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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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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喜被锁在柴房关了两天后,总算是放了出来。走回黎晖房里的一路上,自然碰着不少老妈子凑作一堆,朝她指指点点,窃笑着议论两句,然而她饿了两日肚子,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哪里听得真她们说了些什么?再者她素来心宽,不爱多琢磨什么,竟跟个没事儿人一般,还不忘去小厨房里讨了一壶水好回房洗漱,因为这时候黎晖还未下学回来,这一房里没个正经主子,厨房的婆子也敷衍,把一壶温吞得像是全靠太阳晒出热气来一般的水往她跟前一塞,便打发她走。
好赖不至于凉得刺脸皮,翠喜便将就着洗干净脸,毛糙的辫子也重新打得油光水滑,打开文具箱的屉子找胭脂纸,却先看见一个小盒子压在上头,翠喜不知这东西是哪儿来的,不免好奇地拿出来一看,里面装着的是个黄铜小管子,上面印的全是洋文。她来黎晖房里伺候之前,偶尔也能出门去买点针线之类的小玩意儿,当然见过街上挂的各种广告画报,仔细看了看便认得这就是那广告里说的口红了,心里非常惊喜,顿时浑身一点儿困乏感都没有了,只是嫌自个儿这两日都没洗澡换衣裳,必须得彻底清洁一番,再将这一管口红拿在手里好生瞧瞧。
她兴冲冲地开门要出去,不料差点便迎面撞着了黎晖,翠喜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关切问道:“少爷,你怎么了?”黎晖闻言,方才抬眼看她,亦是直愣愣得半晌不言语,翠喜待要再问,全无防备便被他一把抱住了,身子不禁向后仰倒下去,好在她本不是个柔弱的娇小姐,到底是站稳了,只是被黎晖这一抱,感到手足无措得厉害,又是难为情,又是觉得自己身上脏,不自觉便放低了声音,唤道:“少爷...”却发觉黎晖把头埋在自己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滴便顺着她的颈子不住地流下来,翠喜不知道该不该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发,单是这么一想便觉得脸上烧得慌,然而同时又异常感动,安慰黎晖道:“少爷别哭,我没有事的...”
黎晖当然看见她苍白憔悴的模样,着实叫人心酸,但是他究竟为何哭,他自己清楚是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故而对于翠喜便不免有一种愧疚,这种愧疚逼迫着他,愈发不能停止流泪。
哭过之后呢?依旧是翠喜张罗着倒了热水,让他坐下来洗脸。黎晖举着毛巾擦脸,只觉得手也使不上什么力,拿下来交给翠喜,又忍不住说:“脸色跟个鬼似的,别急着忙活了。”他的声音中仍有些哽咽,说话费力,听着亦有一种悲戚柔弱之感,倒像有意在将自己的遭遇演得更惹人泪下似的,可他其实是不愿意这样的。
翠喜哪里知道黎晖心里已经这般百转千回,只是低头答应了,却依然前前后后地伺候着黎晖,直到夜里床也给铺好了,这才歇一歇,自倒了一杯温水喝。肠子空了两天,她自然不敢立刻如常地吃饭,晚餐不过喝了些稀米汤,眼下知道饿了倒是好兆头。
她起身去洗漱了进来,就见黎晖靠在床头打量着她:“你洗澡没有?”翠喜不明就里地点点头,黎晖便又说:“去橱柜里拿一床被子出来,到床上来睡。”他看见翠喜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来,觉得很不耐烦,厌恶看她这样讨人嫌的模样,裹着被子侧向床里头睡下了。翠喜立了一会儿,想着不能违背少爷的话,便轻手轻脚地去开了橱柜,塞得满满的各色绫罗绸缎终于寻得了个出口,一股脑儿全淌出来了,翠喜只得又一样样地拎出来理好放回去,留下一床已经装好了的杏红缎面棉被,抱起来走到床边坐着,回头去看看黎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翠喜便将被子包在身上,免得躺下时弄出动静,又慢慢用头去够双人枕头的一角,这枕头原本是与床同宽的,然而黎晖嫌它不够高,习惯了对折起来枕,今晚也没留意,她便只好这么将就着靠一靠,总比睡在榻上舒服得多。
这两日担惊受怕之下欠缺的觉都补了回来,翠喜睁开眼时,正巧和黎晖脸对着脸,呼吸之间的热气浑浑的,她不禁往后退了些,却一下把黎晖惊醒了,翠喜便有些不好意思,唤了声“少爷”,见黎晖拧着眉头,表情也很尴尬,便自己披衣下床来,一面说:“怎么起晚了?少爷别急,一定赶上上学。”一面拢了拢头发,便走进走出地忙活起来。黎晖也从床上起来了,凭着她伺候,往日并不觉得有什么,今天早上却像五感突然清明起来似的:擦脸的毛巾是翠喜拧来的,漱口的杯子是翠喜端来的,桌上的书本是翠喜装进包中的,送来的早饭也是翠喜摆上桌的...他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是为什么?
