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镜》茉鳞

4、第四章 从听到那一

　　那个人正是那位害师望思春的“大姑娘”。
　　这位“大姑娘”正有些形迹可疑地在商业街附近徘徊。一会儿看看周围莫名其妙的大楼，一会儿又望望那边的小吃街。像是在等谁，又像是在找什么。
　　师望心想：经不起念叨，说来就来。正准备开进商业区，装模作样地来一场不期而遇。但是他一眨眼睛，下一秒就看见了在那个人身后不远处缀着的几个人。
　　师望是多年的混混，挑事报复像是加家常便饭。时间久了便对这些事情异常敏感，总能快速分辨出别人的意图。而跟在那位“龙姑娘”身后的几个人，明显是来者不善。这几个人都穿着普通，面相并不坏，不是看都看不下去的歪瓜裂枣，长相也并没有令人过目难忘。正是那种在大街上看了一眼也不会注意，转头就能忘记的普通人。而师望能够看出来那三四个人之间的秩序。虽然是散漫地站在街边，却没有普通小混混的歪七扭八的站姿，腰背和脊梁骨笔直地挺着，并没有平常混混的流里流气。
　　师望看着他们突然静悄悄地互相对视一眼，跟在龙先生身后进了小吃街。走之前几个人都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后腰的位置。
　　再也坐不下去了，看着即将迎来中午高峰期的小吃街，师望咬了咬牙，从车座下掏出一把枪，也伸手摸了摸自己藏在身上的刀。他用力吐出一口气，下了车，悄悄跟了上去。
　　师望在几十米后远远跟着，那几个不良分子跟着龙先生硬是把整个小吃街都逛了一圈也没有什么动作。师望简直怀疑那几个人是不是见色起意，临时干起了跟踪狂。而那位被跟踪的人也好像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身后已经缀了两拨人，继续悠然在各种小吃店门口走走停停，好像生平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他似乎犹豫了很久哪个吃起来比较不破坏形象，最后在一家烤红薯的小店前站住，极其正式地从兜里掏出钱包，摸摸索索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价钱，又继续摸摸索索很久，终于找出了一张二十块钱，脸一红伸手递了过去。
　　他穿了一身深色长款大衣，里面衬着一件半高领黑色毛衣。师望像突然长了千里眼，离着一百多米就能看见他那头乌发几乎要和纯正的黑色毛衣融为一体，衣服发色与皮肤鲜明的黑白对比看得人心里痒痒。他这种长相和行为举止在鱼龙混杂的商业区小吃街本就显得有些特殊，他这一路逛过去，经过的店家和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偷偷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拿到热乎乎的红薯，并从店家那里接过一把零钱。下一秒，卖红薯的阿姨就从店门口递出来一个袋子，是一袋封好的红薯片。
　　“小伙子，第一次来吧？送你，拿回家吃吧。”
　　阿姨话说得十分诚心，活了几十年别说出市了，连港口区都没出过，还是第一次看到长得这么俊俏的人。阿姨想了想，觉得面前这个买红薯都买不熟练的人准是什么大企业家的少爷，这模样比自家孙女还漂亮。红薯阿姨实在喜欢这个腼腆的漂亮小伙子，立刻就把店里的红薯片打包了两人份送给了他。
　　师望看着他接过那包红薯片，受宠若惊地点头弯腰道谢的样子，不禁想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已经到了这位这种级别的美人，大概去哪都会被格外优待。对他来说，来自他人的友好和宠爱不应该是再便宜不过的东西吗？得到照顾和好处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可是他却有些诚惶诚恐地点着头，向年长的人微微鞠躬说着谢谢。他这样的人不应该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好意吗？
　　师望最终只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长得好看真好。
　　他极其有礼貌地和红薯阿姨道了别，一边走路，一边伸出两根手指认真地剥着红薯皮。他很快就往小路深处走去，身后的几个人也毫不放松警惕地跟上。师望又伸手按了按后腰，轻手轻脚地追了上去。
　　此时已经是接近晌午，很快就会有大批的上班族在午休时间来这条小吃街解决午饭。师望刚开始并没觉得事情紧急，毕竟龙先生是在光天化日的商业区，更何况这里虽然条条巷巷错综复杂，但是很多老店家都分布在不起眼的小路里，时常有熟客钻进巷子里光顾，所以这个时间点这片商业区几乎不会有没人的角落。一个第一次来的人，能走到什么犄角旮旯里呢？
　　除非——
　　师望越是跟在后面，越是紧张。因为那位龙先生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还是点儿背，直冲冲地往商业区最后面的一大片停车场走去。那条路连着师望住的高层公寓，是条藏在停车场屁股后面的“走出来的路”。师望有的时候嫌街上太吵，会从这条小路直接回家。他走了几年，几乎没在这条路上遇见过其他人。
