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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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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喜不知怎地竟是个有一点憨傻的人,好像不懂老太太派她来伺候黎晖,最紧要的是伺候个什么,唯独在听话这一方面倒很尽责。黎晖不到一天就看透了她的性子,晚上便说床爱摇晃,不能睡两个人,她听了,非常自觉地将一张酸枝木榻拖过来,铺上自个儿的铺盖,歇下前还不忘说:“少爷夜里要什么,吩咐我一声,我就起。”那张榻有些短,便是翠喜个儿不高,睡在上头也必须蜷缩起来。这个姿势任谁做出来,都免不了有可怜兮兮的感觉,黎晖也觉着了,但是同时猜忌她是故意为之,不,她没有这样的聪明吧?不过他还是绝不能够妥协的,否则便轮到自己没有立锥之地了。
到了不得不去学校的这一天早上,黎晖对翠喜交代,等自己从大门出去了,绕一圈还从后面小门回来,教她悄悄在里头接应他,别叫人发觉。翠喜不敢不听,虽然心里怕,还是一路胆战心惊地去做了,好在不曾撞见了谁,二人还回房里悄悄待着。
翠喜此时不免有一种做了少爷心腹的感觉,便大着胆子问黎晖道:“少爷,你为什么不去上学呀?”黎晖自然不肯和她说,但还顾着人家才帮了自己,不好态度太恶劣:“你怎么不去吃早饭?”翠喜笑道:“我怕别人知道了,就说房里有吃的。”黎晖方才想起来,今后可不就是他们俩一起吃饭了?他觉得这个认知非常讨厌。
翠喜这个人当然也很讨厌。她浑身都有一种俗艳的热闹,有点像罗蕊娇,但比起罗蕊娇更有股蓬勃的生气,蓬勃到了哗众取宠的地步,她简直不像这个家里的人!黎晖看她非常碍眼,但这碍眼势必不能长久,他在家里从来没有个能好生说上一句话的对象,即便嫌翠喜笨,总聊胜于无,两个人相处着,竟然日益有亲昵的假象。
以至于许葛生这个人,他几乎完全想不起来了。记得小时候,不知为一件什么非常小的事,三姑曾说过,他这个人有时简直全无心肝的。如今算得到了佐证,但是能让他心里好过点,又有什么不行?
有一天早上,难得三姑父同三姑一起上门,原来是他们的车子开到半路出了点小毛病,叫人检修去了,夫妇俩便顺路来黎家坐一会儿。黎老太太等人自然连忙张罗,让他们一定再用点早饭,佣人们又端上来许多样菜来给他们佐粥。三姑父这个人是非常讲究的,扫了一眼饭桌便皱眉说:“谁大清早吃得下这么油腻的东西?”勉强吃了两口粥,不过是承个情。老太太便又再四叮嘱一定要吃了中午饭再走。
黎晖这时尚在书房里,翠喜从前头回来,见了他便问道:“少爷,什么是蜂蜜...蜂蜜佛陀?”他听都没听过,便说:“不知道。许是什么糖食吧。”但又觉得有点耳熟,随即反应过来,笑道:“蠢东西,是蜜丝佛陀吧?”翠喜忙不迭地点头:“是这个名字!我说念起来怪别扭...”黎晖道:“是个化妆品牌子,你听谁说起这个?”“大小姐同三姑老爷说话呢,我听见这个...蜜丝佛陀,觉得怪里怪气的。”黎晖心里有点奇怪:大姐怎么向三姑父提起这些?难道要他给她买?也不看看三姑父是怎样一个人。想着便又低头忙活自个儿的事了。
因他成天里不去学校,心里究竟有一种亏欠感,把书本翻出来的时候倒比勉强待在学校时多些,但是真论起认真用心,还不及立在一边偷空觑两眼的翠喜。黎晖也觉得这里头有种讽刺,便笑着说:“倒不如把书给你,你去上学好些。”翠喜又羞赧起来,将辫梢握在手里绕着,抿笑道:“我哪能念什么书?”这时又忽然具有了二八少女的特质。
黎晖偏是不解其中风情的,眼睛只注意到别的:“唉,你头发丝怎么长这样?”他伸手把翠喜的辫子拉过来,发觉好些末端上是分叉开的,便起了玩心去撕开,然而总是不能完完整整地分成两根来,总是撕到一半就断掉一截。翠喜看着心疼:“我也只有这一头头发让人夸了,可不能叫你糟蹋。”便不许他再碰。
谁知这天正有一个老妈子闲着无事,寻思着来找翠喜套几句闲话,好回去嚼扯。通常这种爱翻小心思的人连走路也是仔细留意,再没个声儿的,所以她已经走到了黎晖屋前,还没谁发觉。刚巧听见屋里两个人低声说笑,先在心里“咦”了一声,随即琢磨过来,便拿帕子捂着嘴笑,一面捡了钱怕人发觉似地紧着往回走。
没一顿饭的工夫,家里佣人全知道少爷被翠喜丫头迷得连学也不肯去上了,甚至于传到了黎晖大姑的耳朵里,她是一个木讷厚道的人,连训斥佣人也不好意思,只想着去提醒侄儿两句。还没到黎晖那屋子跟前,就看见王幺姨带着几个老妈子气势汹汹地走在前头,心说不好,这事儿自己是担不住了。
