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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生死   当时谢 ...

  •   当时谢泠在窗下榻上闭目小憩,就听见蕙春在廊下与青兰喁喁私语——蕙春本姓裴,其父亲已逝,之后才入了谢府。而她母亲生下其妹妹后因劳累没能好好将养,已落下了病根,一直在吃药。
      她还有个弟弟,现名盛言,却是跟着村里一个老先生读书。
      那日正是因裴盛言找了个给富贵人家幼童开蒙的差事,便想来谢府接他自幼离家的姐姐回去,而蕙春虽在当时拒绝了,却仍有犹豫。此时被问到,因知道青兰向来嘴严,她便忍不住倾诉。

      青兰听完,不由问:“能回家……不是很好么?既然犹豫,那走便是。”

      青兰的身世因不久前的一件事,已在部分人之间宣传开了——去年冬四公主病重时,老夫人施粥之余,还欲效仿宫中放归宫人、也放出一批仆从。
      这本是打算直接让管事拟好的名单,但三姑娘谢泠心善,得知后特地去求了老太太,想放她母亲身边的侍女青兰出府、并言还想帮忙寻亲——青兰幼时被拐,或因受折磨得了重病、高烧不退后被遗弃,虽幸被救助、也未有残疾,却忘尽了来路,又为还医药自卖为奴,而后才辗转到了谢府,如今在可放归之列、其实已无可归去之处。只是三娘说过去常见她哀伤,令人叹息,今次既有机会,便想替她求这个恩典。至于寻亲一事,她也知道不便求助府内,就想托与她生母家。反正杜家行商,四处走动,多带个人也不麻烦。
      她将此打算尽说与老太太,只说除请求外,更想请教如此是否妥当,能不能让祖母帮忙掌掌眼、出出主意。
      老太太听后,也不忍直接驳回,待见过人,并不反对。只是而后又不知怎么,并没放人,只把身契给了谢泠,并允青兰出府,让跟着杜家行商。

      此事虽不至于人尽皆知,但蕙春却是知晓的,事情又才过去不久,如今青兰一表露,她便记了起来。有此前情,她自然能明白青兰心中的渴望。何况就算是她,也不是不想家的。可是……
      她苦笑道:“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了。这样的家境,要不是府中给的月例和节假的赏赐丰厚,我弟弟他是绝不可能读书的。”

      青兰怔了怔。读书一事耗费多少,常人稍微了解一下便可知,她自然也知晓:“他既有心,已寻到能补贴家用的活儿,你如今出府,自然是好事。也不必在府中……做这些伺候人的事了。”

      “那年冬日,娘抱着妹妹、带着我和弟弟缩在路边上。天可真冷……看见士宦们在那样的荒年里仍能吃喝不愁,我就在想,当官可真好。我不能当,但他能……也是一样的吧。”蕙春道,“只有过了省试才能赐第录用。弟弟他开蒙晚,可我上次回家,听那老先生的话,再过几年也不是不能下场一试。既有这样的能耐、我也不是完全没法子,那为什么不继续读呢?”

      “他只是找了份工,也没说不再读书了吧?”青兰沉默良久,还是劝道:“这儿再如何宽和,为奴为婢,总免不了受些委屈;府上再如何显贵,咱们多么得脸,说出去、也终还是奴仆……”
      蕙春默然。青兰只好说:“寻常人大多都会这么想吧。你既不愿,是还有什么打算么?”

      “分了心,总不比专心苦读来得好。”蕙春道:“何况到底是公侯家,在此为奴,也不算委屈了我这条贱命。”见青兰欲言又止,她这才想起彼此的身份,忙笑道:“你勿怪……我不是自贱之人,无奈世情如此。你方才提醒,不也是因知道这一道理么?”

      青兰无奈道:“我自然知道……因此若是可以,还是不为人奴婢的好。你应当也知道,我不知家在何处,即便出府也无处可去,今虽蒙姑娘心善、老夫人宽慈,得以出府,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当职罢了。可你既有家人在外、也想让你与他们一起,又何必自困于府中?”

      蕙春却道:“可出去了,又能如何呢?又不是去当什么夫人小姐,总还得再找个活儿做呢。我如今也十六了,虽在府中当差近十年,却并未习得一技之长。知道了些当家处事,但家境贫寒、还有亲人卧病,若离了府,哪来的本钱?我连地都不会种了!总不能真随便找个人家把自己嫁出去吧?我弟弟若能挣得大笔进账、吃穿不愁,他愿意供我,我也不是不愿享这份福。但他现在才十二岁,不愿荒废学业,只能指望寻个蒙学赚钱……可蒙学能有几个钱?母亲她仍未病愈,若再有什么事……到如今这样的年纪,难道要我再落一步、到那腌臜的地方去,或者说,是让弟妹他们再步我的后尘吗。”
      青兰哑然。

