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律启蒙》纪余

3、Chapter 3

　　姜楠作为一名能够牢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当代高中生，样貌端正，举止得体，且能够屡次在大小考试中拔得头筹，因而深得学校领导和老师的器重。

　　正是因着这份器重，此时此刻，姜楠在别的同学都去吃晚餐的空档里，听班主任孟和平给自己规划着宏伟蓝图第一步。

　　“你说说你，考年级第一的人，物理差点就没及格，你这次，明明可以和第二名拉开更大差距，你看看……就因为一门物理，差点让人给赶超了，你有没有好好分析一下原因？”

　　“……我物理确实有点拖后腿了，这段时间肯定会多用点心的。”

　　姜楠不咸不淡地应着，孟和平觉着她平常就是这个性子，但话应该是听进去了的，“你自己心里既然知道了，就要认真补缺补差，没事儿多和班里成绩比较好的同学交流交流，高考真的不能有半点马虎，知道不？”

　　“知道了，老师。”她低垂着眼，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状似乖巧地答。

　　姜楠回到教室，环顾四周，人基本都走了，班里只有两三个利用这一点点别人吃饭的时间埋头学习的同学，以及自己面前这位睡觉睡得连下课铃都不能打扰到她的人物。

　　时琛睡的很熟，她把头枕在右胳膊肘处，用另一只胳膊盖住脸，她好像很喜欢这个睡觉姿势，姜楠歪着头看她，这个角度基本只能看到时琛黑乎乎的头顶，她剃清爽的短发，后脑勺偏上的地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旋。

　　时琛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就看到站在她面前仓促收回目光的姜楠。她的眼睛还没适应过来，被头顶上白炽灯的光刺得半眯起眼睛，整个人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姜楠瞥了她一眼就转身坐回位子上，觉得时琛刚刚那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看上去很乖，她在心里嘲讽自己把如此不恰当的词用在她身上。

　　“你怎么没去吃饭？”

　　姜楠听到后面传来嗡里嗡气的声音，反应了一会发现是在问她：“被班主任留下来训话，现在已经来不及吃饭了。”

　　“哦。”时琛象征性地应了一句就又趴下去了。

　　“哎，老孟，讲我物理考得太差了，让我多问问同学，我看你物理每次分都挺高，要不你考虑给我讲讲？”姜楠转过身试探地冲着时琛乌黑的头顶问了一句，她其实说完就有点后悔，按照时琛的性格大概是不会理她的，但话既已出口，她只能安静等着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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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刚说什么？”时琛隔了几秒抬起头，仍旧是眯着眼睛，那样子就好像是真的没听见姜楠在说什么。

　　“我说，你能不能帮我补一下物理？”姜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时琛，而是装模作样地从何皓桌子上抽了本书，低头研究。

　　“你别不是认错人了吧？”时琛那双眼睛总算是有点回过神了，她支起一支胳膊用手托住下巴，“你好好的怎么想起来找我补物理？在哪儿受了这么大打击？”

　　“没有啊，找你还不是因为你物理好。”姜楠一抬头就撞见了时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她是个对眼睛很挑剔的人，当初喜欢上杜川可能有一半儿的原因在于他有一双挺招人的桃花眼。就在刚刚，有个念头从姜楠的脑子里一闪而过，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生而在世，总会遇见更好的。

　　“物理好的人多了，小眼镜儿上回竞赛不是还刚拿了奖吗，你去找他呗，他肯定乐意。”时琛不为所动，仍旧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看穿。

　　“因为你离我近啊，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不就是那明晃晃的白月光。”姜楠难得地直面灵魂，说了句真实的心理活动，她感觉时琛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没什么好掩饰的，因此她准备接下来再搬出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道理来。

　　“你把你期中考试的试卷拿给我看下。”时琛突然起身往椅背上一靠，顺带翘起个二郎腿，她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见姜楠没反应抬头说“愣着干什么，你卷子给我看下我好知道你错在哪。”

　　姜楠愣神的那几秒清清楚楚地看到时琛噙在嘴角的那抹笑，仿佛小孩子被夸奖时满足的神态。她想着，一直以来自己对这个人的认知想必都存在偏差，那些因为先入为主而需要被摒弃的偏见何止是一点点。

　　“你等下。”姜楠转过身从自己的试卷夹里抽出一张卷子递给时琛。她看着那个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的人拎着自己的试卷来回打量，最后来了句，“订正倒是蛮认真的。”

　　姜楠知道她是在挖苦，也不计较，等她接着往下说。

　　“你基础题分拿得少了，考试的时候肯定是一门心思想把后面大题给做出来是不是？”

　　“嗯……前面做得是有点急。”

　　“那你下回注意点就行了，依我看，问题不大。”时琛把卷子还给姜楠，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塞进口袋，起身要走，临到门口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说：“你把后面几道大题的运算思路重写一下，不要看答案，我晚自习回来检查。”

　　姜楠目送她走出教室，拿手机给陈璐瑶发了条消息：“我刚刚找时琛给我补物理了。”

　　她下一句还没发出去，那边很快就回过来了：“怎么样，她答应没？”

　　"答应了，还挺上道儿，本来以为会很难对付，没想到她就跟个小孩儿似的。"姜楠敲字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时琛那张清秀的小脸，心里那点儿被孟和平占用一整个晚饭时间酝酿出来的坏情绪都被挤跑了。

　　“我就说嘛，我们家时琛多好啊，也不知道谁才是小孩，一开始就让你去找她你还别扭。”陈璐瑶一向就盼着姜楠和时琛能熟起来，这会儿抓着机会可劲夸时琛：“你别去食堂了，我这边正好在买煎饼，给你多带一份。”