原来这王幺姨本是黎老太太娘家最小的一个妹子,脾气最为刚硬好强,唯独命苦,尚还年轻时丈夫儿女就全丢下她过世了,偏生婆家的人还都说是她将好好的人儿给磨折死的。好在黎老太太想起自己当年嫁进门时婆家娘家都穷,自己连个陪嫁丫头都没有,便把这老姐妹接来,一是让她享享晚福,二来也有个说掏心窝子话的人。
王幺姨辈分高,来黎晖这儿径直把门一推就是,翠喜唬了一跳,起身出来看,才依着她在娘家的排行喊了一声“五老太太”,王幺姨眼皮也不抬,冷着脸问:“少爷呢?”黎晖知道要糟,犹豫着出来时,就见王幺姨带来的几个老妈子已经夹着翠喜出去了,翠喜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情形直让人心里难受,但他还没来得及体会,听见王幺姨很是鄙夷地说了句:“只晓得围着女人转,没出息。”便也离开了。
等人都走后,他重新坐在椅子上,心里连影儿也没有一个,不晓得自己该如何,然而倒也不十分惧怕,隐约觉着家里人实则也是不怎么想得起自己的,皆因自己一向也没能让他们看得到什么指望的缘故,有这样的事也不会失望透顶。
大姑却也来了。她在路上碰着王幺姨,兜着圈子打听到了一两句,便来告诉黎晖,是老太太知道消息气极了,要拿翠喜到柴火房里关两天,不至于当真将她怎么着,不过饿她几顿,要她记着教训。
黎晖到底明白是自己害她虚担了这么个坏名头,但当然不能去说情,否则只有更坏了的。只能规规矩矩地去学校念书,颇有一种立志成仁的凄壮感。
还没到教室就先遇着了许葛生,黎晖的心理准备连个底都没打好,一瞧见他脑子里全空了,只会转身就跑,走廊里人又正多,没跑出去两步便被他从后头逮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气恼:“你害我急得要发疯了!”黎晖只觉得他这样叫人害怕,下一瞬听见了上课的钟声,简直像死囚听见了大赦天下的圣旨,这劫后余生叫人难以置信,连忙逃开去,慌慌张张地进了教室。
第一节就是国文课,幸而许葛生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控,表现如常地讲起课来。黎晖也仍旧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却没有翻小说,盯着桌上的木头纹理就能出神,完全不知许葛生是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跟前,他又是下意识地惊得要夺路而逃,许葛生不动声色地先按住了他:“下午把前两天的作文补给我,要计分的。”黎晖看见许葛生眼里有一种隐忍,心里像被灼了一下,又像是松动了点,悬而又悬的感觉。
一上午都控制不住地失神,但中午回家路上,他还是在一遍又一遍刻板的自我提醒下特意绕路去了一家日化店,买了一支大红的蜜丝佛陀口红,拿精致的小盒子装着。他嫌搁在衣兜里鼓着不好看,一路拿在手里回了家,想着就放在翠喜平常那一只空荡荡的文具箱里,她一回来,梳妆时就能看见。
心里正想,迎面遇见李丹月抱着厚厚一堆书往外走,黎晖喊了声“二姐”,她淡淡地点个头,却一下子正好看见那只盒子。黎晖不好说是给翠喜买的,一心虚也忘了李丹月是不理这些是非的人,主动解释道:“我拿了大姐的来玩,不要告诉她知道了。”不料李丹月闻言脸色微变,随即笑得异常讽刺:“还回去吧,什么脏东西也拿来玩!”黎晖提起罗蕊娇本是下意识的,原还拿不准三姑父是不是就买了一套给她,听见李丹月这话倒似有深意,不免感到疑惑。
李丹月见他这副样子,仍是那副古怪的腔调:“我就该知道,这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是真傻。”“二姐你是什么意思?”黎晖见她要走,追着问道。李丹月又瞥他一眼,竟有两分意味深长:“你不懂,倒还干净些。”
黎晖立在原地,心里却乱糟糟起来。他一点儿也不傻,反而可以相当敏感,不过是发现在这家里浑浑噩噩是较为容易些的活法,他便没有理由非得特殊化不可了。经李丹月这含沙射影的一番话,才有意把许多事情一件件翻出来思量:侄儿侄女里,三姑独独总给自己塞钱塞东西,李丹月是早被三姑说过“寒人心的东西”,罗蕊娇为什么也没有?只因为自己才是传香火的男孩?那么三姑父送他们礼物时,不多是情面上的打发吗?为什么罗蕊娇又比其他人丰厚许多?且是衣裳首饰这样私人的玩意儿?像三姑父这样自视甚高的人,自家的子侄都不大喜欢,怎么罗蕊娇同他说话时就不讲客套了?
