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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桃花坞(2) ...

  •   九州学院,按照无有阁的排行榜,以青岚学院为天下第一院,它为天子择选人才,由天子之师所创,位于天玄落原。天玄落原是尚殿直属,皇城之名。传说天命玄鸟,降而生裔,这片土地是人族的起源。
      二十一岁的南白衣官拜皇城大相,他不仅是天子少辞的老师,更有天下之师的名望。南白衣原是梁国氏族所出,据说有摇光命格,十二岁时棋无对手,赌无败局,算无遗策,圣殿大祭司为天子少辞观测天命,钦定其为帝师。他与许国太傅是故交好友,因着这段缘故,那日内殿密谈才有许氏父女二人。
      那日之后,天子少辞甚是看重许氏女,称其为不可世出的天才,又钦点九岁女童送入青岚学院,与当时的少年天才们同堂受业。
      青岚学院,先后收入两批学子,许星洛是第二批。除她以外,这批学生还有三个人,分别是鲛人族云嘉与淮叶,与另一位很是另类的大哥哥,长安。
      长安与她们三位惹祸精相比,很是另类。他性情另类得安稳,另类得内敛,好学得格外另类,实在难以融入这狼狈为奸、狐朋狗友、混世魔王的小团体。
      学院里,在上一批学长学姐的口中,我许星洛与云嘉、淮叶三人:“与有荣焉”。
      赵逸学长嗤之:“狼狈为奸。”
      一安学长怒怼:“狐朋狗友。”
      与溪学长和映兮学姐戏称:“混世魔王。”
      总而言之,我们仨个熊孩子的风云际会之说,已经战而成名,口耳相传间,广为昭然。三人成团,恶名落定了。
      长安作为全学院最正经好学的学生,很难被认同为第二批学员,在大家的眼中,他好似一位年长的大哥哥,或许他本该是我们三人的一位学长,只是入学晚而已。至于,我们这个恶名昭然的团体,内部构成嘛:我,东方梁国许氏太傅之女,许星洛,年方九岁;云嘉,海上神族鲛人之后,与我同岁,是一个天佑八年生的女鲛人,在族中,是选定的下一任大祭司;淮叶,一个生于天佑三年的地道男鲛,虽然长得比小姑娘还小姑娘,但是人不可貌相,大海载物渊博,他已经十四岁了,是鲛人族族长之子。这谁能想到,有生之年,我一个唯物主义者能与传说的鲛人结为同门密友。
      “这片九州大陆不独有鲛人一支神族,有的是神仙秘境机缘巧合,在南方虞国,有一座琅梧城,那里是神话之城,奇人异事居多。洛洛,你不知梁国酒仙城吗?康白之城,有酒有仙。还有西方佛源,云舟驾雾,方外云山,佛陀与神仙离人族从不遥远。”曾经于我而言神秘缥缈的神话传说,从云嘉口中鲜活地落到我面前,她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拉下人间,使我不瞻仰,不幻想,不着象。
      女娲补天与五色石的故事,与我从前听说得差不多,在这个世界,这一段竟还有其他神明的齐心协力,而另一则炘原盗火,讲的类似希腊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两者也是大差不差。
      还有,我们的中国龙。作为祥瑞之首,与百鸟之王凤凰相辅相成的事迹,同样被载于这里的史册典籍,可惜螮蝀桥断,天上的神明落不到人间,无缘相见。遗留在地界的神族大多是一些末流之辈,比目族已经被俗世蚕食,而鲛人之劫也接踵而来。
      通过密友绘声绘色的描述,这个世界与许星洛继续接壤,她甚至开始思考自己的由来,“我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是梦,还是死亡?”
      宛若梦蝶穿梭现实与虚幻,那么,哪一方世界是虚幻,哪一片天地又是现实呢?摸着一道隔绝两界的屏障,她只觉一叶障目,不见真假。
      泱泱华夏作为另一方世界,与她现在所处的九州相较,更像是一团幻梦,美得不真切,可是,一个拥有千年历史的东方古国是她虚构的梦吗?
