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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碗鸡汤 生命诚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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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凤一夜未睡,坐在地上看着深沉的夜色一点一点变亮,泪水断断续续流了擦,擦了又流,直到终于干涸。
无论是谁,一天之内背上两条人命,都是无法入睡的,尤其一个是他最亲近的人,一个是他懵懂的憧憬。
花了一晚上,他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弄玉要骗他城外有解药,为什么墨鸦要以命换命,他们两人以血肉之躯,为他撞开了通向自由的门。所以从今往后,他活着的每一天,看到的每一处风景,做的每一件事,都包含着另外两个人的梦想。
这一刻,他无比渴望自己能够变得更为强大,一个更好更强大的自己,才能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下去,才有力量去保护他要保护的人,才不会辜负墨鸦和弄玉,重演今日的悲剧。
沈青在见白凤之前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件事也不能全怪白凤,只是一个狗屎世道里的一点点阴差阳错而已……流沙的计划本来也不周全……归根到底全怪姬无夜这个死变态!
可是走到门前,她还是憋不住火,“哐”一脚踹开了门,用的力气太大,门往回弹,倒差点砸在她自己身上。
白凤回过头来,面色平静,很有几分视死如归的味道,沈青看了更生气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她压着怒气,尽量说得平静,可一说完,就已经泪流满面。
她声音凄凄,灰头土脸,一掉眼泪水更是糊得不成样子,白凤心里一下子翻腾着难受起来,他走上前,伸臂抱住沈青,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沈青推了他肩膀一下,没推开,干脆拉起他的衣服狠狠擦了把脸,白凤僵了一下,慢慢松了手。
说不嫌弃,是骗鬼。
沈青从喉咙里“呵”了一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她以一种抬杠般的心态听白凤转述了整件事:疯了吧你往雀阁里送琴?嫌自己活太久吗?送琴就算了,知道避开我,不知道躲着点红鸮?墨鸦都让你跑了,你还回去送人头?声音产生靠震动,听心弦之曲靠的是精神共振吗?
她在心里把白凤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却没说什么。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冷嘲热讽,火上浇油。
但是也有忍不下去的时候。
“我要加入流沙。”他说得严肃且坚决。
沈青懵了,她缓了一缓,质问道:“你什么毛病啊?墨鸦废了一条命才把你从夜幕里捞出来,你转头又往流沙里跳?”
她气得直发抖,白凤却非常冷静,他直视沈青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要、变、强。”
神TMD变强!
白凤不解沈青为什么这么生气,在他看来她分明是和自己做了一样的选择,他问道:“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沈青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猛地把他推到墙上,屈膝顶住他小腹,咬牙切齿道:“我以为通过这件事,你至少会知道生命可贵,而不是再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他当然知道生命可贵!白凤刚想反驳,门突然被打开了,空气安静了几秒,沈青回头看了一眼,松开了钳制,白凤整了整衣领,没急着说话。
来的是紫女,她看了一眼房中的情形,心中了然,柔声对沈青道:“阿青,热水备好了,你先去休息一会儿。”说着,半哄半拉地带着沈青出去了。
一边走,紫女一边对沈青解释:“白凤的能力你也知道的,我们刚刚失去了弄玉,流沙需要新的血液。”
“这也是他的选择,或许他是想要继续弄玉的理想。”
紫女说得通情达理,沈青都想不出什么话来反对了。
“之前红莲要加入流沙,你也没这么反对。”
“我反对了。”她感到无比疲惫,声音低微,却冷冷冰不肯给一点面子,“再说了,那是韩非的妹妹,关我P事。”
话一说完,她又有点后悔,紫女好声好气劝她,和她置气做什么?于是拉住紫女的手,安慰她道:“姐姐,你这两天也累了,别管我了。”
紫女这一两天确实身心俱疲,里里外外的人和事,桩桩件件都要她劳心劳力,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其实不停下来才好,这样她才分不出心思想弄玉,而一旦想到弄玉,她就心如刀绞,很难再去做事。
紫女很想宽容地笑笑,但是她笑不出来了,“累”这个字一被说出来,人就会泄气,她把沈青送到房间门口,淡淡说:“再过一个时辰,弄玉就要落葬了,你也来吧。”
在紫女的地盘,永远可以得到妥帖细致的照顾,沈青一推开房门,就氤氲在了热腾腾的水雾中,空气中隐隐飘散着安神香的气味,浴桶里还加了几位草药,她泡进水里,感觉到所有神经都被熨平了。
沈青深吸了一口气,脚下一滑,把整个人躺到水下。这个感觉真奇妙,所有的水纹都温柔地抚慰着你,但是人却绝不能放松地沉溺下去。
她要重新洗牌,冷静地思考思考。
说到底,她老是把白凤当成小孩子,也有一部分责任。她总想着告诉白凤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美好,人类有那么多高尚的品质,这一切都是值得追求的。可是白凤太年轻了,他还没真正认清世界的残酷,就逃避了一部分阴暗而掉进了美妙的陷阱之中。
啧,这么一想,感觉自己像一个满口仁义道德,背后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她回想着紫女和白凤说的话,尽量从白凤的角度去理解他。其实也不难理解,他终于挣脱了夜幕的枷锁,或许是受了弄玉的影响,或许单纯是想要找姬无夜报仇,把流沙当作一个更适合他和他的梦想栖息的地方,这又有什么不好的?
