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美乃利兹

2、狩猎灯

　　“笑笑？”姜知远下意识去摸人，结果人还没摸到就听有人大喊一声：“…夤夜，是夤夜来了！”

　　紧接着一阵兵荒马乱，人们摸着黑疯狂跑动，姜知远感觉自己被撞倒在一边货摊上，再起来的时候，四周已完全变了一副景象。

　　灯笼高悬，万家通明！

　　城里的八座角楼就像八座耀眼的灯塔，明黄的光芒互相牵连，将百山城包围成了一个硕大的光球。

　　在巨大光芒的照耀下，刚才还横冲乱撞的人们渐渐冷静下来，他们掏出随身携带的光烛，像是元宵节玩焰火的小孩子一般，互相借火，不一会就亮起了一大片。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百山城已提前进入夤夜期，百山城已提前进入夤夜期！请还未归家的人们不要慌张，点起手里的蜡烛，进入距离自己最近的房屋。百山城在城门处和中央集市分别设有塔火，三百山弟子已进入全城巡逻，如有需要，请大声呼救！重复一遍……”

　　“这是广播？”姜知远心里咚咚直跳，有点回不过神来，他下意识得学着周围的人点起蜡烛，慌慌张张地找人。

　　那蜡烛好像不会被风吹倒似的，不管姜知远怎么晃动，火苗都直直向上，安定而明亮。

　　“请注意，请注意！西市百味楼附近能量波动异常，请无关人员迅速撤离。重复一遍，请各位迅速进入距离自己最近的屋舍，灯塔还有半个时辰即将关闭……”

　　姜知远左顾右盼寻找笑笑的身影，脑子里慢慢整理情况。

　　天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变黑了，且黑的非常彻底，不见一丝光亮。三百山的人们称之为夤夜。

　　人们最初虽然慌乱，但显然早有规章，各方部署十分及时且到位，可见夤夜并不稀奇。

　　还有就是——

　　“那么光芒四射的灯塔果然不可能彻夜长明啊……”姜知远嘟哝道，也是，否则蜡烛还有什么意义？

　　“啊，笑笑！”姜知远终于发现了小红团子，火红的光芒映照下笑笑亮眼的红衣服都要看不出来了，小姑娘钻在一个威武的石敢当后面，只留两个羊角辫在外面，偷偷地观察人流。

　　“嘿，笑笑。你没事吧。”姜知远穿过人群，蹲下和笑笑打招呼，

　　小孩可能是被吓着，此刻还有一丝气喘，但更多的却是安心： “哥哥你有蜡烛啊，太好了……我想去找爹爹，夤夜这么黑，我不敢一个人。”

　　“这里到城门有多远？”姜知远想了想，问道。又怕小孩听不懂，补充道：“嗯……就是你之前从城门过来用了多长时间？”

　　笑笑一听有戏，连忙说道：“很近的！大概一刻钟就能到，哥哥哥哥，你会带我去找爹爹是吗。”

　　姜知远被逗得一笑，心想这小孩可真机灵。他忍不住摸了摸小孩发旋，笑道：“笑笑还记得路吗？我们现在就去。”

　　笑笑开心得手舞足蹈：“记得记得，哥哥我带你去！”说着扯过姜知远的衣角找了个方向就向前冲。

　　小孩跑步能有多快，姜知远坠在后面走也不是跑也不是，想了想干脆把小孩背在肩上，也省的又被人群给撞没了。

　　“哥哥我帮你拿蜡烛。”笑笑主动道。

　　路上像他们这样奔跑的人还有许多，显然大家都没怎么把广播当回事。随着离城门越来越近，路上已经能明显看到三百山的巡逻队穿梭往返，到得城门，只见一溜的人和看守犯一样齐排排贴着城墙或坐或站，笑笑探头望了半天，没找到人。

　　“那是在干什么？”

　　向笑笑这样来找家人的人还有很多，姜知远随便扭头一问，正巧有个刚被接出来的中年人，他冲姜知远一笑：“这里大部分都是还未过关的行商，紧急情况人是进来了，但货物还在外面。这时候又没有查关人，大家只能自己顾自己，有部分亲人已经进城安顿好的，这会儿都站外面等着人来接了。”

　　“原来是这样。”姜知远点头道谢，笑笑拍着他脑袋说要去城外找，姜知远便一路顺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过城墙，城门高大宽广，竟约有十多米长。

