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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明景是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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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景是江南苏家的嫡次子。
江湖上有句话,“一丸斜柳隐苏堤,半城烟花万古愁。”前句说的是杭州,后句说的是扬州,江南景美,以此两处最为销魂。再有,上句说的是江湖三大势力,万家,柳家,苏家,下句说的是武器,半城是把宝刀,如烟是毒,万古指万家的剑法和紫录剑。紫录本是万家的东西,后来一度引起江湖争斗,辗转数人,下落不明。不知是哪任国师得到它,这紫录也就安安静静待在国师塔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明景是苏家人,幼时其母见背,不多久,父亲就将姨娘抬为妻室,庶兄一朝成了嫡长子,明景自然不为人所容。母族是商贾人家,明是小姓,明家人来要孩子,苏府顺水推舟。虽说苏家祠堂还保留着苏景的名字,可是易姓之后,哪里还有苏景这个人。
明景是在明氏族徽州的宅子长大的。徽州多竹山,同乡不同族的几个孩童,年龄相仿,时常去那竹山上野。
明家在当地是大家,几个孩子受了家里的叮嘱,对明景躲得远远的。
明景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人陪着玩,直到有一天救了一个“小姑娘”。从此,明景身后就多了一个人。
明景能猜到,也许是那几个大孩子,推了人一把,失手将人推下了山坡。
年纪小,或是与众不同的总会受欺负的,小孩子的无心欺负,有时候比成年人的勾心斗角更为残忍。
明景觉得那“小姑娘”是真的好玩。那小男孩小他四岁,长的漂亮,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又不怎么说话,见了生人就一个劲往明景身后躲,没有旁人的时候就胆大得不得了,会偷偷盯着明景看,会缠着明景陪他玩。
被他那一双眸子看着,袖子被轻轻拉住,明景完全不忍心拒绝。有时候明景想不明白,这么漂亮一个人,那些人又是怎么舍得欺负他的呢。
明景过了好久才知道他叫谢筠,家里还有个姐姐。
年纪大些,明家给明景找了夫子,又找了个教头教他习武。
明景习了字,回头便教“小姑娘”习字,这是极有先见之明的。那些功课,他不想写便让谢筠帮忙。谢筠从来学不会拒绝,让他抄书他就乖乖抄写,连笔迹都和明景一模一样。
只是偶尔,实在看不过眼了,他也只会嗫嚅着说,这样不好。明景逗他,他就又不说话了,只是摇头,说什么也不愿意帮人写了。
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谢筠就不再看他了,也更加安静了。他姐姐的名字在皇帝再一次征宫女的时候赫然在册,十几岁的小姑娘,哭不得,反抗不得,跟在一群小姑娘身后,走远了。
而谢筠,在一朝一夕之间,长大了。他那个茅屋里就剩下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和一个他。他开始不再一步不离地跟着明景了,他帮忙干农活,明景来找他他也不看对方,就这么低眉顺眼,静静听人说话,跟他说什么他都安静地听,但若要是拉他去习字他就摇头。
后来,明景每日早上就坐在田埂上,对着谢筠背新学的文章或是读新看的书。谢筠费力地打理他的田地,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如此又三年。
建德五年夏秋,江南大旱。次年,河内凶,锦城自顾不暇,再加上北境频频被扰,江南水患在朝中并未引起重视。待到饥荒引起了瘟疫,江南局势已是一片狼藉。
徽州的小城也不再平静,一户户人家柴门紧闭,鸡犬亦无声,像个死地。阡陌纵横之间,尽是长草的庄稼地。
等南方逃难的人席卷而来,这里一夕之间一无所有,如同蝗虫过境一般,被洗劫一空。
无奈,混乱之下,众人沦为难民,随势北上。
明景随族人北上,临行前去找谢筠,却是人去楼空,破柴屋里是被搜刮过的痕迹。
明景一路担忧。见过沿途饥民惨状,才知妇人弃子,人肉相食,实在不是夸张。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久了,对于谢筠的担忧反而淡下来,对于黎民之苦却是满心同情又无能为力。
家本秦川,贵公子孙。遭乱流寓,自伤情多。昔日少年飞快地成长起来,不及自伤那般无奈,毕竟未被磨平棱角,却是立志,济黎民,安社稷。
那年,明景十七岁。
再往后,他拜了个江湖剑客为师,这剑客自称无名,是死士,重伤之际为明景所救,刀剑毒功无一不晓,尤善易容隐匿之术。明景只由他指点剑法,练了一手看似平和,内含凌厉的剑招。至于别的那些,就什么都学了点皮毛。
此时,南方局势初定,龙颜大悦,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乾佑。
明景在明家祖宅行了冠礼,取字慕之。别过师父,混进了军营历练。
乾佑二年,明景在征北军里脱颖而出,他顶的是个叫陈彭的名字,出生入死,从士卒一路升到前锋的将领。
乾佑四年,皇帝终于听闻了陈彭的名字,诏令回京,不外乎荣耀加身,恩威并施之下,收拢人心。
明景便在一次敌袭里“重伤不治而亡”——重伤是真,不治而亡是假。那江湖剑客的师父曾教给他闭气的心法,当真是能在三息之内状如死人,脉搏全无。
之后的事便明了,在战场上寻了个体格相近的尸首,粗粗易容成自己的模样。自己拖着一身伤,住进了明家在北境的商行,慢慢疗养。
明景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谢筠,当年,那人还是个孩子,自己对他的感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不再是单单的青梅竹马那么纯洁。明景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明家的生意遍及半个国家,明景托他们打听数年,仍是杳无音讯。
明景想到了苏家。苏家的江湖势力不可小觑,据说他们有遍布中原的情报网……
明景头一次对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了一争之心。
明景化名穆钧,去了江湖。
乾佑六年,老国师退位,云游四海,秋祭由新任国师主持。据说这年轻的国师飘逸出尘,一曲祭舞跳得有如谪仙,据说这新任的国师通晓经典,才华过人,据说此人精于音律,补了九韶残谱,半首清徵现百鸟朝凤……
这些都不重要,明景只注意到一点,这个新国师,叫谢筠。
明景于是投到太子门下为门客,远远看过那人,是他。
效毛遂自荐,又趁江南治水之际,连根除去四皇子段林盱在江南一带的势力,锋芒毕露之下,顺手招惹了恭亲王。
三十年前的夺嫡之争,活下来的两个人,一个做了皇帝,一个去京自囚于封地。
恭亲王要敲打,可这挑战天威的狂徒,便能饶过了吗?
林卫追了他四个月。
明景带着他们放风筝,兜兜转转看差不多了,得逞一笑,撩完就跑,看准了谢筠的国师塔跳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