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律启蒙》纪余

4、Chapter 4 在新一代向

　　在新一代向上向善好青年们的学生时代，可能因为全国各地素质教育培养方案各不相同，导致同学们的课间活动内容不总是趋于一致。令人欣慰的是，丰富多彩的各项活动中，总有一些枯燥乏味但又实在有益于身心健康的项目受到学校领导的青睐，其中，排除万难而砥砺推行的活动代表名称为：课间跑操。

　　姜楠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宁愿在大课间一头钻进办公室假装问题目也不愿真心把握住被赶去操场放风的好机会。阳光，草坪，微风哪一点比不过拥挤嘈杂且充斥着刺鼻油墨味的办公室？当然，她根本也不需要明白，作为物理考试低于平均分的一员，她很荣幸地被安排在大课间去办公室写老师特意为他们准备好的题目，以此达到补缺补差，夯实基础的目的。

　　姜楠拎着草稿本迈着抗拒的步子缓缓地往办公室走，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陈璐瑶和另一个姐妹手挽着手撒欢奔向了操场，她的大脑飞快地思索有什么理由能够说服物理老师把这宝贵的机会留给更需要它的人。

　　姜楠走向蒋大成的办公桌，发觉他眉头紧皱，面容严肃，目光清亮地盯着手里的物理习题册，手上的笔刷刷地写着公式，继而她发现站在一旁听讲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前几天刚刚拜下的师傅，时琛，她的表情明显轻松许多，就只是听着蒋大成给出的思路，时不时附和几句，又或者微微皱眉表达自己不同的看法。但姜楠硬生生地从他们俩人身上体会出一股闲人勿近的奇特暗示，本想着找蒋大成商榷以争取自由的她，退却了。

　　她乖乖地走到一边的空桌子上，摊开草稿本，找旁边的同学要到题目抄在自己的本子上。题还没抄完，余光瞥见身边多了一个人，她往一边挪了挪，那人也跟着她往一边挪了挪。她一抬头刚想发作，发现杜川一张大脸近在咫尺，愣是把好不容易憋回去的一句粗又漏了出去……

　　“你来干什么？”姜楠低下头，压低声音问。

　　“看你一个人待着无聊，来陪你呗。”杜川轻声笑着。

　　“你也是被拉来写题的？”姜楠一针见血地问道。

　　“嗯……算是吧。”杜川不太好意思承认，又补了句，“其实我这次是失误，本来不止这个水平。”

　　“哦，那正好，你给我看看这道，蒋大成是魔鬼吧，这是基础题？这恐怕是给保送班他们补缺补差用的吧？”姜楠自顾自地埋汰起来，被情绪影响到音量也不由自主地大了些。

　　那边蒋大成给时琛讲完了题，端起茶缸抿了口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他于是将茶缸重重地放回桌上，“那边的两个，让你们来做题，不是接头接耳的。”他转头看了看后面排着队问题目的学生，把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琛叫住，“你去帮我看看那两个人，把我今天布置的题给教会了再放他们走。”

　　时琛愣了愣，她原本在心里琢磨得正好，一道题目问完刚好可以巧妙地躲过今天的课间操，还不至于被孟和平看出什么生硬的破绽。窃喜都还没得及，如意算盘就翻了。

　　她转身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走到姜楠和杜川的身边，姜楠只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怪笑，“你怎么被罚来写个题都还要找个人陪着？”时琛向来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嘴上更是饶不得别人痛快的人才，她的那点狗脾气是在何皓无数次向她和陈璐瑶诉苦时被姜楠领会到的。

　　“有什么不会的，赶紧问。”时琛拉过一边的椅子一屁股坐进去，漠然开口。

　　“你这人什么态度，不就让你来讲个题目吗，真拿自己当回事儿了？”显然，杜川的脾气也没比时琛好到哪去，他只匆匆一打眼，看时琛留短发，说话声音也不细就把她认成了男生，跟着态度也硬了起来。

　　时琛依然是窝在椅子里，神色懒散，只是她听着杜川的话再看看眼前这架势，心底也揣了几分明白，她抬眼目光在姜楠和杜川脸上来回扫了两下，绕过杜川因怒气而稍显狰狞的脸，就撞上了姜楠那副不知该如何解释，请您自行揣摩理解，但不用往深处想的复杂表情。

　　“那你看我这还教不教了？”时琛坐起身，盯着姜楠发问，她的眼里不知怎么闪过一丝促狭，恰到好处的收敛，就只是让姜楠发觉了，一时间，姜楠感到头皮有些许发麻，她摸不准时琛这个仿佛抓住了她把柄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儿，就算让她知道自己和杜川的事，也没什么好担惊受怕的，这年头幼儿园都有初恋了，她一个花季少女又不是被时琛抓到自己去搞□□，但刚才一瞬间眼神交汇时，又确实被那一闪而过的笑刺得心头一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用，你不来，我都快解出来了。”姜楠脑子还没有转过来，杜川在一边替她回应了。

　　时琛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那敢情好，你教她吧。”说着，她起身要走。

　　“哎，时琛，你看，他这不是还没解出来吗，你不然先跟我讲讲思路？”姜楠眼疾手快按住时琛的肩膀又迫使她坐回椅子里。

　　“你有病？”杜川看姜楠的眼神不解中夹带着难以置信，他不相信自己女朋友让他在外人面前这么下不来台，整个人都像要被怒火吞噬了，“他那个态度像是要好好教你吗？你是傻还是怎么，看到这种小白脸就待不住？他都要走了你拦他干什么？”

