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美乃利兹

13、勇气

　　姜知远一路奔驰到村外，他拿出火折子点灯，点不着就继续向外，直到蜡烛稳定地燃烧起来，他四处张望，不久看见一抹豆大的光芒。

　　“仙子。”姜知远边叫边跑过去，肜星云的身影越来越近，明亮的光辉打在他身上，却奇异地并不热烈，也不似月光的静谧，像是隔着什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仙子…”姜知远走到近旁。肜星云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轻“嗯？”了一声。

　　姜知远眨眨眼，说：“我联系你了，没联系上。”

　　肜星云回过头去，淡淡道：“嗯，我知道。”倏尔又笑道，转过头来看着姜知远眼睛，问：“害怕吗？”

　　姜知远摇摇头。

　　可能是和三百山的人接触多了原因，这里的人都不太在乎生命，这么说也不对，是不太关心生命的尽头，他们不会想我能活多少岁，然后给自己定我几岁了要怎么怎么样这种阶段性目标。不是说不争名夺利，而是有点像享受活着这件事本身，追逐刺激热闹，每一个选择都无比的坦诚和认真。

　　“从我决定把生命托付给你的时候，我就再也没有畏惧了。”姜知远想。

　　肜星云丢了一颗灵石下去，语气随意：“里面什么情况了？”

　　姜知远这才注意到肜星云又在踩阵，肜星云拿着一支树枝，在脚边画了个填满符文的圆。

　　“大家反应都很及时，应该都聚到中心了。”姜知远忽然想起来，“对了仙子。我之前送你的眼珠子呢？那个似乎可以镇守本心，你快拿出来。”

　　肜星云一反手从储物袋取出两颗明亮的石头，他递给姜知远一个，笑道：“没想到还有这用途。”

　　姜知远双手接过，把事情从头至尾详叙了一遍，最后问道：“现在要怎么办？”

　　肜星云不置可否：“禁灯区在扩大，先去踩阵。”说罢就飞掠而去。

　　姜知远连忙跟上，心想之前三百山的弟子们突然放烟花肯定是突然被袭击，灯灭了。换句话说，刘航可以控制那所谓的“感染源”，阻断他们的通讯，扑灭他们的灯火。

　　姜知远看着肜星云画阵，不确定道：“这是缚灵阵？”姜知远学的东西还很有限，而且阵法一道，和符箓异曲同工，都是鬼画符，真的很难分清谁是谁。

　　肜星云踩下一个点，丢了灵石进去，阵法缓缓亮起蓝紫色的光，他道：“嗯，剩下的得进去踩了。”

　　姜知远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主动道：“我在外面守着，随时观察扩散情况。”他想了想又道：“阵起之后，如果有用，我放一支狩猎灯联系你。”

　　肜星云把姜知远拉进怀里，又分了一些灵气过去：“确认完就回来找我。”

　　姜知远举手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姜知远目送肜星云消失不见，他有些奇怪地想：摇光仙子是真的知书达理，也不算是有书卷气，而是十分温和，也很有耐心，和学生相处也像朋友似的，有时还能开开玩笑。

　　这和姜知远心中老师的形象差太远了，他又想起当初张明宇的话，发现对方总结的十分正确。

　　姜知远随步慢走，他想灭了手里的蜡烛，觉得占地方。但又想到还要看这东西判断扩散范围，就干脆坐在肜星云画下的阵里，也不胡思乱想了，就等着什么时候放烟花。

　　圆心处。

　　余光凝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唐婉看向俞文凉：“说说你之前的时疫吧，发病的人有什么症状？”

　　俞文凉沉吟道：“先是浑身瘙痒，很多人都抓得自己浑身是血，然后是持续的发热，什么药灌下去都不管用，会突然晕眩地短暂昏迷，腹泻几次后症状会减轻。 ”

　　凌尚比个八字摩擦下巴，思考说：“这听着像中毒。我在书里见过一种植物，叫水银粉花，接触它的人会瘙痒发疹，但不记得有突然晕眩。”

　　地面突然升起巨大的亮光，瞬间包围了众人。内圈呈绿，外圈呈紫。

　　袁渊双臂交叉，道：“啧，缚灵阵套启明阵。好大的手笔。”

　　远处姜知远升起狩猎灯，郁旬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暗号？”

　　唐婉道：“应该是确定缚灵阵有效。”

　　说话间肜星云已来到众人身边，俞文凉看到肜星云手里的珠子，当即问道：“那眼珠子是你的？还有吗？”

　　肜星云不紧不慢，走到众人中间：“姜知远送的礼物。我只收了一对。”

　　也就是说两人一人一颗，没了。俞文凉脑内自动补充，又试探道：“看来摇光仙子已经有定策了？”

　　肜星云不答，转而朝救护队道：“我在外面下了缚灵阵，病毒暂时不会扩散，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心下疑惑，摇光仙子这么明显地避而不答，让他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我们是来看病的，可看病……就算是最普通的感冒，一天两天也看不完啊。

