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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敢情你这 ...

  •   托那本《象征主义诗歌》的福,师望难得一夜无梦地睡了个好觉。
      他早就养成了雷打不动早上七点醒来的生物钟。睁开眼睛,窗外透彻的天光已经穿过厚重的窗帘点亮了整个公寓。世界一如既往地在冬季显露出死气沉沉的惨白来,也带来了这天第一次耳鸣。
      比起噩梦,耳鸣并不多么令人难受。像电话的忙音和没信号的老电视在深夜发出的长长的“哔——”声。师望保持着醒来时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短暂的耳鸣过去。仿佛带着白色雾气的光打在他脸上,更显得他皮肤灰白,手背至小臂青色脉络蜿蜒凸起,如同大限将至的病人。
      他突然转过眼睛看着窗户。
      如果昨天虞哥没有在六点半的时候打来那个电话,现在他是不是已经摔成了一滩烂泥,躺在殡仪馆等着被美容呢?
      师望忍不住接着往下想。就算他昨天真的借着梦游从十楼跳下去摔成了肉泥,路过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即使有他的邻居,恐怕也不会认出他来。他是个除了工作绝不迈出家门一步的标准宅男,一回到家立刻就戴上耳塞装作自己是个聋子。平时便利店和超市都不去,不太饿就忍着,实在太饿就上网订外卖,绝不在工作以外的时间里和人说一句话。这样的人实在是很难有融洽的邻里关系,就算昨天他真跳下去死了,恐怕自己的尸体也会被围观许久,直到警 察来了排查完他的身份,才能给虞哥打电话报丧。指不定还会被唏嘘一会儿,“原来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啊”。
      他深知自己是个被抛弃的人,所以并不对任何关系怀有期待。他在别人的帮助下好不容易长到了二十几岁,手机里存的电话号码也从来没有超过五个。除了虞哥和他的发小陈单,以及孤儿院里总想栽培他的谷老师,几乎没人会给他打电话,过年过节手机也像是死了一样一声不吭。每年过年都是虞哥打电话叫他去自己家里,一个大糙汉和一个小糙汉凑在一起也仍旧过不好日子,吃不上正经饭菜。尝试过和面包饺子,结果发出来的面像个被开了个瓢儿的脑袋,拿来做片汤,片汤都要闹情绪。于是一到过年,虞哥就去超市买上一堆各种馅的冷冻水饺,两个人从除夕吃到十五。后来能在家里吃上饭,还是因为比他大两岁的陈单会做几个简单的菜,于是过年过节的惯例就变成了一个大龄光棍带着两个没人要的小孤儿在家喝酒,像应付公事一样打开电视看一年比一年没意思的联欢晚会。师望偶尔也会给谷老师寄点东西,他自己是个毫无人情味的混蛋,寄的东西也不会有多暖心,大多都是丑得人神共愤的笔筒书架,他虽然极少回孤儿院露面,但每次寄过去礼物后,谷老师都会打个电话过来跟他说句谢谢,并且问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生活上有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而他从来也只是听着,表达能力极其匮乏,永远只会说一句“挺好的”。
      除此以外,他没有和任何人保持联系。同一个公司甚至还有人从没见过他,见过他的人里也有人一直以为他是个哑巴。所有事务如果没有通报过虞哥,就别想着师望能露面。时间久了,甚至有人开始说他其实是虞哥养的“小鬼”,只有需要处理见不得光的机密任务时才会放出来。
      师望知道自己有人群恐惧症。在孤儿院的时候还算正常,只是觉得人多太吵。被虞哥收养后,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身边的人超过三个,他的手心就会开始冒冷汗,找点借口就要离开。人再多一些的话,他能面如土色地昏过去。但是师望是个奇人,这种症状只会出现在私下里。如果是虞哥让他去单挑一个小帮派,他恐怕也会眼都不眨地拿起刀往人堆里冲。唯独到了业余时间,见个人能比直接扒他的皮还难受。时间久了,他就活得像个幽灵。
      那他昨天又为什么会主动和那个人搭话呢?难道真是他色胆包天,看上人家了?
