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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开一线 第一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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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纪晋王纯钧
十月初十,暮.
夜来的秋雨,并没有把京城这几个月来的死寂冲走,只在叶间淅沥了一阵,今日午间就黯然停了.
夕阳的余晖之下,白练一般的跃鳞桥,也被照得有些委顿了.难怪,两个月间,它目睹了多少衣朱裳紫的京官,有的被谪迁边地,有的被剥夺王爵,垂头丧气地泪撒桥头.
跃鳞桥横跨沴河两岸,过了桥东,就是京师承天府的外城了.
几百年来,出京的人们都习惯在此饯别,间或也有一些踌躇满志的少年,经由这桥入京,名扬天下,虽然更多的是湮没无闻.
此刻跃鳞桥霜钟亭里,对坐的两名锦衣轻裘的华贵少年,面上却全无饯别时人们惯有的萧索表情.其中一名紫葛袍服,剑眉朗目的少年,甚至还兴高采烈,颇有喜色地用蟹针细细挑着一只清水泽大湖蟹的蟹壳,眉飞色舞地劝他的同伴.
“你真不跟我去河西?那边塞地妞儿,都是胡汉混血,热辣的紧哪.!”
同伴的白衣少年淡淡一笑:”被某人知道了不大好吧.”
“啊――”,紫衣少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说那,上回咱俩只不过上了趟鞠芳楼,某人只不过握了握依依姑娘的手,第二天就突然卧病,想必是有人吃醋发彪了吧!!”
白衣少年轻 :”吃醋?发彪?你作梦吧?!你有看过你哪位宝贝妹妹朝我发彪?倒是你,上回在鞠芳楼,被你那宝贝妹妹臭骂一顿的可不是我哦!!”
“咳!!”紫衣少年连忙清了清喉咙,”那还不是被你害的,要不跟你在一起,那丫头才懒得管我.”
“那么,”白衣少年冷冷道,”又是谁死拖着我,要给我介绍什么京城新晋头牌依依姑娘的?”
“你你你…”紫衣少年有点发急了,”真是个狗咬吕洞宾了,下回我可再也不管你了,反正你们家有那个奇怪的诅咒,你也出不了京城….咦???你不会是因为那个诅咒,才假装不想跟我走的吧!!?”
“咳咳!!”白衣少年瞪了同伴一眼,”谁希罕那种穷乡僻壤啊??瞧你得意的….”
“大丈夫当求功名于万里疆场,你这种没志向的人哪会明白!”
白衣少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同伴:”难道不是为了热辣的紧的美女们?”
“美女当然也是要的啊…..为了让美女投怀送抱,总要趁年轻多争取功业才行吧!”
“功业?小王爷,您老好像不需要功业就有很多美女投怀送抱了吧!”
“咳咳,那倒也是….”紫衣少年为了掩饰自己的得意,急咳了两声.
“不过啊……”白衣少年慢吞吞的说,”投怀送抱的好像只限于瓦子楼里的姑娘吧,像什么依依啊,梦梦啊,张好意啊,沈三三啊,每一个都是名震京城的红牌呢…”
“什么话…..”紫衣少年有点发急了,”难道正经人家的姑娘,就不欢迎我了么?.....你是羡慕了吧?妒忌了吧?”
“呵呵,我羡慕?我妒忌?开什么玩笑,嫉妒一个贬斥边疆的亲王?我可没那个闲工夫,京城好玩的很,我还没有玩够那!”
“是啊是啊,一个一辈子都出不了京城的人,当然觉得京城最好玩了――反正也没机会出京么!所以说啊,人一辈子可不能做缺德事啊,要是中了什么诅咒,是会遗祸子孙的呀!”
“哼,我觉得还是生在帝王家比较不幸吧,爹爹不亲姥姥不爱的,连逛个窑子也要被大臣们说闲话,闹腾到十八岁还要迁居封地……嘿嘿,身为被诅咒的列侯子孙就比较幸运啊.”
“恩,的确是安逸,可惜有个母老虎管着.”
白衣少年翻了翻白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现在的女人啊,可比不上我娘那个时候喽,尤其是你们家的孩子,唉,太后她老人家也的确是太宠了些…”
“除了她的长子.”紫衣少年淡淡接了一句,紧紧抿起了唇.
白衣少年突然想起,自己撩起了同伴心中最深的痛,歉意地笑了笑:”哎,要去河西了,你可轻松多了……..河西离这京城,也该有八千多里吧….”
“河西….”紫衣少年认真考虑起自己未来的人生,不由朝亭子的西边望去.
淼淼的沴河水波之上,欸乃轻声里飘过一叶扁舟,金色的夕阳把船头那人浅荷色的流云水袖映得一片金辉,那人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过膝的男式长衣,下面却配着清波一样柔媚的裳,翠发娇俏地梳成简单的发辨,软软地搭在胸口,隐隐现出发髻上的一支玉簪.
