这毕竟还是青兰的私事,他们都不好过多置喙。她转移了话题道:“说来姨娘那儿,若非不太合适,卉秋那丫头倒像是挺适合的。”
这话说着绕口,谢泠却知道她的意思,只笑着道:“这话倒不错,她既活泼、又没什么心眼,若不是不方便,还真能试试。”
柔夏却是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支支吾吾看着谢泠,见她并无异样,这才松了口气。
一天的事折腾下来已是傍晚,见她们归来,守在院中的竺春便让素冬带着人去传膳。
谢泠在窗前坐下,问:“卉秋?”
竺春迟疑着说:“刚才宁寿堂突然来人,说要下午送东西的侍女再去。我想着您说的……就直接让她过去了。”
这却有些在谢泠的意料之外了。她想着送去的经书、在园中的对话,思索片刻:“……‘隔墙有耳’,那边确实也不是铁板一块。”
竺春愣了愣,沉思问:“您是说……卉秋回来倒也跟我提了两句。她们竟伸手到那边了么?”
昏暗了一整日的天终于落下雨点,雨水顺着屋檐坠在廊外的绿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在慢慢聚起的水洼里溅起了小小的花。丝缕的凉风带着湿润的水汽从窗格间漫进来,飘进闷了许久的屋内,混入一室喧嚣。
谢泠倚着桌几,望着慢慢覆上阴影、又被逐一点燃的灯火驱散了黑暗的院子出神半晌,说:“也算情理之中。虽不知她这聪明人,怎么愿意给自己找这事倍功半的麻烦。但如今既能派上用场,便也可说是‘神机妙算’了。”
竺春在立柜中换好新香回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仍无动静的院门,低头轻声提醒:“小姐,已到申时了。”
谢泠回神:“等会儿,还是得去趟宁寿堂。”
“还是我陪着您去吧?让竺春留着看家。”布置完膳食碗筷的柔夏走过来,引着她坐下,边舀了小碗汤,却又忍不住跟着往外望了望。
小块的鸡肉浸在乳白的汤羹里,玉色的嫩竹笋切成薄片点缀其中,吸足了鲜甜的汤汁,再有颗颗朱红的地骨子撒在上面,十足好看。
竺春将瓷勺递给谢泠,对她笑说:“这可是新采的春笋,厨房里知道小姐您最爱这些时令里的新鲜玩意儿,特地送来的。”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柔夏,柔夏醒过神来,忙又要给谢泠添上几勺。
“这便够了。你也知道,我下午在姨娘那儿可吃得不少,现下尝尝味道就行。”谢泠笑着止住柔夏,又抬眼看向竺春:“你可别唬我,他们哪儿有这样的好心?怕是你们特地去嘱咐了吧。”
竺春只是笑却不说话。谢泠道:“知道你一片好意,我也先领你的情。不过以后还是不必如此了。实在有些麻烦,传出去又容易惹人闲话。”
“哪里至于。”柔夏接话道,“总要去采买,顺路罢了,还能让老太太、老爷、夫人他们尝尝鲜、换换口味,怎么算得上麻烦?”
“买什么都是有定数的,换什么也轮不着我来吩咐……要让人知道,又要闹起来了。”
都是自己人,谢泠也就暂把那“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放下,又夹了筷子八宝豆腐,道:“他们可不会轻易松口,愿意替你们料理这些,出了银钱?怎么总不记得攒攒饷银……待会儿把数报上来,我给你们——”
“这又不值几个钱、且我们也想尝尝鲜——所以借了您的名儿,要了几份用时鲜做的点心。不过送来了,才知道是您不爱的咸口奶糕,便没呈上来,尽便宜我们了。”柔夏忙说,“您也知道,我和竺春都不知道自己爹娘在哪儿,在府里也不用操心什么……”
“那我更不能贪你们的。”谢泠瞥眼看她,“好歹也留着些傍身呢?我的‘吃穿用度’……既有老爷、老太太在,如今总比你们宽裕。这钱既还能攒,便还是攒着吧,若真‘有朝一日’,你们再想‘贴补’我也不拦着。”
柔夏没听见两人之前的对话,不知就里,此时被这颇为突然的话吓了一跳,忙看向竺春。
竺春怔忪片刻,忍不住问:“就算那边有备而来……咱们也不是毫无防备。就算这次得逞,也不至于如此吧?”
