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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缺一个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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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隐藏在森林里锈迹斑斑的庞大军舰,犹如一头搁浅的蓝鲸,纵使体积庞大也只能趴在陆地上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绿色的青苔和树藤爬满了这艘曾经在海中驰骋的超级武器,可能这艘军舰上曾经有过有上千名的士兵,但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像匍匐在森林深处的一座庞大的坟墓。
靴子踩在被灰尘、泥土和枯枝树叶铺洒的军舰通道上,发出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江牧被陆谨言扛在了肩膀上,他的脑袋朝下,晃晃悠悠的视野里是稳步超前的步伐,脑袋里像是被外面不停落下的雨水给填满了,胀胀的,疼痛的,混沌不堪。
陆谨言把江牧放在了一个房间里的床上,江牧浑身都湿透了,像一个被人从泥地里捡回来的大型布娃娃,可怜兮兮地缩在床的角落,双手抱着膝盖,两条长腿并拢在一起,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得脚趾往里紧紧蜷缩着,过分寂静的房间里是江牧时而哽咽的声音。
为什么一个人的眼泪能这么多?
像拧开就没办法关起来的水龙头,不停的有透明的生理盐水从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流淌下来,江牧的眼尾微微下垂,这让他在伤心或者哭泣的时候看起来总是委屈极了。
“待在房间里。”生锈的铁门关闭时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陆谨言离开了十多分钟以后,江牧慢慢从刚才极大的恐惧和悲观情绪里缓过来了,他吸了吸鼻子看了看四周,这大概是军舰上某个高级士官的房间,比他在考察船上的房间大得多了。
一张单人床紧挨着靠窗户的一侧,房间另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幅海中军舰的油画,油画下面是一张书桌,书桌的右边则是一个双门衣柜。
没有灰尘,身下的床单和被褥是干净而温暖的。
没有任何停歇迹象的雨水冷冰冰地打在窗户上,雨水把玻璃冲刷得模糊,窗外的森林变成了一片一片模糊的色块,江牧松开了抱着自己膝盖的双手,他扶着床沿走了下来,在靠近床的墙角一侧是卫生间,透明的两间小玻璃房,一边是马桶,另一边则是淋浴和浴缸二合一的浴室。
江牧感觉到了一丝温暖,这艘军舰大概还没有坏?他不知道,但房间里的温度适宜,悬挂在天花板的灯是亮着的,暖黄色的灯光充盈着房间,它们极大地缓和了江牧紧绷着的神经。
房间并不大,江牧很快就看过一遍,书桌的抽屉打不开,双门衣柜里有一套干净的衣服,虽然洗一个热水澡是很大的诱惑,但谁会有心情在这种去享受一个热水澡呢?没能在房间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江牧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那套干净的并不潮湿冰凉的衣服。
他坐在床边检查了一遍他身上还带着的东西,并不多了,背着的包不见了,手机进了水开不了机也可能是彻底报废了,只剩下两把防身的刀子和一些小工具,江牧抽了抽鼻子,把仅有的工具贴身放好。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了,江牧趴在床上,手掌擦了擦蒙了层白雾的玻璃,视野渐渐变得清晰,模糊的色块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人间仙境一般的葱绿森林不染尘埃,不知名的花朵肆意生长在林间,犹如一幅名贵的古老油画,如果去除画面里那些诡异的正在发生的事情的话……
树,还是人?
依附在一棵粗壮大树的树身上,仿佛葡萄藤一般缠绕着,根扎进湿润的褐色泥土里,犹如巨大的裙摆,足有三四米那么高,只是从腰部往上却是一个人的样子。
褐色的蔓藤和人的血管肌肉连接在一起,除了上半身的躯体和脑袋是人的样子,下半身和手臂都是葡萄藤一样的植株。半人半树的模样,属于植物的部分有绿色的树叶,红色的花朵和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小果实。
长着人脸的苍白色麋鹿站在树下,悠然自得地啃食着那些树叶和果实,树上属于人的那部分摇晃着脑袋一脸的痛苦,他身体属于植物的一部分,正被那头人脸麋鹿给啃食着。
江牧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回到了最开始他缩着的角落里,不再看窗外那格外诡异的一幕,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门开了,陆谨言在江牧充斥着紧张情绪的视线里走了进来。
“如果我想杀你,不会等到现在。”
身后的门又被关了起来,陆谨言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双靴子被他放到了床边的地上,还有一个大碗,白色的热气从碗里往上升起,是煮鱼的香味。
“吃吧。”陆谨言修长洁净的手指轻轻在书桌上点了点。
江牧紧抿着嘴唇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反胃的表情,他是很饿,但他现在吃不进去,尤其是在看到了外面那些诡异的画面以后,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恶心。
“我……我看到了外面那些……”江牧用力闭了闭眼睛,他甚至一点也不想回忆那些糟糕的画面,可它们就在外面,活生生的发生着,真实的存在着。
盛了鱼汤的碗被放到了书桌上,陆谨言走到了床边,他平静地望着窗外:“在你的认知里,植物和动物不一样,它们没有大脑,没有智慧,究竟是真的没有,还是以人类现在的科学水平无法探索到植物的真实世界?”
