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王的重生》和光同辰

13、惨案

　　宫中五更过后，梆鼓交作，始开宫门。六更刚至，天色微亮，寒风凛冽，御道上已经热闹起来，这一天乃是漫长年假过后的第一天开朝，位比朔望朝参。在京的所有正六品以上、有朝参之权的文武官员，都要参加朝会，熙熙攘攘足足有两三百人之多。

　　官员们陆续抵达皇城脚下后，都纷纷下马或落轿，从丹凤门正门边的副门入宫。原吉虽是文官，可他一向不喜以人为畜，也是骑马上朝，下马时刚好撞见年过古稀的太常令荀济落轿，颇为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先朝时，太常令一官最为清贵华重，职高位隆，建言朝政，常用有文学才望者任职。在本朝地位虽有降低，但仍遵循旧制，一般只有年高望众的大儒，才有资格担任，在朝廷上说话很有些分量。

　　荀济是历经四朝的老臣了，也是两任帝王的太傅，在这巍巍宫阙沉浮了一辈子，深知帝王心术，对先前发生的事情已忧心忡忡、辗转反侧了好几天。

　　他年迈但仍旧清明睿智的双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老朽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这启国的未来就靠你们啊，凡事还是要以稳妥为重，断不可一时意气，坏了大局。”

　　原吉正色道：“太常令说的是，下官务必以大局为重，绝不会意气用事。”

　　“对着明相，你还是要恭谨客气，毕竟他有大功于国。”

　　原吉冷笑：“明绰如今权高位重，独霸朝纲，若是不敲山震虎，恐怕会越加无法无天，待到酿成大祸，就为时晚矣。”

　　荀济咳嗽两声，无可奈何，还未开口，原吉就转身回望宫门，陡然压低声音“来了。”

　　只见长街一端，浩浩荡荡一队骑队由远及近抵达丹凤门，清脆整齐的马蹄声遥遥传来，如同惊雷贯耳，划破这凝肃的沉沉拂晓。那个年轻俊美，却手掌举国大权的一代人杰，终于来了。

　　那些训练有素、身手不凡的护卫却丝毫不能遮掩被他们簇拥其间的明绰的光彩，那一抹浓紫，入目惊心地映入眼帘，就再也无法挪开。

　　按照启国的律例，一品大员应当着浓紫，配金玉，可明绰却把这样一身繁复豪奢，穿出了青衫白袍的潇洒脱俗，又带着权势滔天的凛冽气势，衬得这灰墙黛色，天地之间，都似生许光华，那样的风采和容止，只是远远一瞬，便叫人一生都难以忘怀，心折神往。

　　十数骑人马到了丹凤门下，倏然两边一开，明绰一骑白马越众而出，玄色大氅翻飞招展，直入宫城。

　　高雅端然，华采风仪。

　　这是每天宫门内的一景。官员们到了丹凤门皆要步行，只有宰相得享殊礼，能独骑昂然直入，在第二道门处方才下马，以示宰执的超然地位。

　　群臣避道，礼绝百僚。

　　含元殿是大启宫的正殿，是举行重大庆典和朝会之所，俗称外朝。比如明绰错过的正旦大朝会就是在这里举行。

　　而今天正月十六开朝言事，还不够级别入含元殿，就在被称为中朝的宣政殿议事。

　　外人远看明绰仍旧光彩照人，实际上近看就会被他的憔悴吓一跳。

　　这就是放荡了一个春假的后遗症。

　　正月十六开朝言事时，天还没亮明绰就迷迷糊糊地被自己的好管家从香香软软的被窝里挖出来，套上朝服就塞上了马。头没怎么梳脸也没怎么洗连早饭也没有吃的明绰一脸憔悴地进了宣政殿。

　　百官以为他是重病初愈，精力不足。启郁上来看见他这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愣了愣心里暗自揣度难道明相真有些身体不适。

　　鸿胪寺官员唱礼，百官归位。

　　还未缓过神来，雍渠已把一些场面话说完，接下来就是他这个皇帝激励百官，开朝言事，自有臣子歌功颂德，率□□庆。

　　虽说是漫长年假后的第一次朝会，应该积压了许多事务亟待处理，不过熙熙攘攘两三百人挤在一起又能处理什么政事，故而这种朝会一般礼仪性质大于务实性，象征性地说几句就完了。真正要紧的事接下来会由丞相和少数重臣到紫宸殿商议。