　　“笑笑，你知道你爹爹在哪吗？”姜知远随口问道。到不是质疑小孩子的记忆力，而是如今人潮涌动，他都不否定隔街相对都看不到人的情形。

　　“我认得爹爹的马车！”笑笑挥舞小手臂指路，不一会就绕到了一个露天的广场，里面堆满了车马牛羊。

　　姜知远侧身去看门边的牌匾，上端端正正纂刻地官两个大字，落款是百山城长，白楚山。

　　噢，原来百山城叫叫城长啊，幸会幸会。姜知远心里嬉笑抱拳。

　　地官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它沿着百山城城墙而建，顺着城墙似乎就能走到地老天荒。

　　笑笑从姜知远背上蹿下来，边跑边大声叫道：“爹爹爹爹！”

　　姜知远瞄了一眼笑笑，任她去扑爹，自己则对着头顶耀眼的灯塔运气，他对时间不怎么敏感，此时正在思考距离熄灯还有多长时间。

　　“叮叮咚咚……”

　　姜知远：“……” 这怎么还有BGM。

　　“距离灯塔熄灭还有10秒，10,9,8……”

　　姜知远瞬间浑身汗毛炸了起来，这什么鬼报时！谁家报时按秒报的！

　　“笑笑！”姜知远大喊一声，正准备顺着笑笑脚步去找人，却突然发现，人不见了。

　　姜知远瞬间脑子一懵，伴随着最后的倒计数，眼前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直到这个时候姜知远才发现，那八座璀璨光明的灯塔是多么明亮，又需要多大的能量，才能穿越茫茫黑暗，照亮全城。

　　姜知远哆哆嗦嗦地掏蜡烛，好不容易点亮了，目光所及，竟连地面都看不清楚。就好像两只脚踏入了漆黑的深渊，只剩下胸前这一点光，让他的心还能砰嗵乱跳。

　　此时此刻，姜知远连一句异世界好可怕我要回地球的胡思乱想都冒不出来。

　　“笑笑！你在哪？灯塔关了，我们得回去……”姜知远摸索着前进，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太可怕了，他必须先摸到些什么东西。

　　不怕的不怕的，好歹还有巡逻队，姜知远自我安慰地想到。

　　咣当——

　　黑暗中，姜知远碰翻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他的手便被抓住，对方手指瘦削冰凉，姜知远被握着，都有一种和骨头相亲相爱的毛骨悚然感。

　　对方吹了声口哨，道：“今天运气真不错，刚出门就捡到个猎物。”

　　“你是瞎吗，人家手里有蜡烛。”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姜知远用力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他能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正离自己越来越近。

　　终于，两抹救赎的灯光相遇，辉映在一起。让姜知远和对方人马打了个照面。

　　烛光下的青年大约20出头，秀气地很，一双丹凤眼配一抹薄唇，看着非常干练。

　　“咦？三百山的？”尖细嗓子的人拿着蜡烛把姜知远从上照到下，另一个人站的稍远，依然在黑暗里看不清面容。

　　姜知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先说问题：“你……你好，我叫姜知远，刚刚和一个小女孩走散了，她就在这附近，我得去找她。”

　　黑暗里那人嘲笑道：“找她？是去吃她吧……”

　　丹凤眼皱眉，打断他：“能不能好好说话！我们这次是来求援的，还没上门先把人家弟子得罪了是几个意思？”

　　姜知远：“我……”

　　丹凤眼炮弹一样说个不停：“这位姜小师弟你别理他，他从小脑子就有病不会说人话，刚才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俞文凉，他是我师弟，叫袁渊，我们从东土大梁而来……”

　　姜知远：你是猴子请来的逗比吗……

　　哪有人当着外人的面这么骂自己师弟的！

　　姜知远简直抓狂，心想还是赶紧走人，找巡逻队帮忙。“那个，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诶，等等等等。”俞文凉连忙拉住他，“我话还没说完，我们这次过来本来是想请玄铃仙子来帮我们看看时疫，没想到临到跟前了突然进入夤夜期，这也太早了，按理说怎么也得半个月后……都怪这小子，吃个饭吃那么久，吃多了还要消食，不然我们早上山了，哪至于如今这黑灯瞎火的，连山在哪都找不见！”