她不漂亮,但美。
可是连跌在她身上的阳光,都难免惊了一艳,只柔柔和和映出她衣服洒金的襟,流云的袖,微扬的秀眉和嘴角。她就这样站在尘世的扁舟中,却仿如在古庙,在高堂,在不染尘的别处,隔着诗人笔下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河面;洒洒落落,无边寂寞,教人心里好一阵失落。
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
一惊.
这么多年,历经无数绝色女子的他,竟然一时忘我.
“哎,我说…”白衣少年慢吞吞的语调又拉回了同伴的视线,”京城这边的良家妇女,你就少看两眼吧,反正没你的份…”
“恩,那也没你什么事,我嘛,可就不一定了,搞不好什么时候得空回来溜达一圈.”
“外调的王子,不奉诏不能入京的吧!”白衣少年怀疑地说.
“放心,我一来就住到你家,出了事,有你给我顶着!!”紫衣少年大喇喇拍了拍白衣少年的肩头,白衣少年疼得一咧嘴.
紫衣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装出一付猛省的样子:”我忘了,前天你才被郑三屁刺了一剑…….嘿,我那天不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听说是为了个妞?”
“玉镜姑娘.”
“恩? 玉镜?….难道是楼子里的姑娘?.....好小子,背着我偷偷去逛窑子,真不仗义!”
“玉镜姑娘原名叫翟清瑶.”白衣少年道.
“翟清瑶?这名儿倒是耳熟….”
“你什么记性,翟姑娘的父亲是前尚书令翟大人,人家老爹在先帝德宗皇帝在世时给他女儿说过亲的!!!”
“哈哈,难道翟老头想把闺女嫁给你?”
“你!!”白衣少年摇了摇头,无可奈何的道,”我早就名草有主了,人家看上的当然是小王爷你!!”
“啊――”紫衣少年恍然大悟状,”我说那,这名也太熟了,那阵子,翟老头看我的眼神都不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还说那,要不是你当时闹得实在不象话,先帝当时就允了,翟小姐那么好的姑娘,一朵鲜花似的,幸好没有插在牛粪上.”白衣少年挪揄道.
“那也未必…跟我到河西,有吃有喝,又有个王妃干干,未尝不快乐,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沦落到楼子里…..难道,你把她包下来了?”
“开玩笑.”白衣少年挑了挑眉,”要不是你表弟郑乐强行要她接客,我们以前又有些诗文往来,我才懒得管翟家的闲事.”
“什么?诗文往来?”紫衣少年跳了起来,”小子,你可真会藏私啊,还和人家大姑娘诗文往来呢!!翟家败了,说你小子没有趁机下手,哼哼,打死我也不信!!”
白衣少年又白了他一眼:”少见多怪,我们原来都是萍聚诗社的,诗文往来有什么稀奇.”
“哦!就是你们那个酸溜溜诗社啊…..哈哈,天下人都以柔迤缠绵为时尚,你们这帮王孙公子可谓潮流的领导者了.”
“是,说起斗鸡走狗,宿妓□□么,还是小王爷您比较在行….”
“哪里哪里,谬奖谬奖…..”紫衣少年摇了摇手,仿佛对方真的在夸他似的,”说来也怪,楼子里的姑娘们,都喜欢唱你们那些酸溜溜的词,像我作的那些豪迈诗歌么,梦梦说……咳,不说也罢!”
“说来听听,我可不笑话你.”
“上回梦梦听了我一首新词,小妮子哧哧笑个不停,说:’王爷的词固然是好的,但咱们楼子里的姑娘们唱着就不合适了.’我奇了,既是好词,怎又唱不得?你猜那妮子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王爷刚才那首词,是非得要十几个关西大汉,拿擀面杖敲着铜锣吼才合适呢!’你说,气人不气人.”
白衣少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梦梦说的倒是实话.”
紫衣少年板起了脸,”哎!说好不笑话我的啊!”
“我哪有笑你,只是想到你如今要去河西,不愁找不到大汉给你敲锣了!”
“哎,早知道你这小子一定得损我几句…..”
“说到河西的大汉,听说那边的驻军虽然有四十万之多,军纪可非常混乱呢.督军府的几位督军个个都是酒囊饭袋,有一个督军叫葛镜怀的,带头杀烧抢掳,霸占民田,□□民女,闹得民怨沸腾,上个月刚刚被金虞侯派去的暗探查到证据,太后一怒之下抄斩他全家,不料这家伙事先竟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逃跑了,现在还不知所踪呢.
不过,也不能单怪那些军官,凌河那边的楼兰兵经常来抢夺,两年前,楼兰兵掠劫了乔州府,杀了前任经略使王函王大人,从此朝廷就没有调派过新的经略使,连河西道道府和河西军经略府都搬到了维州,督军们群龙无首,军纪会乱也是正常的…..”
“杀烧抢掳的四十万府军….还有楼兰兵……倒是很符合我的胃口啊…..”紫衣少年喃喃道.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只是平静温和地看着他那两岁就相识的少年同伴.
辽远的河西,也许正是上天赐给紫衣少年的舞台.
而他的舞台呢……就是这咫尺之内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