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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清明 谢泠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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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泠吃着水果,却也没错过她们说的话。
“带着父亲和伯父一起租房子住?”谢沅奇怪:“那老宅是空出来了?还有伯祖父,伯祖父他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大清楚了……爹他很少说祖父的事。”谢湉答道,“说到以前,他提得最多的就是祖母,然后就是我阿娘……有时也会说起叔父。”
“提到我父亲?”谢沅好奇追问,“伯父是怎么说的?”
谢湉抿唇笑道:“说叔父少年立志、克绍箕裘,焚膏继晷、苦读经书,不恃祖荫,年少及第。淮阳城内外、无人不知叔父志才尊名——叔父出资在族地建的义学,这多是在学生中说起的,以此来激励众学子向叔父学习呢。”
即便谢沅并非本尊,听着这大段的夸赞都觉得有些难为情。
她的目光在四周扫过,正想着怎么转移话题,突地看见桌上空了大半的瓷碟,顿时忘了刚才的窘意,气道:“三妹!哪儿有你这样的,竟吃独食!”
谢泠用手上的银叉又戳了一块,放进了嘴里。她抿着酸甜的果肉,慢悠悠道:“我看姐姐听故事听得开心忘我,还以为是不想吃了。没办法,到底是我辛辛苦苦切好的,怎么也不能扔了吧?”
“这算什么辛苦!”谢沅气急:“我之前辛辛苦苦做的枇杷露,吃不完想让你帮忙、你怎么不觉得是我的心血不能浪费?”
“这个我知道!”有幸见识过谢沅厨艺的谢湉立刻答到,“因为本来药就难吃,沅姐姐你熬的药,就更不好吃了!”
三人人闲聊玩闹着,不知不觉就闹过了一天,连午饭都只随便吃了几口,糕点茶品倒是上了不少。
等到常氏派人来找,谢湉这才恍然自己竟已消磨了大半个白日。眼见就要离开,顿时有些不舍。
谢沅安慰她道:“我明个儿就去找你玩。”
“可你们马上就要回京了……”
这倒是真的……被她这么一说,谢沅也有些舍不得了。
一边的谢泠看着她们难舍难分的样子,提醒道:“咱们还要待两日呢,你们等那时再依依惜别也不迟。再者京城与淮阳相距不远,有父亲跟伯父的情分在那儿,若是实在想见,下次家中哪位长辈顺路、求着跟上,或者直接想法子,说服父母亲寻机走一趟也不难。”
“那倒是……”谢沅道,“对了,伯父也是有举人功名在身,今年的会试——”
“去年师兄参加院试时也曾跟爹爹提过此事。”谢湉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虽是女孩,但这么些年,谢家常家的各路亲友曾就此事多次上门拜访过,她再如何不知事,也知道为的是什么了,此时便回道:“但爹说他不适合走仕途,也没什么必要,自己又没有执念,现在只想好好教导我师兄跟义学的学生。”
听见谢湉的话,谢沅谢泠都愣了一下。
虽说知道有不慕名利之人存在,但她们常驻京城,那处又多是达官贵要、亦或是醉心此道中人,因此还是第一次见着真正无心官场的人。
尤其这个人竟还是个与谢郧关系不差的谢家人,这件事就更令人惊讶了。谢泠想。
谢沅问:“你师兄……?”
“啊……对,你们还没有见过他。师兄他叫柯峻,比我大五岁。”谢湉笑笑,脸上带着小小的骄傲,“我爹说他跟叔父当年很像哦,都一样聪明!”
谢沅疑惑道:“他是伯父的弟子么?之前好像没听你提起过呢。”
谢湉道:“因为……我忘了嘛。下次再和你们介绍!”
她看了眼催促的侍女,不再多话:“我要走了,阿沅姐姐、谢泠姐姐,你们明天一定要记得来看我啊!”
谢沅谢泠两人点头应下,又一起把她送到门口,看谢湉一步一回头地跟着桑柚往外走去,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收回目光。
谢沅看四周都是自己人,放松地伸了个懒腰。谁知手伸到一半,就见几个侍女匆匆忙忙地从面前穿了过去,吓得她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呛了一下,一边咳嗽、一边还不忘连忙把手臂放了下来。
见几人行色匆匆、人也不理,谢泠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感觉不妙。她皱着眉喊住了她们:“你们是哪儿伺候的?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冲撞了主子怎么办?”
那四人这才注意到,连忙行礼。听见她的问题,她们有些为难地互相看了看,支支吾吾地、就是说不出话。
这下连谢沅也看出不对来了,心里担忧是母亲那边出了状况,心内焦急,不由站了出来斥问道:“这很难回话么?你们这么张惶地往前头去是怎么?那边的客人应该已经散了吧……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前头……”本就有令在身,眼看耽误了一段时间,她们都担心回去会招来责骂。里面一个瞧着年龄大了些的丫头终于站了出来,“回姑娘的话,奴婢是奉夫人的命令,去外院找管事的去正厅。是、是宁寿堂的……蕙春姑娘,她出事了。”
……
“荒唐,真是荒唐!”
老太太坐在上首,重重地敲了一下拐杖,“那边都是些什么人?你说你归家,谁叫你们去外头瞎晃悠的!若是传了出去,像个什么话!”
