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子仪》雯花满

14、十四

　　这一吐，山崩地裂之感透过两人相执的手上传来，宴纹呕的撕心裂肺一般，胸腔内脏均在微微颤抖着，他撒开了铭理的手，两膝再支撑不住跪倒在地，猛地咳了几嗓子，才喘上来这口气。
　　“呼......”用袖子随意把嘴擦了，宴纹转过头来见铭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疑惑道，“太子殿下？你怎么不穿朝服。”
　　太子在宫里走动，需身着绣有正龙鳞纹与五爪纹的明黄服饰，于铭理来说，即使不上朝，那就是他的朝服了。
　　今日铭理却未将那件看惯了的衣裳穿在身上，宴纹很是不解。
　　在一帘之外守着的铭澄听见了动静，挑开帘子往里一瞧，先是一股子异臭味道传了出来。
　　“哎哟，”他连忙扔了那帘子，安抚着身下同样遭受到侵害的爱马，“怎么回事啊？”
　　“二皇子赎罪，臣昨夜宿醉甚威，方才呕吐至车内，请二皇子不要再靠近了。”宴纹颇为尴尬地回话，一边拿眼神询问铭理，怎么铭澄也在？
　　见他神情真的十分茫然，铭理委屈的简直快哭出来，刚才那眼泪是感动的，现在完全是被气的。
　　可千番万句责骂的话到了嘴边，通通自己乖乖的原路返回，最后变成了：“你怎么又喝这么多，来，到榻上歇着先。”
　　“殿下...我们，这是在去哪？”
　　宴纹任由铭理扶他到软榻上安生歇息，一摸帐子面料才发现，这并非是在熟悉的东宫内。一个小小的宿醉到宴纹这里整的跟失忆似的，不过铭理也不是一次两次碰上这种情况了，过一会儿他就能自己想起来了。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会儿，宴纹呆呆地放空一切躺在榻上休息，看着铭理一扇一扇的将两侧六扇小窗都打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嘴巴里舒服了许多。
　　他未着真龙天子服，穿的像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富贵小公子，月牙白的锦衣层层叠叠，宽松又不显懒散。墨色青丝高扎于脑后，精神百倍。飘带束着笔挺腰身，胸背股腿这些地方已不似记忆中那般小小的肉肉的，如盛春时迎着日头抽芽的枝条，明媚的叫人错不开眼。
　　宴纹恍惚了一下，又很快回神，他心里一直数着日子，一年两年，今年是第十年，殿下十五了，成人了。真到了这时候，又总觉得铭理一直就不曾变过，或者说他身上映着太多的影子，宴纹从未将他们分清楚过。
　　这就是俗世所说，孩子大了该放手的时候了？宴纹捂着胸口有些加速跳动的心脏，正琢磨不出其中真意，鸾车已然摇晃了两下，止了行进。
　　“宴纹快来，我们出城了！”
　　望着铭理脸上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宴纹明白白想起了昨晚的所有事情，被铭理一拉一拽间站起身，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看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宴纹真怕他一会儿一个控制不住失了礼数，丢了鎏金的脸面。不过，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嗯，”他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亦是同铭理一般做出兴奋之色，虽兴奋的像是有着满腔难言之隐一般，好歹是带上了笑容，“太子殿下，咱们今日出城了。”
　　他为铭理掀开帘子，铭理一跃而下。
　　外面日头正盛，此处远离城郊人烟鲜少，石砖路两侧排排高大的杉木，团团万紫千红，只见一月牙白的小人自云上迈下，铭澄下马，跪地。
　　一人十人百人千人，跪地，跪地，跪地。马匹纷纷弯曲前腿抵地，宴纹亦是双膝触地，头颅轻垂。
　　千里之外，只一人脚踩大地，头顶青天。天地间万籁俱静，随即，万人齐声道。
　　“恭送太子殿下——”
　　回音响彻天际，远播万里。路的尽头那一端，十数名身着青白道袍的江湖剑客途经此地，遇上太子出行的送行车队，也跟着跪了下来。
　　“师弟，快跪下，这是太子殿下出行的队伍。”
　　“真的吗，这些人都是给他一个人送行的吗！”那少年与其他师哥师姐不同，一条金腰带扎紧了道袍，十分显眼。头发也没有好好绑起来，只是在脑后系成鱼尾辫，甚是随意。
　　他缓缓跪下来，用手从这边扫向那一边，示意着自己口中的‘这些人’。
　　“师弟！要称呼太子殿下，不能用他。”方才出口训斥他的青年人道。
　　“嗯嗯，知道了。”少年望着马车上琉璃闪耀的精美饰品，随口答道。
　　“师兄，太子殿下出宫的话，师弟的表兄是不是也一同跟随着了？”又一剑客询问道。
　　似是领头的青年人道：“或许，有这个可能？师弟，我们要不要...”
　　“不用，表哥说他只是东宫里的一个小侍卫，”少年人打断他，用一手的食指和拇指捏起来着重突出那个小字，说道，“太子出行肯定不用把全家侍卫都带上啦，我表哥他定是在宫里没错了，而且你们看。”
　　他手指向天空，头颅抬了起来，其余人只敢撩起眼帘用力地往天上瞅，不敢逾矩半分。
　　“白雪没有跟着车队，它可是很黏表哥的，每次叫它送信去两三个月都不见回，表哥若是出门，它必然跟着的。”少年讲来头头是道，看见前面人起身，也跟着一跃而起，两巴掌拍落膝上浅浅一层灰，喜道：“快走吧，不远处就是鎏金城郊了，我们要进城了！”
　　“走吧。”
　　十几个白色身影与金光璀璨的长龙车队，相悖而行，擦肩而过。

　　再说宴纹一行三人下了车，铭理顺手从旁牵了一匹无名骏马跨上就要单骑走天下，被宴纹死命拉住。
　　马被牵的那官人还高兴的不得了。宴纹将铭理从马上扶下来，把马还给官人——他还一脸不乐意——宴纹刮了他一眼：“你，说你呢，把车上摆的东西撤去了，”那官人愣了一瞬，随机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欢喜的一蹦三尺高，脆生生应了句谨遵圣命就跑去车厢里，把里面点着的平安烛撤到相邻的车上。
　　宴纹接着随手划了一圈，对着被划到的人吩咐道：“你们几个，把太子鸾车上的小件细软用品都搬到这辆车上来，摆的好看点。再去找来薰衣草香烛点上，淡香即可。啊还有，把花瓶清理一下。”
　　利落地吩咐完事，宴纹向众人伸出了三只手指。
　　“大家都知道的，东宫做事向来以快为准，我限你们这个时间，还没有做好的，就不用回鎏金宫了。”
　　说着，他开始缓缓地掰下第一根手指。
　　众人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跑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连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