　　此时师望心里在骂人，心脏极有节奏地打着鼓。
　　只见最前面走着的那人看了看那条隐蔽的小道，似乎是停在原地想了几秒——然后抬脚迈了进去。
　　师望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看见那几个人已经也随之跟进小路，于是他也只好快速缩短距离，借着一栋建筑隐藏住了自己身形，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方，寻找机会。
　　然而师望只看了一眼心就揪了起来。
　　几个“跟踪狂”实在是很专业，走起路来又快又轻，没几秒钟就已经追到了那人身后。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想要转过头来。身后的人手却更快，极其准确且狠毒地打在他后颈上，人瞬间就栽了下去。
　　师望已经准备拔出枪，冲上去来一场英雄救美。
　　“别在这，去西海。”
　　师望的身体猛地一震。
　　只见说话的人毫不费力就把晕倒的人扛在肩上，拐了个弯走向停车场。
　　师望尽量压低呼吸，使了吃奶的劲儿瞪大眼睛才看见他们上了一辆银色的面包车。随后朝反方向拔腿就跑地到了自己小区门口，在一辆车后藏了起来。
　　不过一分钟，师望就看见自己刚才看见的那辆车缓缓开了出来。直到银色面包车已经开走了两百多米，师望才猛地蹿出来，跑到路边迅速拦了一辆车。
　　师望打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跟着前面那辆银色面包车。”
　　师望住的高层公寓小区紧靠海滨北路，东西方向，很少拐弯。所以即使远远地跟在后面，轻易也不会跟丢。师望死死盯着面包车，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最初以为充其量只是那位龙先生实在过于显眼，于是经过训练的小混混临时起意想去劫个财或者色，所以师望虽然带着装备，也只是想着等他们动手了自己就冲上去揍他们一顿，来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讨一讨美人欢心。但是等到听到那个人说“去西海”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这绝对不是想抢点钱或者吃点豆腐那么简单的事了。而且那些人还准备了车，明显是事先就打算好了的。
　　那些人是专门踩点寻找目标正好找上了那位龙先生，还是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如果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那么那些人又是怎么知道他今天会跑来这片海边商业区？除非他们一直在跟着他……
　　他们抓他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想利用他做什么，大可什么也不说直接扛起来开车走人，又为什么非要去西海？
　　西海是港口区的一片野海。几十年前还经常会有人来游泳抓些螃蟹虾米，这些年城市里已经开发出好几处海上游乐园，光是港口区就有两处，西海也逐渐变成了鸟都不来的野海，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个人。
　　为什么特地要去西海呢？去那种地方是为了做什么呢？
　　师望越想越紧张，几乎要犯焦虑症。只好眼睛也不眨地盯紧前方的面包车，不让它在视线里消失一秒。
　　从市中心到西海，开车就要三十分钟。而银色面包车却一直不紧不慢，红灯停绿灯行地行驶着。然而开车速度越是坦然，师望就越是焦虑。
　　他们这么从容，是有十足的把握一定会成功吗？他们想做的事情，会不会已经在车里做了，去西海只是最后一步？
　　师望想起那个人手指摩挲书籍的样子，心里悄然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和一丝绝望。
　　到达西海时已经是快一点，师望在距离三四百米的地方就已经下车，飞快钻进草丛。
　　西海周围没有高大建筑物，只有草丛和树木。道路窄且不平，开车到海边都会颠得屁股疼。西海非常大，师望不敢眨眼睛，生怕下一秒那辆银色面包车就会从眼前消失。
　　最后，面包车在一条满是石头的小路停下，道路和沙滩有落差，摔下去恐怕至少也会崴个脚。师望尽自己所能躲在了距离他们十几米的墨绿色杂草丛里，屏住呼吸。
　　只见那些人停车后立刻手脚麻利地各自下车，拉开后车厢就把一动不动的龙先生拖了出来，扔在了一旁的石头路上。下一秒，为首的人立刻掏出了枪，枪口对准了躺在地上的人的脑袋。
　　师望眼看再也不能等，这些人全是心狠手辣的东西，立刻从对方身后开了一枪，打在了对方小臂上。
　　枪声一起，一下刺破了西海的宁静。
　　师望不给对方反应时间，立刻打在另一个人小腿上。然而对方也反应极快，反手朝师望的方向开出几枪。
