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伊去也青

13、旧事 谢沅有

　　谢沅有些吃惊。
　　蕙春和她二婶万氏间曾有冲突，她也有所耳闻。起因……与她叔父谢泰有关。
　　约四年前，万夫人正怀着谢祉，还有两月临盆，却突然闹出事来——那日是谢泰生辰，两边到底还没分家，虽然邹氏尚在卧床修养腾不出手，但应万氏所求，仍派了人去帮忙。为方便她差遣，还有几个是渡月园内的熟手，其中便有蕙春。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说谢泰竟想纳蕙春为妾室，但因蕙春属邹氏院中，不好要人，便想让万氏先去开口将她调到房中。
　　万氏听见时作何感想已难知晓，只知她在几日后直接上渡月园闹了开来，险些惊动老太太。后面谢泰跑来将她带了回去，当日便听说动了胎气，差点早产。因蕙春原本是在渡月园当差，听命于邹氏，故连邹夫人与万氏两妯娌间的关系都受到了影响，之后又有些其他争执，便不冷不热直至今日。
　　这等事邹氏并不会有意告知，但因谢沅的年纪，近年已没有很避着。而如今蕙春在宁寿堂得老夫人看重，万夫人对宁寿堂的其他人都是一团和气，唯独冷待蕙春，这点也颇受人议论。所以即便在几年后的现在，她却也听得了些消息。
　　可就算知道了，她也没想到当时尚且年幼的谢泠竟在其中做过什么。

　　谢泠低声道：“我原也没想这么多。只是蕙春，永光十年我姨娘病时，她曾受夫人指派，兢兢业业地照顾过我们。我那时听到风声，到底相处过，觉得她虽不如青兰本分，却也不会是叔母口中那等人。这事不是她的过错，因知道她家中困难，不做些什么，我总过意不去。那事……夫人也为难，将她调去宁寿堂后，便不再过问。她是个能干人，除刚开始时借了银两，之后我只在她刚去时帮过几次，便没再寻她。只是……今次我姨娘的事，她许是想帮我，就和我说、让我多带阿铭去见见祖母，我觉得不大妥当，便回绝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抵还是走漏了消息……不然她在祖母那儿待得好好的，只待慧琳姐姐出嫁、便又要涨月例了，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呢。”

　　“她年纪也不小了，又不是家生子。或许是家里人想念，所以攒了这些年的积蓄，便出府团圆了呢？”见谢泠心情低落，谢沅连忙安慰道，“其实你也算是雪中送炭，她记着恩倒也无错。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看清了敞开的门外。房中已无他人，她还是压低嗓子，小声道：“三妹，你也别觉得我多心。蕙春她如今将归家，那也不必说什么了。只是，你以后还是注意些好。我听娘说……祖母，她比较忌讳身边人与旁人接近，怕有人生了二心。即便咱们都是一家人，可这心底的疙瘩一时半会也难开解。若再有什么人兴风作浪……”

　　话说到这儿，谢沅见谢泠看着自己，不由得尴尬道：“我、我的意思也不是说祖母就真的……只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你……”

　　谢泠笑了笑，道：“我知道的，谢谢姐姐提醒。我日后定会注意。”
　　谢沅仍是不太放心，总觉得她胆子太大了，还想再说几句，方才离开的三人却都回来了。她不便再说什么，只好当谢泠真记住了，等到饭毕，便也告辞离开了。

　　谢泠认了处理残羹剩菜的差，命卉秋将食盒杯盘送去厨房。等人都离去，她看向柔夏，问道：“是老太太知道了？”
　　“是……”柔夏低声说：“还在京时，便听随喜提起，说是蕙春姐姐清闲了许多。只是奴婢想着，一时半会儿也没定论，便先放下了……”

　　“那日后园的事……果然还是传过去了。”谢泠看向窗外：“她有跟你说什么吗？”
　　“她刚一过来，便跟大姑娘那儿的玉蕊撞上了，就只说让我通传……荷包里会不会？”

　　“她现在来，应是不会料到还有旁人在。那钱袋虽是新的，但也没什么机关玄巧……其实她既打算离开，倒也确实用不上这些。你待会儿先清点一下数目吧，若是多了，便另拿个布袋儿装上。”
　　话正说着，卉秋已从灶房那头回来了，听见她们俩对话的尾音，好奇道：“小姐，你说什么……什么装个布袋？”

　　谢泠笑笑：“这袋子里是之前蕙春她母亲看病，我借出的钱。我让柔夏点了点数，似是多了些许，想来是她自个儿添了些，便想找个时间给回去。”
　　卉秋想了想，“毕竟救了急，小姐收下也不妨事吧？”

　　“不过是借了这么些时间而已，哪儿能这样干？我又没有用钱的地方，放在匣子里同样是生灰。又不是放债的，何苦抢你们的钱。”
　　柔夏说：“小姐您是心善。不过今儿也晚了，您先洗漱歇息，奴婢明日再去。卉秋——”

