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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开一线 第一章(2) 胡师爷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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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胡鉴道
这一年的秋天,真是个多事之秋.
早在八月初,京城翠微宫中,继位不到四年的少年天子突然驾崩.次日,凤冠蟒袍的皇太后又一次临朝称制,曾经权势煊天的长沙王,被后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绊倒在地,隐忍了数载的后党诸侯,一时间嚣行于市.
承天京都中的变化迅疾扩散到全国.
各道,府,县的地方官员,原来多有长沙王,翟之宏一党的私人,现在也纷纷换上了郑太后及其家族的亲信.
京师道的西北邻,地形狭长犹如长靴的绵汉道,早在八月底就换了班,九月,绵汉道各府的知府十之七八也都换上了和郑氏一党交好的人,或者至少是和长沙王一党毫无瓜葛的新人.
首府绵州以东一百六十里之外的寿信府通阳县大堂上,却是一如既往的肃静.
堂下,跪着看上去戚戚苦苦的一名老者,诚惶诚恐地仆伏在地,和神州大地几千年来淳朴善良地老百姓一样,期盼这青天大老爷为他们作主.
七品正堂的知县大人,端坐在大堂上,捋了捋他颇引以为傲的三绺乌黑美髯,威喝了一声:”带证人!”
知县高能纵,出身是德阳元年恩科举人,五六年来,从一个工部的闲职混到了如今的一县之长,以宛通渠终点而闻名天下的寿信府通阳县的知县,且这么多年来既不依附郑氏,也不归随长沙王,依然能在党争剧烈,小人当道的官场中生存下去,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通阳县的人们都知道,知县大人之所以有今天,他的过人之处只在于”识人”二字而已.
此刻,高知县身后站立的,正是通阳县的传奇人物――胡师爷.
乍一看,胡师爷和普天下所有的师爷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精明世故,但只是往大堂上一站,却仿似隐隐有一股子清气.
“胡先生.”高知县悄悄问身旁的师爷,”你要我再次传唤证人,这个案子可还有别的蹊跷?”
“大人英明.”胡师爷淡淡笑道,”大人只管照属下的想法问就是.”
高知县痰嗽一声,缓缓道:”黎采得,你说你看见符大有杀了自家的牛,可有其他证据?”
“大人,上一堂小人已经回禀过老爷,小人亲眼看到符老头煮了大碗黄牛肉,他们家的牛却不见了,分明是被这不法之徒私自宰了!”
“哼,那也未必,虽说市上牛肉价高,难道寻常农人就吃不起了?”
“大人明鉴哪, 一个只有三分薄田的穷老头儿,难不成还买的起牛肉么,想这等鄙野乡人,粗陋不堪,…..老爷,私宰耕牛可是朝廷重罪啊,符老头居然如此大胆妄为,藐视王法,藐视大人您,您可要狠狠罚他呀!”
“哦?那你说……”高知县颇有兴趣地说,”你对大楚的法令倒是熟悉得很,还知道私宰耕牛是条重罪,真不愧是十里乡的首户,世代诗礼人家呵!”
“大人…..大人谬奖了,小的惭愧不敢当…”
“那么,”高知县提高了嗓门,问,”你觉得本县该如何处置符大有呢?”
“小人愚见,应该将罪犯掐监下狱,罚没田产.”
“恩,倒是符合刑律,一点不差……那么,罚没的田产本县该如何处置呢?”
“自然是按律公开拍卖了.”
高知县眼睛一亮,不由回头看了胡师爷一眼.
胡师爷微笑着颔首.
知县转回头看着黎采得,冷笑道:”十里乡方圆几十里之内,你黎家是一等一的首富,符大有的田地被罚没了,你也可能有兴趣来竞拍咯?”
黎采得一怔,随即勉强堆笑道:“那个…..那个….有可能吧…”
高知县接过胡师爷适时递上来的一本册簿,略略翻了翻,目光变得凝重起来,微微皱起了眉头:”黎采得,去年十月,校垫村的厉二加,在你开设的通源赌坊赌钱,输了四十七贯整,次日,将田产四亩七分抵债给你……..去年十二月,你的管家黎福与校垫村村民管纪斗鸡,赢了良田十二亩……..这一例,今年过年,校垫村村民张小狗准备交租的稻子突然被野火焚毁,只得把田地一亩七分抵押给你的通天当铺………还有这一例,今年三月,校垫村村民吴桂,失足堕河,溺水而死……唔…..吴桂亡妻方氏,带着田产二十六亩改嫁,黎采得,现在方氏已经是你的七太太了吧!......今天的案子,符大有正是校垫村人氏…….黎采得!!”高知县喝道,”为何校垫村的田地,未满一年都姓了黎?”
“大人……大人,小人的田地都是合法所得啊!!”黎采得虽然额头已有冷汗,仍叫屈道.
“至少看上去的确如此啊…..”高知县无可奈何地说着,望了望胡师爷.
胡师爷轻轻在高知县耳边说了些什么,高知县连连点头.
“符大有何在?!”