      师望心想着,又看了一眼放在床头还停留在目录页的那本《象征主义诗歌》,心情没由来地轻松了一点。
      他决定起身去找虞哥。
      虞哥姓虞名锋,已经是接近不惑的年纪。虞锋从小也是个心狠手辣打起架来什么阴招都能使的狠角色。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因为意外去世,从此变成了孤儿。好在父母留下了一些遗产,让虞锋不需要靠人救济就能念完大学。虞锋本来就是个混混,父母去世后更是变本加厉地和帮派扯上关系。等到混完大学文凭,虞锋就自己白手起家,靠着多年当混混积攒下来的人际关系,开了一家渔具公司作为门面,当了个管事的虞总,实际上则黑白通吃,两不耽误。
      在这个缺乏恐惧的时代,□□和暴乱问题层出不穷,社会上俨然形成了“用力量说话”的氛围。谁打得赢,谁就是真理,赢的人拥有处决权。虞锋年轻的时候靠着打架不要命不怕坐牢的风格,逐渐成为其中的佼佼者,现如今已是能够镇住整个港口区的最大最肥的一条地头蛇。
      而师望和陈单,就是虞锋这些年来养的最好的两条“走狗。”陈单负责处理正常生意上的大事小情,要是有应酬和谈判,虞锋都会带上陈单。这人说话客客气气,乍一看十分知书达理,赚起钱来能让人五体投地。而师望只负责所有上不得台面的打架斗殴,如果有谁来找事,他要做的就是带上刀和枪去把他做成蜂窝煤。有了陈单和师望两个各有所长的左膀右臂,虞锋在短短的十几年内已经在港口区扎下了深深的根。
      师望一进办公室的门,就看见虞锋正沉着脸和陈单在说话。虞锋一看他来了,脸上顿时有吹胡子瞪眼的趋势。
      “你不好好在家睡大觉来干什么?”
      虽说虞锋是大哥,也是他老板。但是说到底师望已经在虞锋身边待了超过十年,一块吃过饭洗过澡,他小时候还跟虞锋挤过一张床,实在是已经对虞锋那套纸老虎一样看似暴躁的脾性了如指掌,平常即使被骂了,也根本严肃不起来。
      于是师望听了这话,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办公室的黑色皮革大沙发上,双手环胸躺了下来。随后才要死不活地飘出来一句。
      “饿了。”
      师望说完这话以后,已经开始闭目养神装死。在办公桌前坐着的虞锋抓起鼠标就要照着师望脑袋上甩过去,被一边站着的陈单见怪不怪地拦了下来。陈单一边拉着虞锋防止他一怒之下干出什么血 腥的事,一边拿起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
      “小程?哎,是我。麻烦你现在出去看看外面有卖什么吃的东西没有捎一份儿回来。回来了给我个电话,我去拿。”
      虞锋打不了师望,就大手一甩把鼠标砸在了桌子上。一边还转过头数落陈单。
      “就是你太惯着他了!都惯成什么样了?”
      师望听了这话,难得笑了笑。不过此情此景下他一笑,就更加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差点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闹完一场之后,师望突然正经了下来。虽然在饭来之前估计他都要一直赖在沙发上不起来,说话的语气却严肃了一些。
      “出了什么事?”
      虞锋没有说话。陈单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倒也不是什么篓子。就是昨天来港口闹事的那些人,本来想抓回来问问,但是全都死了。”
      师望有点迷惑。
      “我下手太重了?”
      陈单刚想说话,虞锋就开口讽刺道。
      “就你那点功夫,给人卸个胳膊腿还行,想杀人,我看你直接在刀上涂上毒还有点儿可能。”
      陈单又叹了口气,轻轻说。
      “都是自杀的。”
      师望用黑眼珠飞快地瞟了一眼陈单的脸。
      就算是现在的社会风气偏向暴力,也不见得□□都要杀人,更何况是虞氏这样有头有脸的公司。法律可还在那摆着,杀人这种罪,除了真正的亡命之徒,基本上没有人会做。师望在港口打伤的那些人,即使是带回来,恐怕也就是关几天,盘问过有用的信息,再随便丢到哪让他们各回各家而已。
      他们肯定明白,自己即使被抓住,也是不会丢掉性命的。
      “宁死不做俘虏?这年头这么有骨气的少见啊。”
      师望这句话一出,虞锋和陈单都愣住了。且不说今天师望说的话比起往常来实在是多的有点吓人,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插科打诨更是比在自家门口捡到五百万更罕见。
      虞锋停下了使劲捏鼠标的手,陈单睁大了眼睛,走过来伸出了手要摸摸师望到底是不是发烧。
      师望:“别摸,摸了要负责。”
      陈单的手在距离师望脑门还有两公分的地方停住,不知道是因为怕负责还是只是单纯地被师望蹦出来的话吓了一跳。他硬是收回了手,一脸担心地看着师望,像极了小时候看见师望被人打断胳膊时的表情。
      “小望,你没事吧?”