      “我家村里曾有位阿姊。他们家添丁那年,她爹趁着农歇,想跟趟漕船多赚些外快,却落水了。船主倒是好心,人给拉了回来——活着拉回来的。她爹便至此病了,喝了药能好点、不喝又坏了下来,他们先是卖了琐碎家什、卖了鸡鸭,再是卖了猪、卖了地,最后卖了她。当时她的年纪与我入府时差不多,我亲眼见着她被她娘卖给了那地方的人——因为那儿给的钱多那么点。可即便是那样,多的那点钱也顶不住多久,很快便被熬进那一碗碗药里,被喝了个干净。钱花光了,命也没了。都没了。”蕙春重复道,“都没了。”
      青兰失语。
      “那时我年幼不知事,后来才知晓是看见了什么。”蕙春说,“我们这些人的命,按斤论两地卖、也值不上几个钱。想往下落轻而易举,随便找个山头往下一跳就是,只死活不论;想向上爬却是千难万难,不小心就会摔下去,便跟往下并无区别了。我有时会想,如果沦落到他们家那样,都死了也算解脱,可有时又会想,那个我不记得名姓的阿姊或许还活着?她或许有朝一日能给自己赎身,或者能有什么奇遇、就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谁能甘心是‘一条贱命’呢?谁能甘心自己永远都是‘一条贱命’呢?我却也不知自己会愿意做到什么地步了。”

      ……

      谢泠捧着茶,水冷了也不知,还是素冬发觉后提着壶上前,她才回过神来。她把手中杯子放下:“我记得,你和卉秋年纪相仿?到我身边的时间,似也有两年了吧。”

      素冬边斟茶边说:“是。听两位姐姐说起过,我与卉秋一般大,但晚了一年到小姐您身边……距今确实有两个年头了。”
      “如今回想入府前的日子……”她轻声道,“倒像是上辈子的事。”

      “前些日子出了府?”谢泠问道,“素雪现下如何,我也有些时候没见她了。”
      “托您福,本就比原来胆子大多了。”说起妹妹,素冬也不由带了笑模样,“做事时的迷糊毛病现下也好了许多……如今功课跟上了、人也机灵了些许,倒是像一下长了好几岁呢。”

      “她人在外头,要能认字、会有许多便利,你出府时多教教她。”谢泠笑道,“其实能忙里偷闲也是本事。我倒不是非要你们连轴转着,只是张弛有度,要紧关节是实在马虎不得的。算着时间,我也要去铺里看看了……”
      说着,她已是沉思起来。

      素冬悄悄放下杯子,带着陶壶退出了门,正要唤人烧水,就见竺春、柔夏二人回来了。她忙绕出廊下迎了上去。

      对着她带着问询的目光,竺春只摇了摇头,问:“小姐说是去陪姨娘用午膳,如今可出门了?”
      “还在里面呢。”素冬道。

      竺春便拉着她往前走,“咱们进去说吧。”
      柔夏紧跟在后头,三人一同进了屋。

      谢泠听见动静,抬头望来。竺春走到她身前,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见她二人神态,谢泠问:“你们这是……前些日子才哭了几场,今日不是说只陪着说说话,也劝慰劝慰她家里人么,怎么竟陪着伤心了?”
      竺春眼眶一红。柔夏已止不住泪,哽咽道:“蕙春姐姐她、她的消息传回,她娘……现下,已陪着她去了。”

      谢泠愣在当场。

      也不能说毫无预兆,毕竟裴母已病了那么久,这些年还数次在鬼门关徘徊。之前宴上蕙春受斥,似乎也是因家中母亲病情加重,一时分心。
      只是在这样的时刻,这件事着实有些残忍。

      谢泠定了定神,问道:“今日是谁过来的,如今还在外院么?”
      两人一怔,竺春先反应过来,道:“蕙春姐姐的两个弟妹都来了。不过我们离开前,他二人已经走了。小姐您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他们瞧着可还好?”谢泠问。
      柔夏道:“只是较寻常人消瘦许多。”
      竺春也道:“说话讲事都算有条理,应当是这段时日悲痛太过……”

      “我想和他们见一面……不过既已离开,再叫回却有些显眼了。日后再寻机会吧。”谢泠看了看时候,“可还有什么事?还是一并说了罢。”

      柔夏说:“您吩咐我再添些银子照应,我如实转述了。只是按蕙春姐姐她弟弟的话,他……要守孝三年,近年估计也无心学习,不知何日会再参考、能够榜上留名。”
      她从袖袋里取出布袋,奉到谢泠面前,“他说找份教书的行当应该不算难事,便没收下这些。”

      谢泠沉默良久,轻叹道:“先收起来吧……过几日是六妹和宣哥儿的生辰,夫人应当会带人去觉海寺参拜。素冬,还要请你再出府一次,让青兰在那日也去寺里,我会寻机去找她。裴家……若是可以,也请他们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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