　　俞文凉骂完师弟转头对姜知远道：“你说是不？”

　　姜知远：……

　　槽点太多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

　　姜知远觉得吃撑了就消食没毛病啊，而且天地良心，天这么黑他也看不见山在哪好吗！

　　嗯？不对，难道三百山的弟子有什么独特的回山卷轴？

　　姜知远越想越不对，还是赶紧跑，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天边突然升起一道窜天猴，咻~~~~~的一声，然后爬到几十米的高空不动了。

　　姜知远一脑袋问号，这又是什么玩意？

　　俞文凉兴奋道：“噢噢，是狩猎灯！！快快快，我们赶紧过去，说不定还能捞点剩下的！”

　　俞文凉说着拉起姜知远就跑，速度还特别快，姜知远几乎是被拖着跑。

　　姜知远迎风喊道：“等等等等，我还有事要办！”

　　俞文凉不为所动：“是说那什么小姑娘吗？我问你，那小姑娘手里有蜡烛吗？”

　　姜知远疑惑：“有。”而且还有两根。

　　俞文凉眉眼展开，笑道：“那不就行了，这里可是百山城，又不是什么荒郊野岭，不会出事的。”

　　俞文凉跑着跑着突然停下：“啊，灯灭了。”

　　姜知远刹车不及时，给撞得鼻子生疼。

　　远处已能听见人声，吵吵嚷嚷的。突然一声口令清晰地传来：“各就各位——放！”

　　咻~~~~~~

　　又一只窜天猴上了天。

　　俞文凉捏紧姜知远的手：“快走。”

　　狩猎灯的照耀下，两人迅速跑过转角。随之可见一群身穿校服的子弟们，东窜西跳地围着一只大家伙各种丢技能。

　　“啊啊啊，宋意你在看哪里。瞄准头啊头啊！”一名弟子撑着绿色的光盾，抓狂大喊道。

　　宋意盯着那怪物，愤怒地甩了甩剑，天又变黑了。

　　姜知远：……

　　他终于知道三百山家的报时为什么是按秒报的了。

　　姜知远简直要疯：这都什么破武器！技术也太落后了！！

　　刚才那个发号施令的声音又传来：“大家都冷静点，别慌张。我们队就十枚狩猎灯。下次可一定得打准。”

　　宋意深吸一口气，道了声好。

　　“照彻长空——”

　　俞文凉突然放开了姜知远的手。

　　“放！”

　　夜空一瞬间被刺亮，那怪物发出一声怒吼，后脚一蹬跃出人墙，朝着姜知远这边奔来。

　　怪物外形似虎，头顶有一对短角，脊背高耸，尾巴细长。姜知远没见过这种动物，也不指望在这个白天便黑夜的世界认出个什么鬼来，他快步退到一边，默默开始倒数。

　　俞文凉长剑出鞘，素白的细剑散发着瑟瑟冷意，剑尖处有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形镂空，划过虚空就是一声低啸。

　　俞文凉啧了一声：“虎鷲啊，还算能看。”

　　袁渊这时也从后面赶了上来，看清情况后松了口气，靠一边扶着肚子慢慢匀气去了。

　　虎鷲张开血口，锋利的双爪在狩猎灯的照耀下反射着血红的光，俞文凉不紧不慢，拉开剑式凌空一跃！

　　噗嗤——！

　　长剑后插，竖直刺入了虎鷲喉头。

　　俞文凉一个后空翻落回原地，长剑入鞘，铮地一声，像是发出了一声深重的叹息。

　　追上来的宋意惊道：“喟然剑！？”

　　这时三百山人马也到得近前，发令人也略带惊讶，抱拳谢道：“多谢相助。在下三百山宋玥，见过凉渊仙子。”

　　姜知远：……

　　姜知远一个激灵，感觉自己再次被刷新了三观。仙子是男人？还是说，这里只要会点功夫男女老少都叫仙子？

　　俞文凉摆手道：“客气。你们玄铃仙子还在山上吗。”

　　窜天猴寿终正寝，天地重新归于黑暗。

　　姜知远倒计时完毕：10秒。

　　三百山弟子处似是使了什么术法，熠熠火光连成一个圈，竟也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姜知远没敢往上凑，怕露馅。