谢泠推了碗起身:“毕竟我原先做的几次打算都不是滴水不漏。若那边被她们折腾得回过味来,虽不至于前功尽弃,却也得尽快另寻他路……毕竟时间不多了。”
二人都是一愣,似有所觉。
后来的素冬也若有所思,但见她没说破,此时便也只问:“您现在就过去么?”
谢泠笑了笑:“费这么大劲儿点的菜可别浪费了。这天虽不像之前冷,放凉了也不大好,你们三个先分着用了罢。我先去看会儿书。”
三人应是,一起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这才取了新碗,挟了菜端着吃。
谢泠是说让她们只管吃,可若不巧被哪位管事婆子知道,总躲不过一顿说,素冬便让春夏两人先用,自己则拿了个小板凳,挪到了门槛外头,坐在屋檐下,托着下巴守着外面。
竺春柔夏拗不过,只得加快了速度,争取早些腾出个人来把她换下。
正鼓着腮帮子嚼,忽听见外面盯梢的素冬打翻木凳时的声响,一起传来的,还有赵妈的声音:“哎唷,都伺候这么段时间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
吃着饭的两人一慌,连忙把嘴里的饭粒咽下去,站了起来,刚巧看见赵妈越过了站好的素冬。二人立刻站直。
谢泠掀了帘子从里屋走出来。她跟赵妈对视上,很快垂眼,喊道:“赵妈妈。”
赵妈应了一声,却见一丫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正是卉秋。她瞧着像有些不自在,转头冲赵妈福了福身,便朝谢泠跑来了。
赵妈扫了眼桌上放着的饭菜,关切道:“哎哟,三娘您怎么让她俩在这儿折腾?可别打扰到您。”
“我想静心看会儿书,不要她们去里边伺候。在这里用饭也好,若真有什么急事,吩咐也听得清楚。”谢泠道。
赵妈似是恍然,也不再多话,只笑眯眯道:“老太太和表夫人今日聊得兴起,方才送了客,忽然想看佛经。只是天暗,实在不好认字,便想拿您新送来的那卷经书诵读,可那盒子呀,真是精巧!我们这群人摸索半天都没打开,只好再来您这找‘救兵’来了。如今倒是巧了。现下这天也还早,您既有空,不若随老奴再走一趟宁寿堂?刚好去再陪老夫人聊聊闲天呢。”
雨势仍是来势汹汹。谢泠望了望外边摇曳的庭灯烛火,含笑应下。
两个院子相隔不远,长廊间也有帷幕遮蔽,其实需要撑伞的路途不过短短几步,只是等到了宁寿堂,谢泠裙裳外层的青纱还是已湿漉漉地与内里水色的绸缎沾连在了一起,晕染出了一片山水丹青。
跟着她一同出来的柔夏刚踏进廊下将伞收起,便急着要帮她取下玉针蓑,还想让她把沾湿的外裳一齐褪下,被谢泠挥退,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拎着还滴着水的雨具,站在了一旁。
谢泠抬步踏入被竹帘隔绝的屋内。
檀香环绕,缥缈至半空中晕散,在室内氤氲,令人心绪平静。谢泠裸露在外、被冷风吹过后有些冰凉的肌肤渐渐回暖,她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略起波澜的心再次沉寂下来。
谢老太太正跪坐在专设的小佛堂内,微阖双目转着佛珠。听见动静,眼皮下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被芸台扶着站起,“啊,三娘来了啊。走吧,这儿灯暗,别看昏了你的眼。咱们去那边坐着。”
话说着,她搭了侍女的手往外走去。谢泠快步跟上。
路上老太太闲聊似的问了几句晚饭,而后却是不经意般问:“听在花园里头伺候的说,你今儿下午,似是和你五妹、在湖心亭里起了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