衣衫不整的杏雪跪在堂下,拼命挣开了身后侍从的挟持,匍匐在地,又被拉了回去。她哭喊道:“老夫人、夫人!此事是杏雪不对但蕙春姐姐是无辜的!还请老夫人赶紧派人救救蕙春姐姐!”
一旁的邹氏面色淡漠,一直没说话。此时拎着帕子在唇角按了按,道:“老祖宗允了你们的假,是体谅你们思乡之情,却不是让你们出去惹是生非的。如今既已吃了教训,便不多提。这事紧急,大家都知道,可既与拐子相关,那该是属衙门的事……我这便让仆从快马加鞭,赶去报官,毕竟咱们家没有这个权……”
听见她说的报官,老夫人眉头一皱。
她刚想说话,就听杏雪喊道:“可那些人凶神恶煞,若是再晚些,蕙春姐姐怕是——”
“既知他们凶神恶煞,便早该离远一点!咳咳咳……”
见老夫人气成这样,赵妈连忙取了茶盏来给她压一压。
旁边同样跟着的芸台看了一眼,心里焦急,忽然看见自己叫去找三娘的佳荷悄悄跑了进来。
没有料到她这么快回来的芸台愣了一下,就见门口谢泠已经赶到。
谢泠扫了眼厅中混乱的场景,迅速跪了下去。
看见她过来,想到这次出事的蕙春与她那尚还不清楚的联系,已怒不可遏的老夫人冷声道:“怎么,泠儿你……”
“还请祖母快派人去救蕙春。”谢泠伏身行礼并打断道。
被她这么光明正大地抢白自己,老夫人好不容易顺好的气又拧了,正要发怒,就听谢泠直起身说:“孙女方才问了几个侍女才找着这边,请祖母勿怪她们。只因刚刚送谢湉妹妹出门,因着天晚想让柔夏帮我去府外朱家那儿买份汤羹回来,却听外头的人都在说蕙春的事。见他们说得如此严重,孙女这才——”
“……蕙春的事?”
“是。”谢泠冷静道:“孙女问过了。因为一同被拐还没被犯人同伙转走的还有十余个孩子,因蕙春拿了拐子的东西将他们引走、那些孩子也陆陆续续地从山里逃了出来,已被百姓撞见了。加上方才杏雪进城时、救人心切的呼求,虽当时大多是半信半疑,但现在已吆喝着打算结伴寻人。只是毕竟无人领队,怕是还要耽误一阵。”
听见她的话四下一静。只有杏雪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顺着她的话语连连点头:“是!还有十几个,七八岁十来岁的都有!就是为了让我们先跑,所以蕙春姐姐才……”
上面的谢老太太却面色沉沉,没再听她说话,她看着底下谢泠平静的面容,缓缓道:“……罢了。这毕竟是我们谢家的人,总不好让百姓帮忙。老大家的,安排人去找吧……带上这丫头,也好指路。”
……
杏雪跑回来报信时已近傍晚。
即便她仍然记得那关住自己的地方是哪里,并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那个木屋,但渐渐昏暗的光线还是让众人搜寻的难度大大增加,等最后抓住犯人时,时间已走到了酉时。
那几个拐子都是外地人口,却已并不是第一次来淮阳。虽说因雨夜让他们不敢穿过密林翻山逃跑,但若不是谢家找了熟悉地形的人将几个出口堵死,又有后面闻讯赶来的官民相助,恐怕他们早已从小路逃之夭夭。
可人虽逮住,但据那几个人贩子所言,蕙春早在半个时辰以前便因雨后山路崎岖、泥泞难走,失足坠入湍急河流中,如今生死未卜。
回到院子歇下的谢老夫人已把后续都扔给邹氏处理,此时得到消息却有些沉默。
从被谢泠顶撞时她便有些恼怒,如今一夜过去,仍未消气。
但是现下得到了蕙春的消息……到底是在近旁伺候了几年的人,老夫人如今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即便出了这等事,可谢郧的清明节假将结束,回京的事不能拖延,谢家众人已开始着手离开诸事了。
从宁寿堂跟来淮阳的人各司其职。只是来时安安稳稳,回时却已少了人,都是曾朝夕相处的同伴,虽没敢在面上表现出来、怕触了霉头,但沉闷气氛是改不了了。
清明已过,可这阵雨云还没走完,天仍是灰蒙蒙的。
谢老太太有些烦躁。
她捻着念珠,睁开眼,对着一边轻手轻脚整理东西的芸台道:“去,拿本佛经过来,把香燃上。再添盏灯。”
芸台应是。
她先是点了油灯,挪到桌子上,才匆匆走到一旁的紫檀书箱前。待打开扫了一眼,芸台动作一停,迟疑着拿起其中一本:“……老夫人,奴婢瞧着,这看着不费眼,用这个么?”
谢老夫人看了过来,顿了顿方伸手,芸台连忙把东西递了过去。
她接过,缓缓地翻了几页,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上面整齐的大字号经文,方道:“就这个罢。让菩梅过来伺候,你去把佳荷叫来。”
“是。”
听见脚步声渐远、消失,谢老夫人抚着那本装订好的册子上的金字,许久后,才叹了口气,自语般道:“罢了……”
虽说她有自己的心思,但终究没害着什么。
此次也没有什么大错,倒阴差阳错替谢家找补。
到底年纪还小,她那亲娘又是这样……
罢了。
谢老太太又闭了眼,她合上经书,伸手摩挲着那书封上凹凸不平的字痕,忽地想起了自己的独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