　　对面一共四个人，师望两发子弹打中两个人，但并不是要害，很有可能反击。二对一，再拖下去很有可能会变成四对一。自己一露脸恐怕就会被打成筛子，闭着眼胡乱开枪可能会“帮”对方完成任务。就算现在打电话找人，等人来了，他和那位龙先生估计也已经尸沉大海喂鱼去了。万幸的是对方除了刚开始反击师望的那两枪，并没有听到其他枪声，应该是还没有对人下手。
　　师望正在大脑里飞快地思索方案，耳朵却又听见了对方小声的一句话。
　　“任务要紧，先办好这边。”
　　师望心脏带着胸腔剧烈震动一下，顾不上其他，下一秒已经冲了出去，连开四枪。
　　他飞快地缩短与对方的距离，打出的子弹没有停过。从听到那一句话开始，他就彻底明白对方要的是那个人的命。他哪怕只迟上一秒，恐怕都只能给那位容貌昳丽的龙先生收尸了。于是师望也下了狠心，今天哪怕是要打死这几个人，也必须要动手。
　　方才打出的子弹里有一颗直中对面一个人抬起的手腕，枪掉在一旁地上。对方枪法很准，即使师望自认为躲得很快，仍然能感觉到有几颗子弹是擦着自己的皮肤过去的。师望抓住了一个间隙，往先前手腕受伤丢下枪的人胸口又开了一 枪，这下哪怕死不了也能疼得死去活来。
　　一个动不了，还剩一个满血的，和两个残血的。
　　师望一边数着，一边继续沿着奇形怪状的线条向前跑。他已经没时间再躲来躲去了，他停下一秒，对方就能用那一秒的时间准确无误地一枪崩死地上的人。
　　师望发了狠，双目赤红，拼着子弹打完的风险一发接一发地连续打向对面，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很快对面又有一个人倒在了地上，师望也终于跑到了不到两米的地方。
　　师望知道自己的子弹即将用完，而对面还剩两个可以开 枪的人。他顾不上太多，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藏在身上的刀，打算无论如何也要和这两个人拼到底。而对面的人也趁着他熄火的一秒钟，对准了他的脑门。
　　师望余光下方瞥见一个物体快速动了动，原来是那位龙先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电光火石之间，龙先生已经抓起地上的枪，精准无误地朝剩下两个人的胳膊上各开了一枪。
　　整个过程大概也不过一秒钟。师望还保持着前一瞬间的姿势，下一秒身体终于跟上大脑，立刻伸脚踢走了地上的枪。再一扣指尖扳机，果然已经空了。
　　真是命悬一线。
　　师望叹了一口气，一步跨过地上歪七八扭的人，一把拿走了龙先生手里的枪，同时伸手把他托起来。
　　“快走。”
　　师望刚要跨过地上躺着的人，低头却发现四个人已经全部断气了。
　　看起来像是服毒自杀，嘴角还流着颜色不详的血。
　　师望联想起今天早上陈单说过的事情，实在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这他妈都怎么回事儿？”
　　说完立刻带着人从西海大步走了出去。
　　直到两人拦了车一同坐在后座上，师望都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盯着他看。他觉得筋疲力尽，就算美人在侧也打不起精神，只好说道。
　　“累死我了。先回市中心，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龙先生点了点头，看着师望闭上了眼睛。大约是真累了，师望虽然一直睡不熟，这会儿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意识一直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缘来回跳来跳去，像是电压不稳乱闪的灯。
　　突然，师望感觉到身边的人靠在了自己身上。随后，一只轻柔的带着少许奇妙香味的手伸过来，轻轻把他的脑袋拨到了一个肩膀上。一股浅淡却悠长的味道进入师望卸下防备的五官，顺着鼻子一路钻进脑海深处。像是秋天第一场雨将仅剩无几的花瓣打落下来的，被洗刷过的淡淡香味。
　　他的意识渐渐被那股味道安抚，脑海深处的那盏不断闪烁的灯，很快就安详地熄灭了。
　　而坐在前面的司机听了刚才师望的那句话，此时又从镜子里看见这一幕，忍不住联想了这两个人是从荒无人烟的西海出来的事情……司机大哥顿时脸色就有点难看，决定到市中心之前都不会跟这两位客人说话了。
　　市中心的商业区此时已经又重新到了上班时间。师望其实从老远闻到港口区那股熟悉的海味就已经醒了。然而他的眼皮还是重得抬不起来，只好在下车之前都继续赖在别人肩膀上争分夺秒闭目养神。
　　等司机大哥在商业区停好车，师望头顶上又传来了那道柔和的声音。
　　“醒醒，到了。”
　　师望其实是很想直接让司机再沿着海滨路开上它一圈，自己好继续臭不要脸地靠在美人肩头休息。于是师望臭着一张脸对着司机大哥同样臭得要命的脸，一身杀气地下了车。
　　等到司机大哥眼不见为净地快速开车远离他们两个之后，师望才重新收拾好情绪，对身边的人说。
　　“走，请你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