“即使植物表现出像动物的思想和感知,人类或者地球上其他的动物会停止进食植物吗?弱肉强食的淘汰法则适用于任何一个地方,一条小小的河流,一片森林,一个星球,整个宇宙……你眼里的人类文明世界和这个藏匿在大海里的小岛并没有什么不同。”
“人类通过战争消灭威胁自己生存的敌人,建立法则约束管制自己统治下的地盘。这个小岛,也可以看作是另一个星球,这里的统治者以它自己的方式维系它的生存与统治。”陆谨言淡淡看了眼窗外对江牧而言过于诡异的画面,“它们不是你认知里的人类。”
“鱼是海里捞的。”陆谨言不再说话,他就着靠在墙壁的姿势,双手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江牧不会天真地以为陆谨言是真的睡着了,他从床上下来,在书桌旁坐下,鱼汤热乎乎的十分鲜美,一碗鱼汤下肚整个人彻底暖和了。
他很好奇陆谨言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碗鱼汤,鱼是海里捞的,谁捞的,陆谨言?只是那么一会儿的时间又捞了鱼煮了鱼?
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些小问题的时候。
“谢谢你的鱼汤。”江牧不得不承认,陆谨言刚才说的那些话让他感觉好多了,这些诡异的画面出现在人类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是当作另外一个合理存在的世界至少不会让他感觉太难受,最最根本的,陆谨言让他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如果陆谨言要杀他,不会等到现在,之前有太多更好的机会,陆谨言把他带到了这里,有干净温暖的房间,有热腾腾的能填饱肚子的食物,这个男人……刚刚在森林里亲吻了他。
那是一个吻,江牧不知道陆谨言到底是什么,但以他人类的角度来看,那确实是一个吻。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胡思乱想,但那是他第一次和人亲吻,江牧曾经幻想过他的初吻,无论哪一种幻想里都不包括极度的恐惧情绪和不属于人类的接吻对象。
“你能帮我们离开这里吗?”江牧小声问道,陆谨言了解这里,也不惧怕这里的一切,这让江牧相信陆谨言肯定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我为什么要帮你?或者说,你能给我什么报酬?”陆谨言果然没有睡着,他仍然保持着双眼阖起的姿势。
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确确实实难倒了江牧,他能给陆谨言什么?
钱?不管陆谨言是不是人类,资助了这次探索任务的陆谨言比他们任何一个人拥有的财富都多。
江牧并不气馁,他反而有些高兴,陆谨言简单的回答里透露出了几个重要的信息。第一,陆谨言确实知道怎么离开这里;第二,陆谨言没有直接拒绝他,这至少说明他们之间还有谈判的空间。
他不知道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表现在了脸上,不久前灰败的脸色绝望的神情都被藏不住的喜悦冲刷得干干净净,就像一只发光的粉红小马驹。陆谨言觉得这有点蠢,但他并不讨厌,至少和之前一直哭个不停的江牧比起来,现在这个重新活过来的江牧更让他心情愉悦。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我们能好好的活着离开。”江牧显得有些窘迫,两只手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资本,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给得起我想要的东西?”陆谨言毫不客气地挖苦了江牧。
江牧很想回一句,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这个人看起来年纪比他大,有时候比他还要幼稚。不过这话也只能在肚子里滚一滚,他没傻到直接说出来。
“过来。”陆谨言说道。
不,我不想过去。
深吸了一口气,江牧大步流星走到了陆谨言的身旁,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视死如归的士兵。
“我缺一个仆人。”陆谨言淡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