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碗鸡汤 是梦境抑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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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是个每天都很期待睡觉的人。
因为他总是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境中有很多新鲜的探险等着他。尽管他醒后并不能记住自己在梦中做了什么，只能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
悲伤到欣喜，欣喜到悲伤。人的感情无非就是这样。
他也从来没有在现实中重复过梦境，直到遇见沈青。
一开始他以为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歌女，可是当晚他就梦见沈青了。
是她，但是姿态神情上并不太像，面部线条更为柔和，也没有那样瘦削，衣服是从来没见过的样式，眼前还架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
她拿一支怪模怪样的笔“刷刷刷”写着奇怪的符号和文字。
如果说她是什么歌女或者后来知道的刺客，韩非是不会相信的。他试探着在她身边转了几圈，确认她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自己，就凑近看她写的东西。
嗯……没看懂。但是这样的纸笔可真方便啊！
写了一会儿，她停下了，抓了抓头发，露出十分苦恼的表情，似乎是被什么难住了，叹了一口气，把那张纸折一折放到一边，抽出一本书来背。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哟，是老师的《劝学》。
韩非饶有兴致地听她一篇一篇背下去，有他知道的，《论语》《逍遥游》之类，也有一些他从未听过的。
他是在《报任安书》选段那里觉得不对的。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她字字句句背得认真，韩非的心却一截一截凉下去，这些人他都知道，《吕氏春秋》是离他最近的了，但是韩非囚秦是几个意思？是说他吗？
这到底是梦境还是未知的现实？
他醒来了，同以往一样，不记得梦中发生了什么，恐惧的感觉却萦绕在心头。
他常去紫兰轩，就常见到沈青，也就常做这样的梦。
可是沈青不仅要背思想文学作品，还要背历史政治……
中华上下五千年，韩非就这样在梦里被剧透了个干干净净。
还好，他醒来就不记得了，现实里他刚刚发现沈青是将军府的暗探，开始动脑筋撬墙角。
顺利得不行，沈青简直是等着他来撬墙角。拉人入伙嘛，总要画点大饼，期许一下未来，可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她说：“别说这种没有用的漂亮话。”
一张小脸刷地拉下来，尖锐得像一把刀子。
啧，小小年纪，真没劲。
可是或许梦中的人和现实中的人重叠得太多，有一天他醒来，竟然还清晰地记着自己做过梦的内容。
暖橘色的灯光，干净整齐的书桌，奋笔疾书的女孩子，一句又一句的读书声，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像四把利箭，在人民的良弓上飞射而出，戳破了王侯将相狂妄自大的理想。
不仅仅是她，连带着过去的那些迷幻梦境，也一一浮现它们的面目，向他昭示着自己的命运、天下的命运。
多巧，当天晚上她就跑来问他世界的本原。
不不不，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假如自己的梦是随机的，她的到来也是随机的，那么他们两个遇上，就是天意，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忍不住去想这样的可能性，所以像抓住一切机会那样，把各种各样的局势分析给沈青，带着她一起探索苍龙七宿，希望她能助他一臂之力——搞得她还以为他要杀人灭口。
沈青很相信他，因为他至少能活到秦国，对他说的话也听得很认真，帮忙的时候也尽心尽力，但是和他想的不同的是，作为一个已知历史结局的人，沈青对于随势而上和逆天改命都没有兴趣，甚至对于苍生悲苦命运也近乎无动于衷。
天大地大，自己最大，本性中的缺点和自私在苦难与折磨中被无限放大，韩非感觉到面前的沈青与梦境中的沈青在各种意义上都不属于同一个人。
所以他渐渐放弃了，梦里梦外，沈青已经帮了他这么多，何必再拖她下水？
况且他早已有了志趣相投的同伴，以及……情意相合的姑娘。
韩非和紫女两人跑了很久，韩非终于支持不住，瘫软在地上，再也跑不动。
紫女也停下，在四周谨慎地探了探情况，而后说：“他们没有追上来。”
韩非点点头，没力气说话，他没有想到沈青最后会选择替他引开追兵，为的是他韩非“人还不错”，为的是看看所谓的命运和天意，到底能执行到什么地步。
感动之余，又觉得受之有愧。
紫女俯下身，取出水囊喂韩非喝了点水，握住他的手，担忧地问道：“非，你还好吗？”
紫女的手很温暖，带着包容一切的深情，他抬头，发现紫女换回了在紫兰轩时的劲装打扮，丝绸般的紫发高高盘起，眼角的蝴蝶纹饰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深情，而又妖冶。
韩非觉出几分不对，试探着喊她：“阿紫……”
紫女又靠近他几分，柔声道：“我在这里。”