　　姜楠盯着手里的试卷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很快她摊开卷子拿草稿本盖住题目下方的答案开始阅题演算，步骤清晰，字迹工整，心里揣着份大约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察觉的小心思。

　　故事真正开始在这年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白昼渐短，凛冬将至。

　　晚自习开始的时候，姜楠在老师进教室前的最后一秒把煎饼的碎渣渣倒进嘴里，趁喊起立坐下的时候迅速跑到后排将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再猫着腰坐回位子上。一节数学课快要过半的时候，时琛回来了。

　　林辉讲题正在兴头上，看到她只是摆了摆手让她回座位。时琛坐定后伸手拍了拍姜楠的肩膀，“题目呢，拿来我看看。”

　　陈璐瑶倒是比姜楠先回头，“我们楠楠，就为了写你布的题，连晚饭都没好好吃，你可好好教她。”

　　时琛听完就乐了，“怪不到我这儿哈，她不是因为孟和平才没吃上饭吗。”

　　姜楠回头，小声地说了句，“你等一会，我还没写好。”她回过头把压在练习册底下的草稿本抽出来，上面已是密密麻麻布满字迹。她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明显的低级错误之后就把本子举过后脑勺晃了晃，等着时琛从后面接过。

　　姜楠装模作样地听了会儿课，黑板上老林写的公式画的曲线图却是怎么都看不进去，一会想着自己是不是哪一步公式代错了，一会又担心没有用老师订正时提的方法解题。她托着下巴望着林辉发呆时，时琛用本子戳了戳姜楠的后背。姜楠背过手，掌心朝上，接过草稿本拿到书桌下翻开。

　　时琛用红笔给姜楠做了批注，龙飞凤舞的字因为笔画结构摆得好，看着也很舒服，就是红色有点太惹眼。姜楠认真看完之后发现确实有一些自己平常都不怎么注意的失分点被她揪出来了。于是她拿起笔在题目的下方又写了一行：感谢大佬指点，有些地方你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写完她转过身把本子又放在了时琛的桌上。

　　过一会儿，姜楠接到了还回来的本子，只两个字，没事。

　　她认真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末了又合上塞进了抽屉，转身从书包里抽出便签本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撕下来叠成小块趁林辉背过身时丢给了时琛。这一来一往的动静让陈璐瑶不得不注意，她偏头问姜楠：“你俩怎么还传上纸条了？”

　　“没，我就问她道题目。”姜楠眼睛盯着黑板，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时琛看着便签纸上的那行字，微微蹙眉。

　　没有啊，怎么会这么问？

　　姜楠抿了抿唇，在纸上写下第三行。

　　没什么，我看你每次都只跟何皓还有瑶瑶讲话，我以为你对我有意见。

　　你想多了，我主要是怕影响你学习。

　　你觉得我会是那种因为多跟人讲几句话就被影响学习的人？

　　说不好，成绩好的人事儿都挺多。

　　姜楠被这句给逗笑了，她假装咳嗽了两声又回：那你知道的也挺多，你觉得麻烦为什么还答应帮我补物理？

　　互帮互助不是传统美德吗，说不定以后我也有要你帮忙的地方，是吧，班长大人。

　　一张便签纸很快就写满，你一言我一语，往来全都是无关紧要的话，但还是要趁老师背过去板书的空档把纸条悄悄递过去，字里行间地铺陈，让彼此眼里固有的那些淡薄印象开始变得立体。年少时，了解一个人的过程大都这样晦涩而又简单。

　　那晚的纸条最后，姜楠在仅剩的一点罅隙里写，不知道你平常喜欢听什么歌，但我最近听的一首歌里有句歌词感觉还挺衬你。

　　时琛捏着纸条看见最后那行字，和上面那些规规矩矩的字句比较起来，它明显地给人一种焦躁的直观感受，不知道要表达什么，也不知要掩藏些什么，越往后越小的文字撞进时琛的眼里，她想，这个姑娘大概不太明白字由心生这么一个道理。

　　下课铃一响，时琛把字条随手往书里一夹，就拿起座位后的书包搭在右边肩膀上，板凳推进桌子下方，听见姜楠的声音：“你不上后两节自习课了吗？”

　　“上周老孟还在说要检查晚自习签到情况的，风口浪尖，你要走也得先写张假条以备后患。”陈璐瑶好心提醒。

　　时琛望着她俩，居高临下，她的睫毛因为灯光的缘故在眼睛下方打下一小片阴影，她冲姜楠眨巴了两下眼睛，以表无法配合她工作的歉意，随后转身从后门离开了。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值日生把签到表送到姜楠跟前，姜楠机械地动笔写下总结：今天的学习生活告一段落，总体状况良好，望再接再厉，落下句点的同时抬眼注意到时琛名字后面画了个惹眼的三角形，早退。

　　她往前翻了翻记录，这个人算上今天这个月早退五天了。按规定，今天过后名字报上去，明天等着时琛的将会是一次与年级主任促膝长谈的宝贵机会。姜楠隐约记得，上一次时琛被叫去面谈以后由于拒不合作被罚在办公室拖了一个礼拜地板。

　　姜楠觉得自己利用职务之便帮她这一次免受劳动之苦也没什么，但看她走得那么痛快好像也并不是很介意再去拖一星期地板，自己这么做会不会显得很谄媚？思来想去，晚自习结束前的最后一分钟，姜楠在签到本时琛的那一栏上鬼使神差地把三角形描成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