　　时琛本来是抱着一副看热闹的心态，但听着听着发觉姜楠脸色不对了，“你讲话干净点，说谁小白脸？”姜楠盯着眼前的人，缓缓吐出一句。

　　时琛在一边心里接，是哦，说谁小白脸儿，还没想完就突然琢磨出不对劲儿来了，哎，她这不是在替我生气吗？她好好的怎么替我和别人吵起来了？

　　“他是你什么人，你要护着他。”杜川这边还在不依不饶，喧闹的办公室里的一角，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剑拔弩张。

　　“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同班同学帮忙讲个题还是没什么的。”时琛站起来，理了理后脑勺被压到的头发，抬眼发觉杜川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不方便她发挥，于是顺势又坐了回去，她拿过姜楠手里的草稿本扫了一眼，略显浮夸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说，“就这题，你解了这么久还解不出来，我看就算了吧，以后她有什么不会的我都负责给她讲明白，一遍不行就两遍直到她搞明白为止，你看我这个态度还算可以吧?”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至于你，我教不会你物理，倒是还有点别的东西可以教。”

　　“什么？”杜川下意识问，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妙。

　　“教你做人啊，小老弟。”时琛忽然冲杜川笑起来，笑得让不知道情况的人以为她真的是碰上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笑得一双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眼角盛不下的笑交汇出一道细纹斜斜地飞入鬓角，让在一旁看着的姜楠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啊，真是好看得不得了。

　　杜川认真瞅了时琛两眼，反应过来她是个姑娘，一时不好发作也不知从何发作，他心里的那点情绪是不允许他和一个女孩子置气的，只好收拾了东西闷声对姜楠说了句：“我先走了。”

　　姜楠望着杜川的背影，本想叫住他安慰几句，碍着时琛在一旁，启唇却又不知要说些什么，只得作罢。她一偏头看了眼时琛，发现她已经拿过纸笔趴在桌上演算了。

　　姜楠从一旁轻轻地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时琛笔下一行行算式出神，没一会儿，时琛伸手用食指在她面前的桌上敲了两下：“别发呆了，过来看。”

　　姜楠闻声立马回过神，往时琛跟前凑了凑。

　　“你先看下我画得这个图你能不能看懂。”时琛将草稿纸推到姜楠眼前。

　　姜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回过头来再看下题目要你求什么。”时琛深谙循循善诱的道理，没有一上来就把整个运算过程丢给姜楠，而是一步步地帮她分析问题。

　　姜楠看到时琛画草的图，心里基本也就理出一个思路了，但她没作声，继续歪着脑袋听时琛解题，她听见时琛的声音闯进自己的耳朵，清亮，掷地有声，一字一句让人能在嘈杂的环境里耐着性子往下听，可她还是走神了。

　　她从前觉得时琛是个锋利的人，不然脾气怎么会那么差呢，就连睡觉不小心被人吵醒了都要气上好一会，把书页翻得哗哗响，翻得姜楠在前面都能感觉到脖子凉飕飕的。这一会功夫，姜楠就明白过来了，这个人睫毛生得那么长，脾气能好到哪儿去呢?

　　时琛低着头，额前的刘海也跟着垂下来，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和乌黑浓密的眉毛，她低垂着眼，睫毛像个小蒲扇似的在她眨眼时跟着扇动。时琛的山根算不上高，眉骨中间往下是一道柔和的线条，鼻尖微翘。姜楠看着不禁在心里腹诽，是谁说她长得像男孩？这分明是个俊俏的小姑娘啊。

　　“你看什么呢，我脸上有字？”时琛冷不丁问了声，把姜楠从思绪里拉出来。

　　“没，想题呢。”姜楠摆了摆手示意她接着讲，但又被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揪扯住，先时琛一步开了口：“你留过辫子没？”

　　“……”

　　时琛被她问得不明就里，愣了愣方才开口：“留过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一问，我觉得你留长头发肯定也挺好看的。”姜楠说完就转头把时琛解完的题抽走拿给蒋大成过目去了。

　　留着时琛一个人坐在那心里琢磨了好几遍，才慢慢觉出一丝不对劲儿来，什么叫……也挺好看的？她还认识什么像我一样相貌出众的人，从前留长发后来剪短了？哎，我本子呢？

　　“走吧，大成说可以了。”姜楠走过来喊时琛。

　　“要脸不，拿我写的去充数。”时琛站起身，瞥了她一眼。

　　“听懂不就行，你教的好，我下次再碰到这题，一准能会，走吧走吧。”姜楠一边说一边在后面推着时琛往办公室门外走。

　　回到教室，班里人基本都回来了，陈璐瑶看着时琛和姜楠一前一后走进来：“怎么样啊，题目难吗？”说着往姜楠手里塞了块面包。

　　“难啊，我可能真的不是学物理的料。”姜楠撇嘴，手里撕开包装袋，掰下来一块转头送到时琛眼前：“吃吗，这个味道蛮不错的。”

　　时琛眼下没功夫理她，她找隔壁班借的漫画书，人家刚刚从后门口路过时，偷递给她了，这会正翻得起劲。

　　“时琛。”姜楠又喊了一遍。

　　“嗯？”时琛抬头看见眼前那块面包，想也没想，就伸脖子张嘴叼了回去，继而又旁若无人，低头翻起了书，留着姜楠在原地发了会愣，她收回手把剩下半个送进自己嘴里，嚼不出什么味匆匆咽了下去。只听见后边的人嘀咕了一句：“酸奶味吗，味道还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