　　宋玥点了一名弟子出来，吩咐道：“明宇，宋意，你们先带凉渊仙子上山，之后听肖迪师叔安排。”

　　姜知远疑道：明宇？张明宇？那个胖子？

　　宋意不服气道：“我要留下来，虎鷲我也能杀死。”

　　张明宇劝道：“我们先回山，不差这一会儿。”

　　还真是。姜知远明了，这下可不能再浑水摸鱼了，得赶紧走。

　　那边吵吵嚷嚷混作一团，姜知远捧着自己的小太阳，蹑手蹑脚奔跑起来。

　　先得回去找笑笑。姜知远心道。

　　之前他只见到笑笑冲着一辆超级奢华的马车跑去，里面究竟有没有爸爸还是未知。

　　回程路上慢了许多，姜知远走在漆黑的街道上，每踩一脚都像是踏入了深渊，心颤巍巍地，远不如踩刀山来的舒服。而且似乎还有怪物拦路，像他这小身板，别说虎鷲了，就是来只恶犬都得被追着跑。

　　还不一定跑得过。姜知远丧气地想。

　　姜知远摸着城墙根走，好不容易到了城门处，他环顾四周，傻眼了。

　　地府在哪个方向来着？离城门多远？要不要拐弯？？？

　　伸手不见五指简直是致命伤。

　　要不喊巡逻队来吧。姜知远想。

　　姜知远想到就做，迅速把校服脱下来里外翻了个个，又把里衫穿在外头，这才敞开嗓门，大声喊道：“有人吗————！！！救命啊——！！我家小孩走丢了，谁来帮忙找找啊，太黑啦——”

　　姜知远喊了三遍，终于有一簇幽光缓缓而来。姜知远抬手去照，来人高的有些不可思议，他180的个，抬高了胳膊也才照到对方锁骨。

　　对方穿着一副已经脏污到看不出颜色的铠甲，带着护腕的手压在了姜知远的肩膀上，喷出一口浊气。

　　“好臭！”姜知远下意识捂鼻，紧接着觉得不对，怎么会有这么高的人，这时他再看蜡烛照亮的一小块铠甲，上面的脏污怎么看怎么像烂肉血沫，他慌忙跳开，突然发现自己被捏住，动弹不得。

　　姜知远：！！

　　头顶传来骨骼扭动的咔咔声，姜知远鼓起勇气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刚才看到的烛火竟是这僵尸的一只眼珠！

　　电光火石之间，姜知远想起自己袖兜里的鬼画符，他连忙掏出来，放在蜡烛上烧着了就往僵尸手上拍去。

　　独眼僵尸动作一滞，抬起手来抖了抖灰。

　　就是现在！姜知远蓄势待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蹿了出去，边跑还边喊：“救命啊——嗝！！”

　　姜知远才跑出三步便撞上了什么东西，幸好他拿蜡烛的手一直在前，这才没撞个鼻青脸肿。

　　“不过现在我更希望被撞晕……”姜知远奔溃道。他面前似亮起了千千万万的烛火，如果他能极目远眺，将会发现这是一支庞大的僵尸大军。

　　姜知远被前后夹击，这时候他想退回城门去，这样至少如果巡逻队发现了这边的异象打开城门，他能第一个溜进去。

　　然而时间不等人，姜知远才刚刚拿出符纸，整个人就被掐着后颈拎了起来，他拼着最后的力气将符纸烧着拍在僵尸掐着他的手上，然后抛起蜡烛双臂使力，攀住僵尸的胳膊双腿用力蹬在僵尸的跨下！

　　僵尸动作未停，将姜知远拎到面前。

　　姜知远看到一只近乎脱框的眼球。

　　在微弱的光学反射下，姜知远隐约能看到这具僵尸另外一只眼球的地方，是一片漆黑的眼罩。

　　啊啊啊，姜知远你在想什么，这个时候要跑啊要跑啊！姜知远抓狂地想起自己的处境，开始大声呼救。

　　这一喊没喊来救兵，却喊来了僵尸大军的齐齐出动，姜知远听着刀枪拖曳铁甲摩擦的金铁之声，瞬间不敢动了。

　　他觉得自己真丢人，竟然胆小地连呼救都不敢。

　　说时迟那是快，姜知远已经被僵尸拎到嘴边，尖长的利齿泛着寒光，冲着姜知远的颈动脉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