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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轸怀 转眼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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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四月。
谢宣、谢瑶两兄妹的生辰已至。
这天一早,早与谢郧提过的邹氏便带着儿女去了觉海寺,一同前去的,还有向来喜好礼佛的谢老太太,与谢沅、谢泠两姐妹。
一共三辆马车,都不算大。邹氏要带着谢宣与谢瑶,谢沅自然就被分与谢泠同车。
见谢泠像是恢复寻常,她顿时松了口气:“我还想着你要再这样闷在心里,我就是绑、都要找人把你绑出来了。”
谢泠失笑:“我不过是因这意外多想了一些事……这些日子害姐姐担心了。”
谢沅认真道:“你也知是多想,便不要再多心了。那件事……不过造化弄人,你再怎样,也只是折腾自己,徒劳无益。想来……蕙春她,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谢泠道:“姐姐多虑了。逝者安息,生者也不应去扰他们清净。我想的其实跟蕙春也没有太大关系,不过有感而发罢了。”
她此时确无伤感之相。谢沅虽仍有些不放心,却也只得笑问:“你不介意了就好……对了,你今日,怎么想要一同来觉海寺了?”
谢泠顿了顿,这才叹了口气说:“虽说我确实不大在意了,但如今……我仍然想替她请一盏长明灯。”
谢沅默然,道:“你心里有数便可。不过……既知道了,那也让我出一些银子罢。算是我一份心。”
谢泠没有拒绝,只是说:“待会儿我怕是不便跟六妹他们一起,我一人去就好。还请姐姐在母亲和祖母面前帮我找补几句。”
谢沅一怔,想到邹氏此行的目的,很快就明白过来。
她也怕母亲听到后心里会有些疙瘩,且祖母那边……谢沅想了想,点点头:“如有事,我会帮你拦一会儿。只是……你也要快些回来。”
谢泠应下。
马车轱辘辘地在山道上行驶着。
虽是寻常日子,但觉海寺的灵验之名使得前来礼佛的香客络绎不绝。如今时辰还早,旭日却已升起,能望见远处隐隐约约显现的、层叠着的灰绿色屋瓦。
进了寺庙外墙后众人下车。因着老太太信佛,谢家常年在寺内供有香火,算是混了个脸熟,待谢家有请,寺中便也不吝于安排僧侣随行解惑诵经。
今日便是找了随喜、常慧等几个常与谢家打交道的小沙弥们陪同。
一行人步行至大雄宝殿,香鼎内尚有早到信徒敬上的香烛。
金像高坐于莲台之上,正对着跪拜于蒲团上的信男信女们。檀香缭绕、慢慢散至天际,环绕在殿内金身旁,将佛陀那无悲喜的面庞柔和成了模糊的慈悲。
谢泠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小声与谢沅打了声招呼后便带着竺春和她们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殿。
她避开了人流,顺着两边的回廊,快速走到了一处鲜有人在的拱门旁,而后向两边望了望,径直走了进去。
穿过一片飒飒作响的竹林,面前是一条由山崖间流下的溪水,旁边摆着几块桌椅样的石头,有两人正坐在了那边。
谢泠走上前去:“青兰姐。”
那女子连忙站起,抹了抹眼角、收拾好了心情,“三娘。”
谢泠看了眼一旁同样站起身来的裴盛言,轻声道:“我能待的时间不算长,有些事要和他商量。烦请青兰姐你稍等,先与竺春去那边帮我守一会儿。”
青兰笑笑:“我也好久没见竺春了。你们先聊吧。”
见她离开,两人都收回目光,看向对方。
谢泠先开口说:“我已听过你接下来的打算,只是还有些不解,还望能为我解惑。”
裴盛言长揖,却道:“多谢您这段时日保管长姊的……遗物。也谢谢您为我们兄妹考虑。将来若有需要,兴诚愿尽绵薄之力,只是若是觉得‘奇货可居’……承蒙厚爱,只是兴诚愚钝,只怕要让您失望了。”
谢泠道:“我与蕙春相识一场,想帮忙倒也不为别的,只望她过去数年的心血不要白费罢了。你也不似是无意于此,不是么?”
裴盛言沉默一会儿,低头笑笑:“如今我不想再考虑那么多,只想尽快将家立住。要说遗憾,多少是有一些。只是……我不想再经历更大的遗憾了。”
谢泠打量了他几眼,只道:“不论如何,希望你不要辜负你姐姐的付出。绘安……小裴姑娘怎么没来?”