憋的气用尽了,她“咕噜噜”吐出一串泡泡,然后从水里钻出来,抹去脸上的水珠。
“我要变强”这种疯话一听就是卫庄教的,沈青眯起眼睛,卫庄就是个崇尚弱肉强食的怪物,想到白凤以后走那种路线,就有些恶寒。况且那些下场最凄惨的往往都是最喜欢追求力量的,她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我只是怕你……命途多舛啊。”
她惦记着要去送弄玉最后一程,不等水凉也就起来了。
白凤在不远处等着她,看到她出来,默默带着她往外走。
方才两人闹得厉害,现在彻底冷下来倒没话说了,走了几步,沈青想起来之前把白凤往墙上怼的时候似乎牵扯到了他的伤口,脸都皱成一团了,于是咳嗽一声,问道:“受伤了?处理好了吗?”
这话问得尴尬,白凤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搭上了话,说下去就容易了,沈青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我加入流沙,不是为了变强,也不是为了什么韩国啊,天下啊这些有的没的,我只关心我们自己。”
白凤还是沉默。
沈青揽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斟酌着说:“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你会有你自己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你说要变强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希望你追求的强大不是好胜斗勇,报复反击的强大。我不想看到你老是受伤了。”
沈青也反问自己追求的是什么样的强大:应该是一种,更饱满的人格,更健康的心理,更能接纳种种不公和不幸命运的强大。
沈青把话说开了,白凤心里倒松了一口气,他从没有和沈青那样针锋相对过,没来由的心里发虚。其实他早该明白沈青为什么要加入流沙的,她有足够丰富的精神世界,所以总让人觉得飘飘浮浮拿捏不准,但是在现实里她追求的从来只有脚踏实地的安全,流沙于她不是寄托,只是过渡。
可是自己追求的是什么样的强大呢?
“我知道。”白凤和之前一样坚定,“我追求的,是可以超越生命限制的强大。”
沈青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她拍拍他的肩膀,放下了手,没有再说话。在沈青看来,白凤已经足够羽翼丰满,只等待一个翱翔的机会。
紫兰山庄依山傍水,风水也不错,紫女和胡夫人商量过后,决定就把弄玉葬在这里。外面闹得满城风雨,现在也不是大操大办的时机,只好一口薄馆草草下葬,没有墓碑,也没有灵堂,只有山野烂漫相伴。
胡夫人拎着手帕泣不成声,紫女小声劝慰着,沈青和白凤各自拈起一枝香点上,棺前已参差不齐插了不少香柱,他们拜了两拜,也插在地上,默默作最后的告别悼念。
今日春风和煦,弄玉盛装躺在棺材里,周身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神色宁静安详一如往昔,似乎只是睡着了,让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个像梦一样美丽的女孩子。
尽管她已经把自己留在了黑夜。
韩非捧着琴递给胡夫人,低声道:“胡夫人,这是弄玉生前最喜爱的琴,您带回去作个纪念吧。”
沈青从未见过韩非如此悲伤的神情,就连他一旁的卫庄也面色沉重。
胡夫人接过琴,轻轻拨了两下,琴弦竟不堪重负般尽数断裂,众人见此情形皆是心惊,她勉强止住泪水,道:“人亡弦亦断,还是让它陪着弄玉吧。”
落葬的时辰到了,盖棺封土,一丛火生起来,先是白色的纸钱被火苗裹挟着窜起,又被吞噬成粒粒黑炭,接着是焚琴,木头遇火,爆裂开来,热热闹闹地弹奏了它最后一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