　　“洗漱便罢。现在刚吃完饭，怎么睡得着。”谢泠道，“你去替我把我昨日撂下的那书找来，再多点盏灯，我看会儿再睡。热水等……”

　　“奴婢一人去就好。”卉秋连忙应声，“不过些热水，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辛苦你了。”谢泠笑道，“如今我身边就你们俩操劳，赶明儿回了京城，让竺春涨你们这月的月钱。”
　　“那倒用不着……”卉秋吐了吐舌，讨好道：“就……让陶妈做些好吃的就好。”
　　谢泠失笑：“行。回去就赏你一桌，爱吃什么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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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阳之地虽不算偏僻，却也难胜过京城繁华。
　　谢沅连去老宅两天，又借着机会跟着谢湉家的马车出了趟门，终于失去了出门的兴趣，只老实待在房间里，掰着指头盼回京。
　　直到清明这日。

　　这几天陆续回来了些外地的谢氏族人，如今的谢家旧宅可谓热闹。
　　只是这样的祭祀，从来是跟谢沅这些未嫁女不相干的。
　　既无关，清明这日于她们而言，便似乎与平常的日子没什么差别了。

　　因怕老宅那边忙中出乱，常氏一早便派了人将女儿送来与谢沅、谢泠作伴。
　　天气不大好，谢沅得了消息，拉着谢泠、撑着伞，正要去迎接，却刚巧碰见了正要与一小丫头出门的蕙春。

　　见着她们俩，蕙春领着旁边的女孩行了礼。
　　谢沅看见她也有些惊讶，不由道：“这么大雨，这是去哪儿？”
　　“奴婢今日不当值。”蕙春道：“杏雪她是本地人，家就在西城。难得回来一次。奴婢闲着也没什么事，便陪她走一趟。”

　　谢沅福至心灵地想起前几日的事，表情顿时不自然起来：“这样啊……”
　　蕙春倒是笑了，再一屈膝便道：“虽说郊外不远，可也有些路程，奴婢先去了。老太太那儿现下是芸台跟着，房里却也还有几人留守，您若有什么需要，去寻她们便是。”
　　两边人这便分开了。还是这些人走在旧路上，谢沅的心情却不似之前，忍不住悄悄瞥着身边谢泠的表情，却没能看出什么。

　　不多时，等接到了人，谢沅便暂把事抛下，一行人又转回到了谢沅住处。她开心地与谢湉分享起自己从京城带来的妆匣物玩。

　　邹夫人向来严厉，身为其长女，谢沅也从不逾矩。此次归乡未免拖沓，各人都尽量精简了行李，谢沅自然也不例外。此时听着窗外的雨声，她叹气道：“咱们怎么不早些认识呢？我肯定多带些东西回来，既能与你一道玩耍，还能摆房间里，也能添添活气……家里来的人少、住不满，位置是大了，却感觉空荡荡的。我都不敢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对着谢湉小声说：“听他们说啊，这老房子长久没人住，特别容易沾惹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听爹说这房子也不算旧。”谢湉却是笑道：“毕竟是大伯自己推了重修的，最多也就几年时间，担忧那些有的没的，着实用不着。不过没人气倒是真的，毕竟……修好后好像也没什么人住过呢。”

　　谢沅看着她从容自若的样子，惊叹道：“你不是向来胆小的？这次竟不怕么。”

　　“什么叫我胆小！”被她揶揄，谢湉有些羞恼，气过了却又还是老实回答道：“爹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于鬼神，不轻言轻视，敬心即可。成日里忧心这个，实属不必。”
　　谢沅故作惊叹：“谢湉妹妹你——你这是在说我杞人忧天么？”

　　“哪有！是阿沅姐姐你自己想多……”
　　谢湉忙摇头摆手。

　　谢沅正要闹她，却听一旁切着甜柰的谢泠问：“这儿竟是推倒重修的？怪不得地方这么大。话说回来，我听伯母的意思，她似乎也是淮阳人？之前倒忘了问了，不知常外祖家是也在附近么？”

　　谢沅也好奇起来：“是哎。我们还要再待几天，你外祖家在附近的话，也不知方不方便拜访？还有如今这房子是按原来的模样建的么？我听父亲说他在淮阳一直住到十四岁，只他一人，竟也住这么大的房子么？”

　　谢湉呆了呆，仔细想了想，好半天才回道：“我外祖家在城外，恐怕是不太方便了……这房子我也是在建好后才和阿娘来过几次，原来具体什么样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应该要比现在小许多、许多。至于叔父，我好像听爹说起过。他说当时叔父回到淮阳时还小，我祖母她时常会探望着，再后来见叔父没人照顾，祖母便带着我爹和叔父在城外租了间老房子——就在我外祖家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