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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明景这一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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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景这一觉睡得沉,简直是要睡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他梦见小时候的谢筠,亦步亦趋,跟在小时候的自己身后。
这种梦,一旦梦见了,是很难主动醒过来的。
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午后,金色的阳光在空气里肆意流溢,将两人的影子都挤得几乎要躲到脚下去。走在前面的男孩子无聊地甩着半根狗尾巴草,自顾自说着什么,偶尔回过头去看一眼身后跟着的人,似乎是生怕人跟着跟着跟丢了。
他知道自己拽狗尾巴草时,顺手折了丢下的过长的草茎,现在静静地躺在身后的人的手心里。他也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身后的人都在听着,一个字也没错过。
两个人往哪里走?
明景知道是梦,带着剥色的回忆特有的金色的质感,可他就是不想醒过来。
想知道他们是偷偷去山上玩了,还是去读书了,亦或是就这么走下去,一直一直走下去……
睡觉,说来可笑,世界上再没有比睡觉更轻松的逃避,也再没有比睡觉更残忍的逃避了。
谢筠穿好朝服,对着铜镜正了衣襟,一面抚着袖口的皱褶一面走出去,路过偏殿时,见明景在睡,挑挑眉,不自觉放轻步子出去了。
任谁听那些个文官磨了近两个时辰的嘴皮子,也是受不住的。后半程谢筠就是瞪着眼盯着面前不远处的玉阶,神游天外,却端得一副正经又严肃的模样。困得厉害,却是连哈欠也不好打,只能干撑着,想些不相干的人和事。
谢筠在朝堂上是没有正经职位的,偏偏站在右相的位置。他年纪轻轻,又在朝中有这一席之地,便被中立派那一干老臣一面暗地里瞧不起,一面推出来作为领头人物。
偶尔有人搬谢国师的名字出来说事,谢国师目不斜视:谢国师是谁?不认识。
终于等到站在老皇帝后面那个老公公,将手里拂尘一甩,佝偻着身子退了两步,捏着鸭嚎那般又尖又哑的声音道:“退朝——”那个尾音长长地拖着,将大殿里的空气连着的人一起惊动了。
一时间脚步嘈杂,这种夹着窃窃私语声音的纷乱脚步,大概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了。
回去是该补觉的,春困夏乏,这个时候,理应多休息……谢筠轻轻动了动僵了的脖子,跟着众人出了大殿。
谢筠回来的时候倒是清醒不少,换下朝服后,转身时,一眼便看到了榻边地上的竹骨哨。
谢筠的眉轻轻地皱起了。
自己在皇宫一隅待了这么久,老国师曾带他远远看过她一次,偶尔也能从宫人的碎嘴里听到她的消息。
从普通宫女到如今的淑妃娘娘,人还是那个人,怕也不尽是那个人了。
人是会变的。
昨日碰上的,那个举止端庄,故作疏离的女子,又哪里会是当年灯下裁衣,会细心照顾人,如同半个母亲的姐姐?
谢筠漫不经心展了纸卷。怕是夺嫡之事她想掺上一脚,淑妃娘娘一子一女,六皇子淹,十一公主静皆为她所出,她有这个野心也不奇怪。
谢筠展平了纸卷,只粗粗看了一眼,手一抖,竹哨落到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屋子突然静得可怕。
谢筠小心翼翼捏着这薄薄一张纸,不敢再看下去。怕被谁看到似的扭过头去,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纸张被保存得很好,上面写了十几行字,从第一行似乎是握不稳笔那般生疏的字迹,到后面漂亮的小楷,将“想家”这个词重复了数遍。
是陈墨,是旧纸,况且那种初学写字的生疏拟不来……是每年都将“想家”在口里心中默念了数遍,然后在或年初或年末,或是实在难以忍受宫里的绵长寂静的岁月的时候,小心谨慎将纸铺开,写上一遍。
十几年的想念,沉重得让谢筠几乎托不住。
淑妃不是当年的淑妃,姐姐还是当年的姐姐……罢了罢了。
谢筠心一软,闭上眼睛,半晌,摇摇头,颓然瘫坐在榻上,手却将榻的方沿抓紧了,棱硌得手心生疼,指尖被压得发白。
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可安好?
可安好?
可有吃饱穿暖?
可有受苦受累受委屈?
可有懂得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可有人听你说些不着边际的心里话?
可有人陪你笑陪你闹?陪你哭陪你醉倒?
可有……
可有……想我?
思绪万千,一片混乱,连谢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到底是谁了。
是谁?甚至连名字也不记得,偏偏时常想起来,如同一个梦,一场一个人的皮影戏,一片不辨真假的蜃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