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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看见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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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港口回市中心要经过漫长的海滨路。空气里的水汽沉甸甸的,仿佛合上手就能抓满一手的露珠。
师望开着车,窗户大开着,湿冷的空气凶猛地吹进来,像刀子一下下割着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借着这股刺痛感,师望勉强保持着大脑清醒的状态。他左手的皮肤上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幻觉,明明冷得生疼,却像是突然触碰到滚烫的东西一样隐隐发热,仿佛刚刚溅满了一手的鲜血。
这生动的幻觉让他的心绪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不是排列整齐的蚁群队伍被突然打散般的混乱,而是像湖底长年累月堆积起来的污泥突然扩散到湖里各处,是一种从内而外的逐渐崩溃。
海滨路看起来漫漫无尽头,两旁是坚硬无趣的深色松树,草坪显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黄绿颜色来。时间接近七点,越靠近市中心,经过的车辆也开始变多,周遭有些吵闹。说是吵闹,不如说是各式各样的生活气息。一闪而过的打电话的行人,公交车内的广播在机械地报站,临海住宅区里有人正开车出了大门,车来车往里不知道哪辆车突然鸣了笛。
他就是在那一瞬间崩溃的。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声音,对于别人来说不过是熟悉到可以忽略的动静,他却无法忍受。他心里像是卷起了一场海啸,把绝望和暴躁冲得到处都是。他的脚踩在油门上,用尽全身力气阻止自己那股想要和所有声音的来源同归于尽的欲望。那一声一声对他而言都是漫长难捱的折磨。
他迫切地想要躲到一个安静的环境里,即使是死寂的真空也好,即使他立刻死了也好,只要那些声音能从他耳边消失。他想用力握住拳头,却发现自己已经脱力。唯一的生路就是继续在这漫长的海滨路上前行,拼死拼活地挨到他回到自己那套冷清的小公寓。
师望突然扭头看了看和自己相隔不到三十米的大海。有那么一瞬间他真心实意地在心里想:冲到海里会死吗?这个念头短暂而强烈地在师望脑海中停留了一秒,就又被他暂时抹去。他逼迫自己看向道路前方,一栋建筑在那一刹那悄无声息地进入他眼里。
那是一座十分老旧的图书馆。这座城市里的人都叫它“老图书馆”,已经有快一百年的历史。师望还住在孤儿院的时候,老师们常常带孩子们来这里看书。那个时候出入的人还很多,周六周日一到,大人小孩都来借新书还旧书,也能算得上是热闹。
师望停下车,看了一眼这栋如今已经如同鬼屋的老楼,安静到有些阴森。周围是四面八方的树木交错在一起的躯干,若是在夏天,一定是绿意盎然,生动可爱。可惜现在是马上就要进入三九天的冬季,绿叶与生机全部枯死,只剩光秃秃的枝条面目可憎地缠在这栋建筑周身,硬生生多添了几分冷清。
师望把车停在门口,走进了老图书馆。
一进入老图书馆,迎面而来的阒静和隐隐约约的潮湿发霉味道就把师望抱了个满怀。他狂躁暴虐的心随之冷了下来,渐渐恢复平静。
图书馆一楼全是桌椅,以前还有个小卖部,是专门供孩子们学习读书的场地,如今也已经见不到任何一个少年人的身影。老图书馆没有安装电梯,总共也就三层楼高。二楼分为左右两个部分,左手边是旧新闻杂志的专区,右手边是各种文学类书籍。而三楼则是和现代技术有关的参考书类。师望知道自己游手好闲,不会念书,只会打架,技能类书籍他看了也是看不明白的,他也对以前的东西毫无兴趣。于是他站在二楼楼梯口想了想,扭头走进了文学类书籍借阅区。
由于十几年前城市突然提出的人体改造计划,宣扬即使是成年人也能接受再一次洗牌。接受了改造计划后,能够让人终身不会生病,不会游泳不会骑车的问题也从此不会存在,人类会变得更加强大。起初这项计划还只是呼吁号召,可是没过几年就变成了强制实施。还在肚子里的胎儿,新生儿,儿童,青年,成年人甚至是老人都必须接受这场听起来像极了坑蒙拐骗的改造。大范围实施这项计划的最初几年,却几乎所有人都在赞叹这项计划的优越性。这项莫名其妙的改造确实是大大增强了大众的身体素质,甚至罹患重病的人,也出现慢慢好转的迹象。年轻的一代里几乎没有再见过跑步慢,跳不高的孩子,甚至连音痴问题都明显被减弱。人人会游泳,会骑车,没有人再受机动眩晕症的折磨,也没有人会在阳光暴晒下贫血昏倒。如口号所说,我们这一代人类,确实变得更加强壮了。