他想起昨晚的梦。昨晚睡得并不安稳,他毕竟是不能习惯与人同占一张床的体验,然而这感觉仅仅是陌生,还不至于反感,只是在断断续续的梦里,这带着来自另一个人的温热气息的陌生感觉,成为了幻想出一个母亲形象的源泉。
他的母亲是什么样儿的?直到醒来后,黎晖仍然忍不住去猜想,甚至于情感投射到翠喜身上,去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但脑海深处的记忆片段就像远古遗址的瓦砾,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当年的情景。他都记不起来,幼年的他还躺在床上不必去上学时,坐在梳妆台前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发式:梳髻?还是烫卷发?这不能算细枝末节,因为奶奶和姑姑们总说母亲是新式女子当中不安分的那一类,婚后还要跑到外面去,这样不检点最后只好随她出走了事——倒并非父亲抽鸦片和嫖.妓的缘故。然而黎晖却模糊记得外祖家不是开明的作风,怎会供母亲上学堂?当然同样也不排除他对外祖家印象太坏起了偏见的可能。
总之,黎晖发现让自己深陷在一件事情的困扰之中不要自拔,就能杜绝其他事的折磨。例如,许葛生。他专专心心地思考着有关母亲的谜题,因为她抛下他的事实早已存在多年,不会再次伤害他什么,相对倒成为了一个安全的避风港,他放心大胆地沉溺其中,简直觉得,这也算是母亲无意中留给他的庇佑。
他像是恢复如常地上学、下学,丢开对于母亲的想象,还有许多的功课等着他。多么繁重,又多么体贴。
有一天晚上,黎晖已经睡下多时了,突然又想起有一篇英文作文还没有写,穿着睡衣便下床来翻书,却发现那篇作文早好些天就写好交上去过了,上头还有老师的批改。他这才意识到近来日子过得越来越糊涂,竟理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了,猛然便觉得自己很可笑,说不出个什么,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翠喜跟过来询问,他也不说话,半晌自己起身到衣架子前取了外套披上,抬脚往外走,翠喜不知他要做什么,连忙挽留说:“少爷,马桶拿进来了的!”
这样粗鄙的话,登时把黎晖心里那不乏诗意的惘然杀灭得干净,他痛恨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住嘴,回去。”不许翠喜再跟上来。他已经可笑到可怜起来,然而控制不住呀!他甚至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推开许葛生会怎样?他真是彻头彻尾地堕落了,明明...明明什么?现实的情形太冷漠太残忍,他不愿意去面对。宁肯让这悲哀抽象一点,空泛一点,不要暴露了其中缘由,那么心上的痛就像是钝刀子不疾不徐割着的痛,不至于一下子就让人受不住地求饶。
他坐在临近小门的廊子上,这儿离他的屋近,少有人走动,无形中有种私密之感,是他一个人的。
然而不多时他便不再靠着柱子出神了,他听见小门外头有车子的响动,随即有高跟鞋扎在水门汀地上的声音,吱吱呀呀的开门声,门框里出现个暗红的身影,被升起来没多会儿的月钩一晃,拉得歪歪斜斜的,而底下的鞋跟太伶仃,仿佛没有脚一般漂浮着,又蓬蓬的一头卷发,脸也看不真切。
他和那个影子同时地怔住了,好像都有点害怕对方,不敢靠近,又像充满敌意地对峙着。最终是那个暗红的身影往前跨出了一步,蓬蓬的一头卷发像女子闺房里的珊瑚红色珠帘,被不怎么明耀的月亮伸手给撩开了,这才露出一张白的脸,黎晖认出来了,那张脸是罗蕊娇。
“你怎么不睡觉?”罗蕊娇只踟蹰了一瞬,便快步走过来问道,她的语气有点冲,但是这样好歹驱散了方才那一股诡魅的荒野感,四周重新开始有了人世间的模样。
这是黎晖一厢情愿的感受。罗蕊娇是从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自己语气中暴露了心虚,于是她换回了惯常那种透着轻佻的口吻:“翠喜死哪儿去了?你就惯着她吧!”