　　如今众人勉强有个守心工具，但敌暗我明，谁也不知道下一秒还会发生什么，小的们没谱地很，但仙子都发话了，又不敢问。

　　摇光仙子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吧……

　　救护队犹犹豫豫地又去讨论，这边郁旬忍了又忍，他总觉得这是俞文凉给摇光仙子下了套，让摇光仙子不好开口，便想解个围。他问道：“这阵能坚持多久？”

　　袁渊嘲讽一声，道：“你家仙子既然没说就是没有限制，瞎操什么心。”

　　肜星云也接道：“不碍事的。”

　　郁旬一击不成，硬着头皮继续道：“可是……仙子你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肜星云：“没有。”

　　郁旬更着急了：“那……仙子你已经有办法了？”

　　肜星云笑起来：“没有。”

　　郁旬焦躁地抓头，还有点生气：“那怎么……”

　　肜星云莞尔，过去摸摸郁旬狗头：“别想那么多。你们也别闲着，想想如果是自己遇到了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蓝宛真的认真思考起来，他犹豫道：“是我们单独遇险？还是带着队伍？”

　　肜星云笑道：“都可以想想。不过先专注眼前，你现在能做点什么？可以依赖仙子们的力量，但不是智慧。”

　　蓝宛看了看旁边已经抄家伙鼓弄起研究的救护队，若有所思。他在这一刻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有点不明白。不过仙子想要考验他们是真的，那别的就先别管了吧。

　　那头救护队就病情叽叽喳喳半天，和自家师父交换情报。最后一名弟子道：“可如今村里人已经死光了，我们开了方子喂给谁喝？”

　　“而且话说回来，现在连传播途径都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呆这么久了，说不定……”

　　话道一半，众人开始全身起鸡皮疙瘩。是啊，说不定他们也已经被传染了，就像刘航说的那样，先是瘙痒，然后……众人互相往对方的眼睛里望去，试图证明并没有什么寄生物。

　　一群小孩自己吓自己，一时间似乎感觉真的痒了起来，想脱下衣服查看消毒。

　　余光凝强自镇定，她看了肜星云一眼，然后转向自家师父问：“不然我们先退出去？”反正缚灵阵已起，虽说启明阵也亮起来了，他们不用顾忌黑暗问题，但在外面总归安全些。

　　唐婉哭笑不得：“哪有看病躲着病人走的。”

　　另一边姜知远放完烟花，随便把蜡烛往地里一插便钻进了亮莹莹的法阵。

　　阵法启动时声势浩大，稳定下来后也就贴着脚踝，隐约能照到小腿，启明阵的光芒被地理环境压制了。

　　他身后刘航又聚为人形，机械的声音在姜知远耳边蓦然响起：“你果然也不是这边的人。”

　　姜知远被惊了一下，连退三步。手中眼珠子被托起，映出了刘航年轻的脸庞。

　　姜知远：？？

　　刘航面无表情，问他：“你是什么？”

　　姜知远被问得莫名其妙，还有点想笑：“我是人啊。”

　　刘航盯着他看，末了眼珠子一转，又道：“你不怕我？”

　　姜知远被弄得彻底没脾气了，他算是看出来了，刘航这个少年是真无害，之前两次出手，也是因为受了刺激，防卫过当。

　　姜知远叹了口气，打算和他好好说说话，看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他拉着刘航的手找到一处台阶坐下，缓缓道：“没什么好怕的。那些学生也一样，心里都有一股莫名的勇气。我暂且认定它是信仰的力量。”

　　姜知远不止一次被三百山弟子们的朝气感染，为何他们就不会在乎自己的生命，不畏惧生命的消亡。最初以为是修真岁月长，后来发现不太对，而当自己将自己交付给摇光仙子的那一刻，他才体会到了无所畏惧。似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难倒自己。

　　就算难倒了，也还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在身后。

　　刘航恍然道：“是因为他吗？”

　　姜知远没想到被刘航看出来了，稍微愣了一下：“你会读心吗？”

　　刘航摇摇头：“只是对人类的情绪的很敏感。”

　　“有时候我也在想，为什么有的人不用努力就什么都有，而有的人努力到死也是烂命一条。”刘航感慨道，“我一直想不通，后来我也就认命了。人各有各的活法，有些人注定是连炮灰都没得当的。”

　　姜知远笑起来：“我也这么想。挣扎了20年，发现只是缺个可以依靠的对象。”

　　“好了，不多说了。在这儿感慨也没用。”姜知远问，“你能让大家的灯亮起来吗？我的伙伴应该还在找控制这种病毒的方法。但是他们没有光就活不下去。”

　　“嗯，我试试。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刘航道。

　　姜知远站起来，伸手拉他：“我们先过去。”

　　“等等。”刘航犹豫不决，“他们会杀了我的。”

　　姜知远拉着他跑起来：“不会，相信我。”

　　两人奔跑起来，带起的风吹拂面颊，不由得有一股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的畅快。

　　“为什么？你又打不过他们。”刘航迎着风，问道，倏而又想起来，“是因为你的靠山？”

　　姜知远笑道：“对！他能打翻他们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