      摸着此刻跳动的心脏,置身于此刻一片天地,许星洛自问自答:如果把这一世认定为真,那么上一世的发愤图强算什么?“列子御风行而五日反。”如若,执着地把上一世继续当作真,那么,这一世的从头来过便算不得现实,“黄粱一梦终须醒,镜花水月总是空。”
      她作为许星洛的一世,被自己彻底否定。她的家人、朋友,她感受到的爱,拥有过的喜怒哀乐,就这样被自己亲手抹杀。不,她不能接受。这一世的人生,同样是自己从呱呱坠地到鬓生华发的一生,这片天地承载着她为之幸福的一世,她心中眷恋此刻的一生一世。
      这种眷恋的情愫,使许星洛无法接受绝对割裂所产生的荒诞感,她更不可能再去扮演一个穿越者的角色,所以,即便分不清自己来自何处,辨不明何为真假,这具身体终与她真实的灵魂相融。从此,来自异世的蜗牛在这里丢盔弃甲,着了魔般扎根脚下土,我决定了,我要完整地走过许星洛的今生今世。
      “洛洛,列子御风行而五日反,是什么意思?黄粱一梦终须醒,镜花水月总是空,又是何来处?”同窗好友大半夜不睡觉,趴在窗边望月亮,望到失神望出来两句谜语,这可勾起神女云嘉的好奇心。
      在她锲而不舍地攻势下,许星洛丢盔弃甲,全盘托出,“云嘉,我有一段神仙秘境机缘巧合的过往。上一世的我不仅不叫许星洛,还并不存在于这片天地,我生活的那个异世,那里坐落着其他的文明。今日此前,我仍在原地犯糊涂,就在刚刚,在现在,我已经知道怎么看待这场奇遇了。”在新的世界,拥有新的一生,怎么写故事她才是作者。
      这一夜过后,许星洛开始将父亲真的当做父亲,与许太傅摸索着父女相处之道,与老师南白衣平衡着师生关系,与同门们建立更多的可能。当然,云嘉永远是她最亲密的狐友。
      六年的学院生活,美好得像另一团幻梦,与众人渐行渐远,直到醒来。毕业那天,老师问诸生之志,有人志在游历四方,有人志在功名利禄,有人志在偏安一隅,有人志在火中取栗,而我志在——
      “课业罢了,学无止境,小洛,”南白衣终于问到了自己最调皮又最有趣的学生,“你怎么想自己的去途?”
      左狐朋,右狗友,在云嘉淮叶如雷地鼓掌下,许星洛正了正衣冠,矜持道:“咳咳。回老师,学子少时读书,曾读过一篇桃花源记,近来心梦往之,故有意于乱世建一处桃花坞。”
      南白衣素知众学子中数她鬼点子最多,他博览天下群书无一页桃花源记,不知这孩子又胡诌出哪方妙语,闻言也起了兴致:“何为桃花源记,何曰桃花坞?”
      这个世界若有诵诗的排行榜,无有阁真该把许星洛列为天下第一,一步一景,她将捕鱼人想象成自己,“缘溪而行,忘路之远近,忽逢而至,有夹岸数百步之桃花林,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他点头,称:“善。”
      她走到林尽水穷之处,不回头,“复前而行,穷林知其深,林尽水源,有极狭堪通行之小裂缝,口含流光,入数十步,豁然开朗。”
      他眉眼俱笑,曰:“善。”
      四方占地不过数十步的学堂,十五岁的许星洛就这样从原本的座位走到了那面南墙,身先士卒,身后是老师与众同窗,她绘声绘色继续描述着墙外天地,“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她相信,走过这面墙,走过千难万阻,就会看见柳暗花明处的那方村落。
      很美,少时凌云志,当谓之:“大善。”
      得他三善,她引为知己。在这个世界,许星洛最崇拜的人就是南白衣,人活两世,少女唯一心动的也是此人,此刻她心里骄傲得好像溢出了蜜糖,迷惑着捕鱼人走进陷阱:“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
      “不足为外人道也”,一语惊醒梦中人。只剩她,自话自说:“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
      “不必说了。小洛,此道不可行。”他的态度骤然转变,前所未有的生硬,一盆凉水浇透了她。他像一位严厉的老师摆出威势,截断了这篇惊世妙语,“洛儿,你的道如何走,过后我会与你父亲商定。”
      她像踩住尾巴的猫,被人抓住后脖颈的小兽,登时愤怒,“南白衣,你方才还说善善大善,为何此刻否我?”
      “小洛,不必胡闹。还有,你当唤我老师。”师生之禁,友人之禁,皆是眼前人的清规戒律,金箍咒语。
      她明白了,同那日的拒绝一样,这次是同样的答案:“所以,南白衣,又是世俗。”这次纠纷后,我一个人独自神伤,渐渐地,曾经那些旖旎心思化作了烟、云,消散了。

      众所周知,人的成长过程,通常会经过一个叛逆期,上一世的我没体会过,在这一世又补足了。当它汹涌来临时,我已经刹不住自己的恶言恶语,只好委屈这个世界感受着我的叛经离道。对父亲,对老师,对世俗,许星洛的顶撞就像帝兴七年的夏天,汹涌而炙热地野蛮生长。
      平常慈爱的父亲在被告家长后,居然也换上了一张严厉的面具:“逆子。”
      家法虚晃一下,又一下。跪宗祠的逆子却完好无损,甚至梗着脖子,恃宠而骄:“我是女儿,父亲当唤我逆女。”
      闻言,许老头气得戒尺摔在一旁,精神抖擞得好像一只独立的公鸡,他指指点点:“逆女,你给我在家里,老老实实待嫁。”
      哼,男人,休想阻拦我的大展鸿图。“不嫁,不嫁,我要搞事业。”摇头拨浪鼓,摆指NoNoNo!!!