但是没有什么事情只有好处,随着这次改造时代的到来,新的社会问题也越来越突出。没有人生病,死亡率也大大降低,医院和殡仪馆都迅速缩减到只剩一处。原本已经退休的老人突然满血复活,想要回去工作,硬是把退休年龄延迟了十岁。加之许多行业的衰落,就业也变得越来越困难。然而人们慢慢发现,改造带来的最大的影响并不是这些,而是作用在每个人自己的身上。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究竟是改造带来的副作用还是一种新的自然进化。也没有人知道变化究竟是从哪一瞬间开始的,甚至发生了自己也无法察觉——人们的负面情绪被大大抑制,甚至有一部分情感完全被消除。人们心中几乎不会再有失落,消极,愤怒,悲伤,无助,憎恨,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看似无坚不摧的心。丢掉工作也丝毫不会灰心丧气,弄丢满是证件的钱包也不会懊恼地到处寻找,心爱的物品被损坏也不会悲伤愤怒,对于伤害过自己的人也能心平气和地共居一室。十几年过去,人们早已习惯没有低谷的自己和世界。
由于这个原因,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文学作品也都因为无法再打动大众而被渐渐冷落,如今只剩下这座年代久远的老图书馆里还保存着大量的旧书,却也已经是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师望有一瞬间是有些后悔进到这片最冷门的文学作品图书室的。图书室很大,几百平米的地方分别放了两列两米高的书柜,满满当当地排满了书。师望慢悠悠地挨排看过去,光是看那些难以猜测寓意和内容的书名就已经让他昏昏欲睡。在孤儿院的时候,谷老师要是塞给他一本书要他看,相当于要他的命。谷老师实在是恨铁不成钢,就算他是一块石头,也希望他能当一块多少有点文化的石头。于是有一段时间谷老师每天晚上都在他床前给他读几页书,就算用填鸭式教育方法硬灌也要往他肚子里灌点墨水。但是师望天生冷血动物,没有一丝人情味,对文学和故事都毫无兴趣,常常是谷老师还没念完半页就已经跑去和周公打架斗殴,钻进他耳朵眼儿里的,从来没超过二十个字。
师望撑着眼皮,踱着步子把一排排书柜上的木纹看了个遍,最后在一个贴着泛黄陈旧的“欧洲诗歌”标签的书柜前站住。他看见了一个人。
他的心一瞬间被抓住了。
站在那一排陈旧的西方诗歌书籍尽头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那人离师望还有一些距离,只能看见乌发白肤,身形美好。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手里刚取下的一本书,略微翻看了两页,大概是在查看目录,随后心满意足地合上书,手指极其温柔地在脆弱的封皮上抚摸两下,似乎轻轻笑了笑。
师望的脑子就是在那一刻彻底坏掉的。不知道受了什么蛊惑,平时别人不主动搭话一天也放不出一个屁来的师望,此时正走向那个人。直到走到他身边,师望才发现这个人的确十分高挑,自己一个大男人一抬头才只能大约到他的鼻尖。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你手里的这本书能先让我借回去吗?”
师望其实连书名都没看清是什么,他只是对拿着书的人感兴趣。
那人一听到他说话,转过身来,眼里带着一丝惊讶,似乎是没想到在这座快被人遗忘的图书馆竟然还能碰上一个活人,而且这个活人还和他看中了同一本书。
然而他这一转身不要紧,师望又是活生生遭了一回天打雷劈。面前这个人一双形状柔和的桃花眼,本应是妖媚相却又因为内陷的眼窝而带上几分脆弱的美感。身上带着几分书卷气和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然,倒像是个养在深闺人不识的大家闺秀。
这位“大家闺秀”疑惑地看了师望一眼,随后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指着手里那本书,问师望。
“您说这本吗?”
这人的声音十分柔软。
“对,就是那本。麻烦您能先借我吗?我找了好久了,有点急用。等我用完马上就联系您,留个手机号给我行吗?”
师望过去二十几年里动都没动过一下的色心今天算是豁出去撒欢浪了一把。他说完倒也不觉得紧张,于是对自己又有了新的认识——原来他生下来就没带脸皮。
对面的人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看了师望一会儿,突然笑了。他笑起来嘴角带起两个小巧的梨涡,更显得他有种唇红齿白的娇俏。师望见他一笑,几乎就要觉得自己那点显而易见的小心思已经被他看透了。但见他并没有拒绝,于是直接掏出手机。
“麻烦您说一下联系方式?”
对面那人脸上还带着笑意,眼神在师望脸上飘来飘去,硬是把刚认定自己为娘胎里就没长脸皮的师望看得有点脸红。于是师望一边垂着眼在手机里存入他的电话号码,一边转移注意力地问道。
“先生贵姓啊?”
那个人似乎仍然在盯着他看。过了两秒之后,师望才又听到那道软绵绵的声音。
“免贵姓龙。”
和那位容貌惊人的龙先生再见之后,师望一手拿着书,心情颇轻松地钻进了车子。这一坐下他才看见,他以搭讪为目的从龙先生那借回来的书上端端正正写着“象征主义诗歌”。
晚上又能睡个好觉了。师望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