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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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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约定好要一起下馆子已经是许久之后的事。黎晖是后来得知许葛生一位什么朋友有难,许葛生在学校请了些日子的假赶过去帮忙,具体的事情黎晖不清楚,他只记得许葛生特地来解释时自己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他还以为许葛生是从此躲着自己了。
仍旧是两个人前后离开学校,而后在电车站台碰面。今天下学早些,多出来的时间像是白赚得的,两人慢慢地走,这样的经历倒是从来没有的,迎面走来一对手挽手的旗袍姐妹,令人羡慕的亲密。
饭馆里客人还不算太多,但底楼也只剩下角落里一张桌子了,黎晖倒觉得没什么不好,正要同许葛生过去,却听见旁边一桌的人喊着:“黎少爷!黎少爷!”是个女人的声音。黎晖觉得耳熟,却不认为是叫自己,才要继续走,已被人从后面将背一拍,吃惊不小地回过头去看,只见来人烫过的头发随意盘得高高的,裹一身藕荷色遍地彩蝶花样高开叉旗袍,眉毛是剃了的,用眉笔画了细细一双深棕色弯柳叶,眼窝抹着蓝绿二色眼影,颊上搽了粉,上面又搽腮红,与口红是一样的颜色,笑起来极有风情:“我就说不会认错人。”
黎晖立即认出了这是谁,简直和他记忆里那形象完全地重合——除了多出的一副眼袋——堂子里的邓姐儿,黎耀宗曾经多年的相好,甚至到了黎晖母亲离家后,家里人没有一个不忧心黎耀宗必定要娶这样一个女人回来的地步。幸而最终还是秀玉不吭不响地胜利了。
邓姐儿笑盈盈地打量他,又睇了许葛生一眼,道:“少爷同朋友也来这儿吃饭?我们姊妹也是来尝鲜呢。耀宗好不好?老太太这两年不总咳嗽了吧?”她这样咄咄逼人地热络,叫黎晖尴尬万分,从前她靠父亲养着时,黎晖也被带到给她置的宅子里去过一回,她那时再怎么殷勤,不过是对小孩子的讨好,不比如今众目睽睽,又有许葛生在旁边!
“几位是一起的?”掌柜的当然知道这两个女人是什么路数,听邓姐儿叫黎晖“少爷”,暗中将他上下一打量,见黎晖虽穿着学校里的制服,却收拾得比普通学生格外讲究些,长得也斯文秀气,倒像个大户里出来的孩子,旁边的许葛生也非常干净齐整,举止得体大方,心说这两位自然就是来付账的了。
黎晖一听便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一心只想赶紧打发了好脱身,便伸手往兜里摸,不巧上学时走得匆忙,没带钱。许葛生看他真有付钱的打算,又一时掏不出,只得自己拿出钱来,那两个女人倒很会奢侈,菜点得不多,样样顶贵,一算下来,手中的钱去了大半,只好拉着黎晖的胳膊:“走吧。”
神色坦然地出了饭馆,许葛生这才笑起来:“还好剩的钱够买菜,我回去煮给你吃吧。”黎晖仍然觉得临走时和邓姐儿一起的那个女人态度不明的笑容让人非常不舒服,还有邓姐儿自觉很洋派地用英文说的那一声“望望你父亲”,心里头过不了这个坎儿,勉强道:“连累你一起来丢人了。”许葛生见他这副情形,打定主意再不提起那两个女人,只安慰道:“总好过你一个人。”
然而黎晖心里依旧非常苦,他原想过,许葛生要是问起家里的事,是可以告诉他的,独独不包括这一件,可如今细想,这一件之外的又有什么光彩事儿可提?一下难过得仿佛眼睁睁看着夕阳在路的尽头坠下去,随后才被告知,今后它就再不升起来了。
直到回了许葛生家里,依然是这样。许葛生在后门口点了炉子在煮什么,火舌跳跃得也有些蹑手蹑脚。身子渐渐暖和过来了,心神还是飘忽着的,有心去给许葛生帮帮忙,然而一开口却说:“是我父亲从前在堂子里认识的...”再说不下去了,只得强笑着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但是那种狼狈感自己都知道掩饰不住。不觉往后退了两步,许葛生竟然跟着上前来,黎晖看着他一点点地逼近自己,两只手捧起了自己的脸庞,顿觉像有铅水灌进心里来,沉甸甸地拖着整个人都要站立不住了,却还是竭尽全力地跳动着。他伸手去推许葛生的肩膀,手也是发软的,毫无力气。他佯装镇静地微笑,以告诉对方自己不会因为他的真话而恼怒:“你把我认成了谁?”声音是变调的陌生。
“黎晖。”他叫他的名字,或者说这是回答?没有半点力气躲了,但颤抖得厉害,快赶上害疟疾的人了。他被许葛生圈在双臂里,两个人的唇贴在一起,柔软得近乎虚无,许葛生把舌慢慢探进来,他便越加牙关打颤,一直都磕磕绊绊着不顺畅,于是总吻了又停。嘴里有苦咸的味道,黎晖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满脸都是泪水了,许葛生用手来给他擦,声音里的温柔像是另外一个陌生人的:“别哭好不好?”
黎晖猛然又往后躲,身后一把藤椅被撞翻倒地,他踉踉跄跄地几乎慌不择路,偏还记着抓起自己的书,往门口跑,见许葛生要追来,开口的声音还是那个陌生人崩溃的哭腔:“别送我!”不敢再回头看一眼,转瞬已经到了那栽着泡桐树的巷口,他是怎么出来的?他疑心自己只是一缕魂,不然如何飘得这样快?