      “为父也没想着你能嫁人。搞事情也行,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好好学习怎么当许氏族主。”两鬓斑白的许老族长端正衣冠,神情如常,向满室牌位一拜。
      跪在牌位前的许氏下一任族长,继续摇头晃身,吊儿郎当:“我不要,我要搞自己的事业。”
      这话可气得许老头不轻,登时一掌扇在头顶,一阵怒风,“你你你讨打。”
      他立如松,指如戒尺,吓得女儿跳飞出去。她搜头刮脑,眼冒精光,迸发一首歌的灵感:“娘亲,我的娘亲。娘亲啊,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呀;跟着爹爹,好生过呀;就怕爹爹,娶后娘呀;后娘没娶呀,来了个棒槌,啊,揍得女儿我泪汪汪呀。”
      熊孩子,“好赖说不通了。”没招的许太傅盼来了忘年交,“气煞我也!气煞我也!南弟,你是她的老师,你与她说。说不通,打。”地上捡起戒尺,放心交给了来人。
      南白衣来了,父亲的及时雨,女儿的白月光。他会说什么呢?他说:“小洛,我是你的老师,我与你父亲自不会害你。”
      从头到尾没半句爱听的,许星河的脸色黑过了一句话的光阴,她静静地盯着,按活的年头算,眼前的长者其实与自己实际年龄相近,但偏偏世俗不知。心入冷水,静观其变:“你们打算如何为我好?”
      “小洛,道理我与你父亲已经讲得很明白了,因为世俗不容许桃花源记这种妄念,”妄念,也包括这个孩子呼之欲出的心思,势必得被他浇冷了。
      “我不觉得这是妄念,能得老师善善大善的赞言,桃花坞一定是一处清洁美好的净土。”面若冷桃的少女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想要探究一些东西。
      他眼皮半耷,心力交瘁,依旧努力对上那对星星:“小洛,你可以有追求清洁美好的志向,我与你父亲并不认为这是错的,但你也应该把它藏起来,徐徐图之。否则,列国诸邦永无你立足之地。”是保护,亦是禁锢。
      “你怎知我做不到?”南白衣,我就是这样的世界而来,你凭什么断言我不成!
      “你行不通。尔之道,无异于自取灭亡!”太天真了,她还是一尘不染的孩童,哪知世道险恶,人心诡谲?这条路他曾走过的;正因为走过,方知错路。
      “所以,南白衣,又是世俗。”世俗是怎样一条康庄大道,不容歧途?人,不可萌生世俗以外的念想,更不可以涉足另一朝向的问道。
      “小洛,你当唤我老师。”他是世俗的朝圣者,师生之禁,友人之禁,皆是他的清规戒律,金箍咒语。
      “好,好的,我的老师,一切皆如你所愿。”从此,她不动绮想,退守回师生禁忌,她会谨记身份,尊师教诲,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学生不惧”。
      “不,你当惧。”他想说,长者并非没有过少年骄傲的时期,当年含着一股惊世骇俗的心气,在世俗的磋磨下,他不得不偃旗息鼓,他想说,宦海浮沉多年,一身白衣浸染得不见当年模样。阅人无数,经事百折,沉淀后的天子之师、诸生之师深深地领悟到,石惊之浪,亦是沉石之墓的道理。
      “顺世俗者,如扶摇直攀立云巅,俯群峨;逆世俗者,如迎风执炬焚已身,燎百原。”这世间最深刻的道理,经一番比喻,也该变得浅显易懂,一目了然。
      偏她想做聋子瞎子,听不清,看不见,轻笑,傲慢。“老师,您真怯懦!你这样的胆小鬼,竟是天子之师,诸生之师,正是这个世界的悲哀呀。”这具身躯之下藏着真正的她,那个人不止见过盛世的繁华,也读过来路的崎岖,她大抵是一个心中有信仰的人。所以,如何肯沉醉在泥柯!
      他们争辩不通,最后的手段便把她关了禁闭。她哭过,闹过,摔过饭碗,渐渐得也偃旗息鼓了。忍耐,曾是她对抗生活最有利的武器。也最顺手。老师说人要学会隐藏自己的心思,学生照做,许星洛把这手段用上,跟在父亲的身旁装聋作哑,静候时机。
      许太傅把最疼爱的逆女带在身旁,一点,一点塑造许氏下一任掌权者的模样,他们见她收敛脾性,见她尝试接受与妥协,心中甚是欣慰。确实,摆在面前的这条青云路足够吸引人,一个明智的人会趋利避害,面对唾手可得的权利几乎没必要自我为难。
      如果许星洛是一个没有底线的聪明人,她或许会在长期地隐忍中变成父亲,变成老师,变成世俗所期望的模样,或许那才是许星洛本该有的人生。可她不只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的灵魂早被另一个时代打磨定性,使她有自己合情合理的底线:视人命为底线,视不义的杀戮为忍无可忍。
      从活人祭祀到永夜真相,她始终无法做到冷眼旁观。因为,在她的认知里,生命本就应该是大家的底线,是每一个正常人无法践踏的良知。那道横在现代人心中的天衡,如鲠在喉,使许星洛无法进一步向旧社会妥协,即便自己同是获利者一方,她的手也握不住罪恶的遮羞布,用不起这把沾满鲜血的权柄。于是,帝兴七年的那个夏天,她愤然与智者割席,与逐利者割袍断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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