“你去哪儿了?”黎晖想要是平时他这么问,罗蕊娇一定要说他是想护着翠喜,把话头拨回给她,但这次她没有。她的表情有点怨恨,又有点想要表现得不屑一顾:“连你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黎晖又问,他觉得自己永远都是不擅长读懂任何人的某些言外之意的,他怕这一次也同样是他想岔了。但是在罗蕊娇看来,这是他在审判她,非要要逼着她自己交代罪行,自己认罪画押不可。尽管她并不愿意这样想,他是她最疼爱的表弟了,或许因为他跟自己虽不是同胞姐弟,却长得格外相像的缘故,她看着他,就像看着过去那个值得缅怀的自己,他今年也是十六岁了......十六岁,真是个鲜廉寡耻又不知利害的年纪!她心里的措辞突然刻薄起来,连带着眼睛里的光也尖锐起来,想剜得他浑身皮开肉绽,可是又有什么用?她怨谁也怨不到他头上。
“我回去了。”她抓着自己的皮包带子,那带子很细,皮包很沉,今晚好像格外勒手。她听见黎晖在后面说:“大姐...”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但她相信黎晖一定认为自己是身不由己的,这样最好,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么被逼无奈,自己被三姑吩咐在她那间屋里坐一会儿时不是什么都不清楚的,自己十六岁时确实喜欢过那个男人,不要让他知道。
但是她终究是捂着脸哭起来,她突然回想到,黎晖方才有一个非常震惊的眼神,她没有看错!他会不会当真不清楚?或许只是听人嚼舌,心里才存了个疑影?她今晚喝多了酒,喝昏头了!这种犯下大错回不了头的感觉又一次捉住了她,将她投进死牢,临杀头前还要在面上刺一回字,头颅被砍下来了,再在泥地里打多少个滚也掩不住:死也别想逃掉的字!
可她不该叫黎晖也看见。且是将头颅托着主动送到跟前叫他看。旁的人她是早不在乎了,可是给一个孩童或者少年看他多年后潦倒而毫不光彩的未来,对两个时代的他而言都是最残忍不过的事。
“大姐...”罗蕊娇听见黎晖又叫了她一声,这次更加迟疑,分明不愿意叫她了,为什么又改变主意?是因为看她佝着背哭泣的样子很可怜?不,他还不到那种站在雄性立场来怜爱女人的年纪呢,他那不过是孩子式的无差别的怜悯心。可她为什么要接受这个?她只要人厌她、恨她、骂她就够了。她像对仇敌一般狠地擦掉眼泪,转过身来扬着下巴问道:“你想知道些什么?”果然把黎晖问住了,他怎么说得出口!没有人能像她这样把自己豁得出去!颜面算什么?像李丹月的爹那样靠出苦力在黎家挣一口饭吃就叫有颜面?谁把他与张妈杨妈那些下人两样看待了?更不要说自己那个刚留下种就赶着去投下一世的爹,还有那样一个妈!她心里腾起一股壮烈的悲愤,挺直了腰定定地看着黎晖,现在是她倒过来审判他了,他的锦衣玉食,黎家所有人的锦衣玉食,难道就一点儿没沾着她的光?
“你们...原来这样......”黎晖却是立到手脚都冻僵了,才哆哆嗦嗦逼出这几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该拿出怎样一种态度,一回头望见翠喜往这边走来,突然就觉得那张脸比平日美丽了千万倍,且如教堂里的耶稣像一样,只要往功德箱里塞够与罪孽相抵的钞票,就能受他宽宥的圣光。
“少爷,大小姐。”翠喜上前来,就把一个汤婆子递给黎晖手里,早过了用这东西的季节了,她还特意翻找出来灌了热水带出来。她记仇着呢,一眼都不去看罗蕊娇的打扮,省得这位大小姐又变着法儿地揶揄她,自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回去吧,明儿还早起上学呢。”
黎晖便跟着翠喜回屋了,但是此时他这间屋就已经不是从前的一间屋了,他躺在床上,裹住他全身的被子也不像是之前的被子了,他在被子底下的黑暗中想事情,但直到被窝里有限的空气被他耗光,呼出的水汽差点溺死他,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出了些什么。
他睁着眼睛看了一晚上,看床顶木雕牡丹花蕊里破出的苍黄的木茬子,看床帐上华丽的目无下尘的图案。他们家一贯是这种风格的:十来年前翻新扩大过的仿四合院结构,木头打的床、桌椅、橱柜多已渐添损朽,却既不换又不修补;生活“必需品”倒是从不含糊:衣裳、零嘴、床帐被褥,乃至一切可以增加室内观赏性和趣味性的大小摆件,全都是花样百出,且紧跟潮流。有谁从高处俯瞰这房子,一定看见一个流落风尘多年的老妓.女,没有良人,没有将来,只有一脸沟壑纵横和一身凤冠霞帔。
然而这比喻如今叫黎晖无法不联想到罗蕊娇。这是非常残忍的想法,他对自己说,但这是她活该遭受的!不,她究竟是为这个家牺牲了的...这是怎样一个家!他自己又是什么?受害者,帮凶?还是仅仅一个张着嘴凑在西洋镜前看稀奇的过路人?
翠喜就睡在他旁边,发出轻微但延绵不绝的鼾声,他真想一把将她推下去!这是唯一强烈而清晰的想法了,其余的都像被包在鸡蛋里头那层卵膜里,病鸡仔有气无力地在里头扑棱翅膀,与其说是对外面新世界的跃跃欲试,不如说更像一种垂死挣扎。
被子中好像又能嗅到那股古怪的鸦片香气了,他是在这种气味里长大的,他本不应当觉得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