“小民在…..”堂上的老头颤巍巍地道.
“符大有,你家那碗牛肉,真的是私宰耕牛所得?”
“老爷…..”堂上的老头老泪纵横地大声叫冤,”老黄它打从出生起就在我家,与小民日夜相伴,下地耕田,拉磨碾米,小民与它相依为命,怎么忍心杀它呀……那天地那碗牛肉,乡亲们说是黎大官人可怜我这个孤老头子,特意从镇上买来送给我吃的……难道,难道……”
“符老汉,你不用急,你的牛跟了你那么久,你总认得它吧?你能够随本县到堂外认牛么”
“什么?我的老黄它….”
“好.来人,牵牛来!!”
话音刚落,有人将三头大小仿似的黄牛牵到公堂之外..
“老黄!!!!”老汉一见三牛,毫不犹豫地扑向当中那头黄牛,黄牛一见老汉,也是万分亲热.
高知县回过头返回堂上,厉声道:”黎采得,这牛是衙门的差役们从你家牛棚里牵出来的,你知罪么?”
“小人…小人实在是不知情…”
“早知你会说不知情……可是诬告不实的罪你可逃不掉了吧!!按照大楚刑律,来人….给我杖责四十!!”
午间.
县衙背靠着闻名天下的运河宛通渠,运河上吹来的阵阵晚风,如素日一样拂过这小小的庭院.
“越州的菊花也该开了吧….”县府府衙的幕僚,通阳县民众口口相传的胡师爷胡鉴道,由院子里的菊花想起了故乡,想到自己离家,居然已经有十二年了.
故乡越州,几百年来即以盛产各级幕僚闻名天下,故乡的人,似乎并不热衷于做官,对于他们来说,作个半官半民,若隐若现的师爷类人物更符合他们的志趣.
一壶浊酒,一丛菊花,暮来悠闲地在自家周围散散步,老来退居林下,贻儿弄孙,毫不介意官场争斗的你死我活.
他的同乡们,有很多这样度过了一生.
他不同.
他是州府里的小神童,十二岁时就中了秀才,二十岁,进京赶考考上了二甲第七名,殿试之后皇帝在翠微宫北梳玉湖畔大宴群臣,在一堆老气横秋的中举者中,年方二十的他是如此地英气勃发,得意之余,他不禁想起上古的一句诗来: 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想来当初的他,有的是鸿鹄之志,少年中举,马上被外任为地方官,也足以令他傲视群侪了.
转眼间,十二年过去了.
如今的他,和他的那些同乡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想到此处,胡鉴道不由苦笑一声.
“胡先生在家吗?”有人朗声问道,胡鉴道听出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高知县.随声迎出,拱身作了个揖:”大人!”对这个县官,他一向彬彬有礼,他们之间,远远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亲密.
“胡先生,又在赏菊么?”
“哪里哪里,附庸风雅而已…….大人,请坐.”
“我今天来,是有点事情想请教先生….”县官欠了欠身.
“属下哪里当的起请教两个字,大人有话请说.”胡鉴道淡淡道.
“胡先生,老实说,今天这个案子,本县还有少许不明之处,请先生指教.”
“大人客气了.您是不是想问属下怎么会怀疑到黎采得头上?”
“正是.”
“那天黎家的佃户赵三报了案,属下马上独自一人去了校垫村,发现校垫村正在大兴土木,仿佛在建造神庙一类的东西,且占地甚广.属下与校垫村村民于三是多年的棋友,知道村民们都是些苦哈哈,怎可能有钱修庙……..
“后来属下找到于三,一问之下才得知黎家近年来看上了校垫村的风水,好像是要造什么‘旨福宫’,村人大多怕事,将田地纷纷卖给了黎采得,少数不肯出卖者也被黎采得暗算……属下又看了看符老汉的地,已经处于黎采得所占田地的包围中,恐怕是老汉恋家情怯,不肯迁走,黎采得在这种情形下会设计陷害老汉,也是符合情理了…….
“了解了这一点,属下马上混入黎家牛圈,找到了老汉的牛――老汉的牛吃的是草料,黎家的牛吃的是精料,例如豆子等,长年累月,齿痕很不一样,找出符老汉的牛是轻而易举的……”
高知县恍然大悟,抚掌而笑:”这次可多亏了先生,没有先生,本县怕是要误判良民了……只是,先生刚才说的旨福宫,可是一座道观么?黎采得一向是根毛不拔的铁公鸡,怎么又突然乐善好施起来,还惊动了这许多乡里?”
胡鉴道叹了口气:”大人,属下也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啊,如今京中发生了这许多变故,我们这一座小小的县城,不知能太平多久……..恕属下多嘴,前天府衙里换了太守,新任太守大人是金虞侯郑侯爷的亲信,大人您还是应该早作打算才是.”
“先生,这回咱们可是想到一块儿去了,依先生之间,本县应该……”
“属下的愚见,大人…….”
两人窃窃私语起来,一提到官位仕途,当官的大多比断案更有兴趣,连以清明闻名四里的高能纵知县,似乎也未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