夜里的梦中,也是许葛生在吻他,这一次顺利得多,可他依旧抖得可怕,腹间痉挛着,许葛生便把手覆在上头,极轻地抚着,他才觉得胃暖起来,有一股温热渐渐流过全身。
醒来时,唯有两腿间一片冰凉。黎晖大致记得昨晚的梦,心里明白是什么缘故,但因此更惶然,一直呆坐到杨妈来敲门催他起床,才不得不应声,但仍然不动弹。杨妈是上了年纪的,又从小照顾他,自然不用避嫌,径直推门进来,掀开被子将他一把拉出来,絮絮叨叨,虽说是周六,也不能由着睡到这早晚,一面替他穿衣服,黎晖感到非常窘,只得连连说自己穿,见她转身去理床铺,脸上顿时烧起来,拦已经来不及,随后奇怪她怎么没有任何反应?是没有看见吧?他不免侥幸地想。随后在背人时,才偷偷将裤子换下来。
然而快到吃中午饭的时候,黎老太太屋里的佣人来书房叫他,说老太太找。他这一上午不过干坐,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混混沌沌的,这下子却忽然清醒过来,有着不好的预感。
果然刚到老太太屋门口,大姑同罗蕊娇正走出来,黎晖过去打了招呼,大姑只是笑着让他进去就是,偏罗蕊娇已经走过去了,还回头来看他,眼里是充满了探究的笑意。
黎老太太见他进来问了好,便略一点头,说:“你也大了,现在虽不兴娶亲娶早了,但屋里是该有个人,我同你大姑商量,让翠喜来照顾你,叫她下午去给你见礼。”黎晖一听,脸上再一次烧得像要炸开似的,耳朵里都跟着“嗡嗡”响起来,对杨妈的怨恨透了顶——她怎么就这么多嘴!
但是长辈发了话,再推辞不仅忤逆,更简直虚伪!他只能感恩戴德地丢这个人!他心里满兜着愤懑不平,小心翼翼到极致才能忍住不往随便一个撞到跟前的人脸上摔去!但接着父亲又叫他去,像是大家都存心看他继续表演丢人。
黎耀宗照例是躺在烟铺上,秀玉也站在旁边,正替他烧烟。黎晖不觉往她那儿看了一眼,秀玉新年里头小月过一次,他认为必定有这鸦片烟的缘故,但是轮不到他来说话。于是只有低下头默默地站着,等着他老子发话:“老太太赏你一个人,你要晓得尊重些对待。赶上这两日不上学,便宜了你,不过胡闹也还是得有个度,别太没出息,丢人!”这话从黎耀宗嘴里说出来,叫黎晖分外地膈应,他可还记着邓姐儿的事,但如今新又连带着想起了许葛生,心子像在一丛荆棘上打滚,刺痛竟都成了次要的,那种天地都颠倒不辨的眩晕感更是可怖。
脸上顿时变得苍白,连烧也烧不起来了,黎耀宗的话自然也听不见,只是诺诺应着,没捱多久的样子,便出了门去。
下午果然有个丫头来他的屋里,就是老太太口里的翠喜。她脑后打着一条黑亮的粗辫子,跪下来低头时黎晖看见那辫子滑落在臀侧,尾梢还系着红绳,他没敢细看,含糊地叫她起来后,便起身又往书房里躲。谁知刚坐下,她也跟着进来,黎晖像是最后的退路都被人知道了,反应非常大地抬眼看她:“你来做什么!”翠喜便笑,全无少女的羞赧,大概因为发育得较早,虽只比黎晖大几个月,倒另有一种年长女人的亲切,例如妈妈或是姐姐:“老太太叫我伺候少爷,样样都要伺候周到,我当然要来,端茶递水总要的。”黎晖觉得她像有点憨气,不是多么可怕了,便道:“我不需要你伺候。”她也不多辩解,含笑立在书架侧边去了,那地方靠着门,但她不当真走,仿佛以为黎晖不注意到她的存在就是了。
黎晖有意不理睬她,然而久了倒真的不怎么留意到了,将书在桌子上摊开,便一心发起自己的呆来。
这样僵坐到掌灯的时候,一碗汤圆端到面前来,黎晖才又突然发觉有这么一个人在。他动了动身子,后背有点酸了,就这么一下,翠喜便要来给他捏捏肩,黎晖的声音里简直带了点惊慌:“别!”喝止住她倒足够了,她脸上有点讪讪的,然而随即又不见了。黎晖不免觉得好像自己伤了她一样,更兼之确实也觉得饿了,便伸手去端碗,翠喜却又忙不迭地拧了热毛巾来给他擦手,一下又勾得他想起了许葛生,好在那汤圆非常甜,吃了两口,尚能让人把那件事压下去,心底还不够,吞进胃里才不会时时涌起。
汤的热气氤氲笼罩住了桌上台灯的光亮,黎晖没留意到翠喜在看自己,便觉得她开口得非常突然:“啊,我总算知道大小姐说我那话是什么意思了!”黎晖不禁困惑地看她,她解释道:“我来时大小姐叫我千万别跟少爷两个人照一面镜子,我还当她是正正经经地嘱咐我...”话说到这儿,她才猛然意识到抱怨的对象是谁,只得把到嘴边的话重咽下去,转而道:“不过少爷,你长得真好看。”黎晖觉得啼笑皆非,又听她念叨自个儿眉毛便生得没那么好,又粗又浓,便说道:“你拿他们给猪皮夹毛的夹子来拔一拔不就好了?”翠喜噎了半晌,嗔道:“少爷你嘴真损。”黎晖听了,也懒得解释自己并没有和人玩笑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