还有罗蕊娇更多来历不明的时髦东西、和三姑父开着的很相似的黑色轿车、家里人暧昧不清的态度......他脑子里轰鸣着,但是不敢去触及那个扼杀不了的念头。
不可能的。他想,怎么能把小说里那样的荒唐事当真?
打定主意不再去想,那一丁点念头便像咸海里的浮冰,冒出来,立即被他按下去,在黏绿的浑水里颠簸两下,漾开一层层黄白的泡沫。好在不细看,还是风平浪静的——他要这一点假象就足够了!
口红装进翠喜的文具箱里,还有两篇作文的任务。他下午还要去见许葛生。许葛生许葛生许葛生!前两天被他丢弃的所有念头加倍回来找他复仇了,像一个羞耻的母亲费尽心思偷跑去很远的荒郊丢弃自己的孩子,回家来时赫然发现那包着婴儿的襁褓又出现在家的门口。他突然彻底明白过来,他是注定逃不掉了。
那么放纵一次会怎样?
这想法太禁忌了,便格外显出诱人来,欲擒故纵的一个圈套,他却还要忍不住去触探。
许葛生这天下午是没有课的,坐在办公室里将备课材料重新理了一遍,又收拾打扫了卫生,时间还是很早。赵老师与另一位女老师才下了课,一同回办公室来,那位较年长的女老师笑道:“哟,许老师这是有女朋友要来拜访?收拾得这么清爽,咱们倒跟着沾光了。”许葛生听了,只得道:“不是的,是我要等一名学生来交作文,正好闲着找点事儿做。”他知道依黎晖的性子,多半要捱到下午放学不能再捱的时候才肯来,他就是这样,什么事儿不逼得他没有一丁点退路了,便是一直躲下去,拖得过一时算一时。许葛生回想那天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的念头?其实当时并没有想得这么多,只是看见黎晖那样难过,心里便替他委屈心疼:再不堪的事,也只该怪他家里的人,怎么能连累到他?情不自禁地便去吻他,许葛生是以为两个人对彼此的情意早有心照不宣了,那么由自己主动表白出来也没有什么不好。
然而应当是自己一厢情愿了吧。因为心里总有种企望,对方无意的举措也会被他翻来覆去地想,才从中妄想出一点可怜的希望。许葛生叹了口气,这才发觉办公室里又只剩自己一人了,刚才两名同事走时是否同他说了什么话?他也不曾留心。想到黎晖即刻便要来,许葛生心里又有些生气:他竟然这样不把学业当一回事!即便明白自己是最没资格责怪他的人,却还是忍不住!这样把自己看作洪水猛兽,一见面脸色都白了,罢了,自己从此以后躲着他走、不在他跟前碍眼就是了!
非常迟疑的两声敲门声,推门进来的人简直像害怕离开那扇门的庇护一般,半晌才犹豫非常地走到跟前来,只低声叫了句“许老师”,偏偏许葛生此刻满腹的恼火,半点也发不出来,只是伸手接了他递过来的作文,又说:“请坐一会儿好不好?我有话想和你说。”他们又回到这样客客气气的阶段,好在黎晖没再转身就逃,依言坐下来,这样对许葛生而言都算慰藉了。
“我为那天晚上的行为向你郑重道歉。我承认,那件事的发生绝对无法归咎于偶然,但我是真心地希望自己不会对你造成困扰,今后我也会约束自己的,还请你不要把它放在心上,更不要因为我的鲁莽放弃你自己的学业...”
他这是急着要撇清了。黎晖悲哀地想,然而说不上太失望,他自己是早就预想过,许葛生之所以那样对他,自然是一时把他当作女人了,虽然他常被学校里的同学说成娘气,但那跟当真与一个男人恋爱又绝对是两码事。许葛生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吧。黎晖觉得自己就像不当心喝了滚烫的水,从嘴里到喉咙里、五脏六腑里,没有一点儿好受,但唯独心却是冷的,这几日纷乱的思绪全被冻成了一个大冰坨子,其实这样也好一些是不是?
他仓惶地点头,想表明自己明白了,然而发不出声音,许葛生应当是看懂了的,那么他该走了。黎晖站起身来,将自己坐过的椅子移回原位,手指卡在椅背的镂空图案里,仿佛一种恋恋不舍的姿态。然而,该结束了,他对自己说。
该结束的。许葛生沉默地看着黎晖走出去,门被悄然合上,却没有关严实,孤零零地轻微徘徊,他看着那扇门,他知道自己不能引诱黎晖走到一条千夫所指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