韩非定定看着她，心下一沉，陡然变脸，冷冷道：“你不是紫女姑娘。”
说着，他就要甩开她的手。可是晚了，韩非的手被紧紧攥住，连骨头都扭曲般吱吱作响起来，眼前的人急速变化，露出了不输紫女的娇艳面容和窈窕身材，一身紫衣也变作红黑相间的衣裙。
最奇特的是，她一双手竟如火赤红，指甲漆黑如墨。
她神情倨傲，说道：“早听说韩非公子聪明过人，心细如发，连苍龙七宿都能勘破，自然不把这等雕虫小技放在眼中。”
韩非先前真的以为来的是紫女，虽然想不通她为何会在这里，可他到底是欣喜的，甚至一瞬间内充满了同她一起寻找生路的勇气。
如今梦醒时分，心境更为黯然——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巧合呢？
他看向那女子，不再管自己的手，轻笑一声，道：“阁下是阴阳家派来灭口的？”
他知道了阴阳家的秘密，自然要被灭口，可阴阳家又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呢？
苍龙七宿的秘密，是他和燕丹根据各自所知的信息，反复商讨推演得出的结论，这件事情，除去这两人，他只告诉过沈青，甚至没把消息传回流沙。
沈青当然不会出卖他，那就只有……
那女子似乎看出韩非所思所虑，慢条斯理开口道：“阴阳家是如何发现你这只小老鼠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在此的人不该是我。”
韩非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他知道的，紫女和绯烟是一样的——监视他，洞悉他所有秘密，甚至最后杀了他的人，该是紫女。
燕丹一开始告诉他的时候，说一点也不难过和愤怒是假的，但是两人一年来的情谊也不是假的，到最后，他只怪自己力量不够，保护不了她。
韩非一时间气血翻涌，喘着气颤抖着问道：“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那人见他如此反应，不由摇摇头，露出几分哀婉的神色来，道：“她虽然犯了错，但到底还是我的师姐，如今人人以为是她带你来此，你安心赴死，她还有条活路。”
韩非闻言，慢慢平静下来，阖上眼睛，笑了一笑，道：“原来如此。”
是梦境抑或是现实？是幻象抑或是实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骗得了人的眼睛，却骗不了人的心。
青紫的纹路渐渐爬上他的手臂，像是命运收紧了它的线。
*
在野外郊区跑步，说起来是沈青的特长。后面的追兵很快会对她的身形和速度起疑，但也一定不会放弃追她。她只要一直跑下去，韩非和紫女就多一点机会，只有跑得足够快，自己就没有危险。
可是老话说得好，夜路走多了，会碰上鬼的。
小腿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感，沈青踉跄着几乎要摔倒，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支箭穿透了右腿，森森箭头穿筋破肉从前面露出来，带着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厉害了，打中她的腿，她直接就会失去行动能力，自然是最方便的，但她是个跑来跑去的大活人，又不是个木靶子，腿的位置又偏低，一击即中，可见是很有本事。
对方有本事，沈青就有点凉，她已难以继续奔跑，身后的声音却越来越近，她抿紧了嘴唇，汗水打湿了后背，勉力支撑着继续往前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小的时候，沈青和她的小伙伴们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起看各种各样的抗日片和谍战片，每每看到我党情报人员落入敌手，被严刑拷打，都要捂住眼睛，再漏出一条缝。
想看，又不太敢。
他们也都扪心自问过，如果是自己，能不能视死如归，守口如瓶。
自己问自己，会有很多脑洞大开的答案，但如果谁嘴巴一溜去问家里长辈，大概率会被嘲讽——
“呵，就你？组织根本不会考虑你。”
现在，沈青正在面临这样的严苛考验。
她被一个人撂在刑室里，坚硬厚重的铁索捆住了她的四肢，动弹不得，受伤的小腿一阵一阵钻心的痛，这里很昏暗，烛火半照不照的地方，露出各式刑具的影子。
奇形怪状的刀子和鞭子，炭火炉，还有一些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泛着污秽的色泽。沈青在心里不由自主地回想满清十大酷刑和看过的各种影视剧。
噫。
她尽量说服自己不去想这些恶心巴拉的事情，开始复习被捕后的应对方案。
如果是在将军府，亲亲，这里一般是建议你自杀呢——沈青舌头抵了抵后槽牙，并没有□□，但是章邯怕她自杀，刚才把她按在地上的时候还给她捏脱臼了又装回去，沈青在心里说了个F word.
流沙是个比较人性化的组织，按照预案，她只要挺几天，等着他威逼利诱，再编几句瞎话，给秦国的流沙组织争取时间撤退——应该已经开始了，然后讲点失效的情报。
应该……可以吧，沈青的心定了定。
留够了给她品味恐惧的时间，刑室的门“哐当”一声打开了，章邯带着人走进来。
沈青看着他，义正言辞地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略略略。”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碗鸡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