“小妹她连日哀恸……近日方好了一点,实在不宜再动悲情,我便将她留在家里了。”裴盛言道。
猜测还有他不欲家人再和谢家牵扯的缘故,谢泠便没再多问。
她抬头看了看天,取出先前备好的银两:“时候不早,我便不多留你了。只是……这些钱,还要劳你去点一盏长明灯。”
见他顿住,谢泠说:“这儿也不止是我的那一份,还有别人的。你若不去,那我下次寻了机会再来也行。不说别的,好歹能求个心安。”
裴盛言本不信这些。但如她所言,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他缄默片刻,还是收下了这份心意。
“还有……”谢泠道:“竺春她们应当已和你说过,虽说时日渐长,但淮阳那边,终究还没定论。因蕙春是为和拐子周旋而失踪,如今与官府交涉后,虽撤了搜寻的人、却还留下了告示,我已吩咐让人多加留意,待有动静便会通知你们……你们若有心力,也可留心。以及日后,如遇难事怪事难解,或许可以去寻青兰。”谢泠意有所指,“我虽不一定能解决,却也能帮忙出个主意。”
裴盛言若有所思。他起身再拜:“感念于心。若有需要,兴诚定当竭尽全力。”
目送他离去,谢泠重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有风刮过,卷起叶又飘下,砸落在草地上,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
原是竺春还记得谢泠有话要嘱咐青兰,在拱门边见裴盛言离开,她便让青兰回来寻人了。
谢泠回头望去,却见青兰虽人站在这儿,可仍是神不守舍,不由起身走近:“青兰姐?”
“投罾政尔不能逃。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难道是命中该有此劫吗……”青兰回过神来,对上谢泠关切望向自己的目光,明知说这些并无用处,却仍忍不住将脑海中翻涌的愁思脱口而出,也不知是对谁发问。
谢泠微顿,说:“她从不信命。想来那日在山上,她也是不信的。”
青兰怔住,半晌说:“是啊……她从不信命。”她喃喃道,“只是我不如她坚韧。”
“遇事受挫会想寄托于天命实属寻常。”谢泠似有所觉,便暂先将铺子的事放下。她拉着青兰坐下,提起了要说的另一件事:“听说你在元宵那日……许是遇见了故人?”
青兰愣了一下,“这丫头,怎么嘴没个把门……”
“她的嘴不严,不还有青兰姐你盯着么。”谢泠不轻不重道。
青兰沉默,叹道:“毕竟是没影的事儿。当时人多,我像是听见有人叫我小名,但晃了下神却又没声了。或许……是我听错了也说不准。”
“但既有了头绪,那就是好事。”谢泠道,“你觉得那会是谁?”
青兰沉默片刻,却是说:“我也不是想放弃,但我只因乡音熟稔猜测或许故乡是在淮阳附近、郢州一带,可京城从不缺南来北往的游人,只知这点,要找到何时去呢?”
见她把话说开,谢泠也敞开说话:“这么多年难得有见回音,总要试试才好。即便再费工夫,也是在京城。这些年四方奔走,耗费的精神还不够多么?也不差这点了。何况若真是故人,上元夜这般喧闹,那人竟能还能认出你,想来这十几年也没少为此费劲。你找他们……他们也一直在找你。”
青兰叹道:“或是重名也说不准。何况如今好几个月过去了,或许,人也已经走了……”
但因知谢泠所言不虚,到底心生恻然,她还是松了口:“听那声音,是个青年男子。我记得、年纪又对得上的……可能是我当时邻居家的一位哥哥。”
谢泠思索:“是姓‘季’那家么?”
“是。他的姓氏应当与‘季’同音……具体是哪个字,确实不记得了。”青兰苦笑,“他……应当比我稍长几岁,似乎跟我当初一样,父母因外放不在身边,于是跟祖父母一起住在老家。不过我又记错了也说不准……就只这些了。”
青兰也怕这次再失望,只略提了几句。她将自己尚还记得的都说明后看了看天色,便忍不住催谢泠:“现在时候不早,那边虽有沅娘帮忙周全,但到底是长辈在侧……她也顾不得多少,你先快些回去,免得让人发现了、横生枝节。裴家那边,我知道了你的担忧后,已让人注意着了。不过……应当不至于如此吧。”
“我也希望只是虚惊一场。”谢泠应说。
至于她的身世,谢泠也清楚她的顾虑,便也没再多提,只道:“既怕伤情,你的事便由我另外吩咐他们好了……我先回了,你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