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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哪里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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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春去冬还,不觉已过两年光景。是年,中原少雨,粮食歉收。朝中有人进言,宜开坛祭天,兼恩科取士,以彰皇恩浩荡。上谕准,遂开科举。
消息传来,张先生心下高兴,却不知该如何向王矩开口辞行。一来自己落魄时幸得王矩赏识,才不至落得卖字为生,原本议定待六年后的下次科举方去,彼时小姐想必已将五经四书念会了,自己也算报得了王家的知遇之恩;二来小姐也确是聪敏伶俐,这两年虽与她生了些气,但贸贸然说要走了,也是有些不舍。正自犯难,忽闻得外间小厮来报:“张先生,老爷请您书房一叙。”忙出得房来随小厮往东去。
张先生边走边暗自思量,此前不常听得老爷在书房见客,书房是相交甚好的友人方能入得的,此番破例是何道理?未及想出个头绪,已到得书房门外。小厮隔门报了声“先生到了”便低头退到一边,垂手侍立,张先生正了正衣冠,双手推开房门,迈步进去。
王矩听得小厮报,早已起身相迎,张先生见状忙一拱手,道:“王兄这间书房雅致得紧。”
王矩也拱了拱手:“先生若是喜欢,改日我在先生府宅中造一间可好?”
“王兄说笑了,张某何曾有什么府宅?”
王矩微微一笑,道:“先生高中指日可待,何愁深宅不得?”见张先生并不答话,王矩续道:“先生,此番恩科,实乃百年一见的好机会,先生踌躇不前,莫不是想再等六年么?”
张先生叹了口气,道:“王兄之恩未报,何以上京?”
王矩听罢,令小厮到前面柜上传二掌柜安庆来,复又说道:“先生小觑愚兄了,王某岂是那不讲道理之人?先生请速速进京,免得误了会试。”话音未落,安庆已进得门来,王矩因向安庆道:“去柜上支六十两银子,交与张先生,再派一个利落的小厮帮先生打点行装。”说罢又转向张先生,道:“愚兄请人算得后日乃吉日,还请先生速速准备。”
张先生还想再推辞,却被王矩抬手截住:“先生不必多言了,小女的书不会断读。”良久良久,张先生深施一礼,转身大步而去。
第二日,王矩摆下酒宴送别张先生不提。第三日吃罢早饭,王矩亲送张先生至正门外,又备下驴车供其代步。张先生感激不尽,依依惜别。
且说墨儿小姐听得先生进京了,喜得抓耳挠腮。倒不是先生对她有多凶,或是功课有多难,只是,假如背书的那些时间都用来学手艺活儿该有多好。
自从爹爹两年前开始教她手艺,她就对自家的工艺做法着了迷,深以为王家这一派的做法实乃天下最精妙的做法。因此爹爹说的,她都要记住;爹爹画的,她都要临摹;爹爹做的,她都要仿制。如此这般,每日十二个时辰实在是太少,直恨自己无有分身术。
本以为张先生走后,每日里无需再分神背书,只一门心思地学艺就好。可爹爹似乎不和她一条心,仍是请先生来教书。好在新来的先生都受不得她顽劣的性子,少则三五日,多则月余就寻了个事由去了。
王矩可是愁得很,小孩子不读书那还得了?偏偏这墨儿一点不争气,请来的先生一个不落,都给气走了。
王绳墨倒是寻得了法子,这读书之事就拖拖拉拉半年都没个准头,心想照这样下去,也就不用读书了吧。可心里这小算盘刚刚噼里啪啦拨了几下,却听说爹爹又请了一位新先生,年后便登门授业。王绳墨这颗雀跃的心刚刚起飞,便又重重地摔回到腔子里。
这个年过得索然无味,虽说安叔托人从京城买了些机巧玩意儿给她,也难解她不想读书之苦。
一晃便出了正月,新任先生入得府来,王矩施礼让座看茶。两下寒暄过后,先生问起小姐读的什么书,王矩笑道:“只不过识得些字罢了。不若小女自己说与先生听罢。”因吩咐人进内院请小姐来拜见先生。
一柱香的工夫,正厅门外远远走来一位少年,一身青蓝色打扮,头上总了角。随着他越走越近,王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少年,当然就是王家独一位的小姐王绳墨了。
是方才,前院来人请她去,她正好在试穿这身新衣裳,昨儿才做好了送来,这是头一回上身。
听来人说是老爷叫小姐去见新先生,司楠给了来送信的小童一块桂花糕,便转身催小姐快回房换衣服。
可小姐古灵精怪的,哪里肯换,偏偏就是要穿这一身。司楠好劝歹劝拦不住,只得由她去,又忙忙捡了几样好吃的点心水果塞给那个小童,叫他在前面好生留意,有什么不妥快来说与自己。
这王绳墨听得爹爹要他拜见先生,心里又打起了小算盘。听说这位先生年过半百,定是满腹之乎者也,家国天下,烦人得紧。今日先生与我初见,我若循规蹈矩,他一高兴可就要教我读书了;可我若离经叛道,他一生气绝尘而去岂不妙哉。想到这里,也不顾司楠千哄万哄,登上小朝靴就蹿出了内院。
到得堂上,王绳墨假装没看见爹爹难看的脸色,便一揖到地,喊了声“父亲大人”,又转身向先生深施一礼,道:“先生在上,学生有礼了。”
那先生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番,还未等王矩发作,便缓缓道:“拜师大礼可不是这一揖便能成的。”
王绳墨还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王矩便忙着人准备拜师帖,拜师茶,束脩等物,在桌上依次摆好。他看墨儿仍是呆在原地,便道:“愣着作甚,还不快拜师!”
这王绳墨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不着边际的出场,竟然赢得了先生的青睐,真不知是福是祸。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双手递上拜师帖,奉上拜师茶,献上束脩,又向先生一躬到地。
“好了,不必拘礼了。”先生抿了一口茶道,“小姐已读了哪些书?”
“没读过多少,我不爱读。”王绳墨小嘴一撅道,“四书迂腐得很。”
王矩又要发作,被先生截住话头:“那五经呢?”
“只爱诗经。”
“哦?”先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哪里好?”
王绳墨想了一想:“美好。”
王绳墨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拜了师。先生姓李,倒是真的不逼她读四书,而是教一些老子,战国策,唐诗宋词。王绳墨从起先的抵触,到接受,再到手不释卷,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日,王矩收到书信一封,上书“王兄敬启”,落款是“张正”。王矩拆开读罢,方知张先生高中进士,已入翰林院候缺。王矩立时修书一封,并备下一份厚礼派人送上京去了。
可巧是年芒种有人因敕造行宫犯赃,工部空了一个缺出来,张正便补了进去。收到书信,王矩亲自带人上京为其兴土木,建府宅。正可谓一人得中,子贵妻荣,张府建成之后,张正将一妻一子接入京中,不在话下。
王绳墨见前任先生金榜题名,对比现任先生,深觉李先生并无半点可输,心里奇怪,一日寻了先生空闲,问道:“先生如此好学问,何不卖于帝王家?”
李先生呵呵一乐,反问道:“你觉得我现在这样,不好么?”
“不是不好,只是……”王绳墨原本想说“可以更好”,可却又想不通,为什么做官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