　　不过，有个不大和谐的声音却冒了出来：“臣有本要奏。”
　　只见御史大夫身后的都御史胡玱堂而皇之地站了出列，开始侃侃而谈

　　“御史闻风而动，现下有件事，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说十年前秦州刺史云茂琪云大人一家一百二十八口人的灭门惨案，居然有了眉目，云家还有后人留存。”

　　话还没说完庭内百官皆不住动容，顾不得皇帝还在场，低低议论开来。

　　这个云茂琪是何人，大家也都是知道的，这位可是民间有着云青天之名的州刺史，青天代表朗朗乾坤 ，明察秋毫，不是一般的官老爷能配得上的，从古至今就那么几个，还是传说中的人物，可见云刺史此人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之光辉高大。

　　当初秦州一带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旱，紧接着又是蝗灾，云茂琪还是秦州一个小小的县令，硬是顶住上峰的压力开仓放粮。

　　最牛的是他不光自己放，他还说动了周边十几个县的令尹一起放，拯救了秦州遭荒最严重的地区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这样的事迹很快就传扬了出去，深入民心。

　　在百姓的心里，放粮赈灾就是好官的标志，就是爱民如子的表现。好官清官，就应该没事儿放放粮。其过程一定是艰辛的，一定是冒着砍头的危险的，一定有奸人阻挠的。

　　而且很快他身上其他亮点也被发掘出来了，如他的俭朴、大公无私、重教兴学、收养病饿、视官场如浮云等等，这么多优点集于一人之身殊为难得。尤其他还是个想干事会干事的清官。

　　很快举国都沸腾了，处于水深火热的秦州百姓仿佛看到了希望。

　　更别说这个故事还很有传奇色彩，其大义凛然为民请命的形象深入人心，以大爱感化同僚的一幕还被百姓编排出一幕戏出来了，迅速火遍大江南北。

　　家家户户都给他立起了长生牌位，甚至有地方还私设了庙来供奉香火。

　　他直接成了朝廷百官的道德标杆，不光是百姓，连许多官员都有一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情结。

　　这样发展下去，史书上绝对有他重重一笔。

　　偏偏有一天，也许是好人不长命，云青天遭了奸人毒手，满门皆被灭，简直是人间惨剧。

　　不少人暗地了猜测是他风头过盛，遭人忌讳，又或者是行事太刚正不阿，得罪了奸人，被报复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他手里掌握着一个巨贪的把柄，于是被灭了口。

　　不过到最后，这些猜测也只是猜测。

　　这桩顶天大案最终成了悬案。

　　没想到会在十年后，又重新回到人们的视线里。

　　“陛下，云茂琪在百姓心中威望很高，当初他被灭门，对朝廷和陛下的民心影响就很大。

　　直到现在，秦州还有许多人家为他立碑位日夜焚香祷告，云公庙香火极盛，眼下这一出，在民间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反响非常大。

　　此事若不调查清楚，恐怕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因此微臣建议，不如彻查此事，还案件真相，消民间谣言。”都御史胡玱显得很激动，义愤填膺连脸都红了，看来也是当年云茂琪的脑残粉之一。

　　朝廷重臣满门被灭，朝廷肯定是要调查清楚的。

　　只是这十年悬案，为何到今天才有眉目？既然还有后人存世，怎么十年都不出来伸冤呢？

　　启郁沉凝片刻：“云茂琪是朝廷命官，又素有清名，有功于国，此事影响恶劣，准刑部及大理寺查清此案。“

　　他看向左下首闭目不语的明绰，只有从他这个角度才能看到这人偷懒的样子，看起来是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启郁仔细想了想有些奇怪，十年前他登基两年了，那时明相和右相一党斗得厉害，云茂琪的事隐隐约约有些印象，但是不深。

　　按胡玱的说法，朝廷命官被灭门，可谓骇人听闻的大事了，但是明相从来没有对他提过。

　　那时候明相授课最喜欢结合时事，按他的性子，总也得谈谈自己的看法。

　　但是为什么现在他一点都不清楚呢。

　　不过启郁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因为接下来要去紫宸殿商议募役法改制的实施推行了，这可是真正关乎社稷的大事，不由得他懈怠。

　　募役法是明绰通过理财，在财政上的开源来解决现实中积贫困境而推行的新法之一。

　　原理是由州、县府出钱雇人应役，经费由民户按户等高下分摊。使原来轮流充役的民夫回乡务农，原来享有免役特权的人户不得不交纳役钱，官府也因此增加了一宗收入。

　　募役法是明绰在元宁四年颁布实施的，那时明绰彻底地打败右相一党，风头正劲，在朝堂上可以说是说一不二。

　　那才是这个男人最华彩的岁月，他剑锋所指，所向披靡，孤傲而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