      陈单比师望大两岁,也是个孤儿。师望十一岁的时候被虞锋收养,过了一年多,他们又遇见了父母意外去世的陈单。在师望的印象里,遇到陈单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他们三个人一起生活的。师望和虞锋都是先天性半残,家务料理一概不会,一进厨房就属于搞破坏。但是陈单心灵手巧,贤惠能干。他做的饭虽说比不上大厨,但对于一个资深光棍和一个记事起就没人要的小孩来说已经是能够惦记一辈子的东西了。更何况陈单还是个从小就眉清目秀的美男子,温柔体贴,小的时候师望的脏衣服都拿去洗,师望受伤生病也都是陈单在旁边照顾。要说他这么多年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他天性冷淡,是个全世界的美男美女们都不穿衣服在街上乱跑也不会看一眼的木头。如果说他过去对谁动过心,大概就是陈单了。
      “我能有什么事?”
      陈单好像舒了一口气。
      “你没事就行。”
      师望刚想再次闭上眼睛,就听到虞锋在一旁骂道。
      “你这个臭小子,平时一百杆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怎么今天废话这么多?撞鬼了啊?”
      师望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前一天遇见的那个人。
      跟鬼屋没什么区别的老图书馆里,和那一瞬间的惊为天人,他别真是大白天撞鬼了吧?而且,那个人说他姓龙,师望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姓氏有点熟悉。
      想着想着,师望就忍不住掏出手机,翻出昨天存的电话,仔细看了一下,确定是本地号码没错。
      到底是人是鬼?
      他这么想着,这一系列翻看手机的动作和若有所思的样子落到虞锋眼里,就成了一种变了味的解读。
      虞锋扬着眉,嘴角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
      “敢情你这个小白眼狼是思春了。”
      虞锋这话刚一落下,把剩下两个人都给说定住了。陈单是一脸带着几分欣慰的不敢置信,而师望则是满脸写着“原来我是在思春”的呆傻。虞锋突然就觉得,这两个小屁孩一个有用的都没有,自己还是得在岗位上再奋斗个几十年。
      陈单先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连忙转头问师望。
      “真的有喜欢的对象了吗?谁家的姑娘?用不用给你打个助攻啊?”
      师望听了曾经的暗恋对象这一番话,略微有点不是滋味。一句“不是姑娘”刚要张嘴,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陈单只好先扔下自己一肚子的操心细菌,去接了电话。随后飞快出了门,不到十秒钟就回来了,手里还拎了几个袋子,隐隐飘着肉香。
      师望从陈单手里接过喂食,随手就掏了一个小馅饼咬了一口。陈单实在是为人细心体贴,见他早上开始饿着肚子现在才吃上一口饭,就也没再问他究竟是思的哪家“姑娘”的春,只好在一旁看着他。
      师望知道陈单在盯着他看,虞锋也一定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上了别人家的“黄花大闺女”。但是他觉得还不是说的时候,于是只好装成饿了十天半个月的狼狗,一刻不停地把食物往嘴里塞。
      “你吃完了赶紧回家。陈单,跟我去办点事。”
      虞锋拿手指了指师望,已经站起身准备出门。
      师望在嚼东西的空档还不忘回了一句。
      “应酬?不带我去吗?”
      虞锋狠狠白了他一眼。心想:这个混小子,放在人堆里能要了他的命。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跟我去过应酬,今天怎么这么能扯淡。
      “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那个脸色,我带你去了别人都以为我是赶尸的。”
      虞锋走到门口,还不忘转过头朝师望补了一句。
      “你吃完了赶紧给我回家去!成天就知道在我沙发上躺着,都让你躺出一个坑来!吃完赶紧滚!”
      师望听了这话,马上开始躺下开始新一轮的装死。陈单跟他说了一句“回家开车小心点”就也跟着出去了。
      办公室里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师望把已经吃不下的东西放在一边,自己又在沙发上躺了几分钟,决定还是避开高峰期赶紧回家。
      等到师望开车到了家附近的商业区,正想打个转找个僻静的小路,却冷不丁地看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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