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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桃花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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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愿意做那道刺破黑夜的光,为你,为你们,生恩死报,无怨无悔。
——许星洛
世间真的有神明。我见过。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睁开眼,见证了一位神明的诞生:桃红似火,日照金山,丹雘斑鸠,福泽人间,这是我在这个世界回想起的最初记忆。
可是,记忆会说谎吗?云叔叔摸了摸我的头,望向太阳,“阿凰,你错了。彼时你尚在襁褓,一个婴儿是无法记事的。”又低下头,深海般的眼睛对上我,“忘记吧,孩子。把过往的罪恶掩埋在白茫茫的风雪下,踩实它,践踏它,遗忘它,过往就过去了。”
云叔叔是九州大祭司云遇。我虽是虞国公主却自幼跟随他,和神女阿娘长住圣殿,学习如何做一位侍神者。侍神者的天职是把火种留在人间,我们要做的,是把光明延续下去,把它托举到人们看得见的地方,如日中天,使天道下的万生得以瞻仰它,坚信它,追随它。切记,不可以接近它。
因为夸父逐日之举,往往是飞蛾扑火般的自毁行为。希望,只有存于心中幻想,人们才会浪漫地走向明天。明天,我希望:我们永远拥有明天,未知的转机。
转机是神明对凡人的馈赠,天道的赐福,正因如此,它可贵得稀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遇见转机,有多有少,有大有小,也不是每一次转机都能被人拆封,一旦抓住这种妙不可言的礼物并将它成功打开,普通人的一生总可以变得格外传奇:所念皆成,所求尽得,美满,即是众生最普遍的一种执念。
我心如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仅有的念想与渴求,不过想要好好活着,平凡地度过自己平淡却平安的一生,为此,我甘作圣女,遵循天命,奉神谕诛杀叛神者,维护神权之下的自然法则。我与灵山上的每一位侍神者,乃至天地众生,“我们在等待,黎明前的那个转机——”
神有谕:凤凰祭,龙主生,日照金山,天地人和。
天子号,帝兴十九年十二月,有桃花妖乱世,惑人相食。齐虞二王挟妖人邪道,面见天子,乞求人主明目清心,上告神明。
奉圣殿神谕,尚殿令五国之王前来谋事,号集雄兵数万,齐心诛邪,因天子少辞体弱多病,太师南氏授齐王盟主之位,主灭妖同盟事宜。
齐王赵氏之先,与天子共祖。自永夜难起,人族崇尚神明之力,敬畏天地法则,圣殿趁机而盛,尚殿从此式微。齐随主变而无依,先后又经怀王、厉王之治,世益衰败,至武王逸,兢业兴国,大势所趋。
时逢南海仙人入世,自告请命,随兵马同往白山。白山,地处极北之位,临近二殿之宫,常年风雪不绝,人迹罕至,鲜有人知何法以近白山。
大军将行,武王苦于无策,遣人暗访,欲从民间传闻中获其方位。访民言而知大观:山之高,不见日月,连绵如壁。又言,此山怪哉神秘,真迹常隐于风雪。唯有缘之人,得以相见而步入其内;无缘之人葬身山前,山亦不来见。
神书载文,曰:白山者,魔界也。山有小洞,通之,别有天地。见天下恶魔尽在囊中,又名万魔窟。
同盟军远望白山,难行山路,迷失大雾而不知东西,武王请麾下能臣辨别方位,率众人砥砺前行,终得其路。天佑正道,大军行至白山脚下,见山高且长,果有裂口,极其狭小,人不易进出。盟主选用身材矮小之兵士为先遣军,欲探洞天详情,不料行者皆为寒气所杀,怪事突发,再应神书,群人惊俱不已,不敢入内。遂停兵数日,以伺天机。
山内有口吐人言之人面桃妖骂阵。军中战士多血勇之辈,岂受碎嘴之辱!怒火四起,披坚执锐,激愤之下不顾前例,欲以凡躯强闯魔窟,神女观天言而止其行,曰:时机未至。凡人尚神,忍之,静候天机。
翌日,风雪间歇,日照金山。仙师顺应天意,向盟主献上奇谋:若奉圣女于穴口,令兵士执火杖,投掷山穴,可燎妖鬼绝之风雪山。武王逸依仙师之言,与众勇士同行,事必躬亲,先斩桃花妖,后剿洞余孽。诸邪祟俱绝迹于此,喜者欢呼,以告神明。
窗外,错落着许多只蚂蚁,高个子的,矮个子的,胖的瘦的,奇形怪状的,熟悉又陌生的。望着窗子的是一个女人,身形瘦小,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她用那双火眼金睛努力辨识着窗子上的每一只蚂蚁。
审视,宛如一把剖析的利刃,以图窥探到阴影里的另一些、某些东西。在庖丁解牛般的目光下,那排月白色的鲛人纱面渐渐掩不住窗子外的阴暗,扭曲。他们不安地耸动着,凹凸凹凸,契合起来,好似抱作一团梳理不清的乱麻,看的人,心慌慌。
“山雨欲来风满楼”,门窗外的逼迫与暗室内的逼仄,两相夹击,形成了一处难以言表的空间,将屋子里的女人卡在原位,挣扎,不安。她细碎地咬着手指,一遍遍堵住舌尖上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门窗外的这些人,哪一个不与她有情有义?为什么却在此刻谋取她的性命?
矮个子推开高个子凑到窗前,瘦身量搡过胖身量挤了上来,这些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却将谋取性命的话毫不遮掩地响在她的耳畔,振聋发聩。
此间小院的主人躲在屋里不敢面对,门外的强盗倒急不可耐起来,你瞧瞧,他们的手在干什么。窃贼尚知掩耳盗铃,这些当面谋取主人性命的人,更加“无耻之徒”。突然,扶桌而坐的女人变换了姿势,双手紧紧抱头;不去看,不去听,桃花坞主将自己藏进了一手筑建的围城里。
这里,一望无际的黑如墨似夜,寂静无声。就像一处宇宙的黑洞,她坠入此地,如流星,如萤火,不合时宜地颠覆了天地,致世界浑沦。
初落此界的小人儿迷茫呆滞,曾如星子璀璨的眼睛此刻亦是失聚,浑然不知自己的境遇。她迷惑地误入这处摇晃的空间,短小精悍的身躯,好似一簇微芒的烛火在跳动,四周尽是空旷且无边的黑暗,反衬得这具身体越发渺茫。
时间一点点流逝,许星洛涣散的心神逐渐凝聚,显在脸上,紧锁双眉:这…这是哪里?我不是在长欢小院吗?这东西南北都分不出方向的鬼地方,又是哪里?
要不,向前走看看。她忐忑着,伸出脚试探,鼓起勇气前行,变故即生。
前方滚滚而来一轮火球,就在小人儿的正前方。只见一轮巨日迎面而来,炙热不容分说地烫伤了那只试探的脚,使她又痛又气。黑洞中无端出现的巨大火球,仿佛命运对她的又一次审判,它呼啸的声音像在分辩谁正谁邪,却根本没给自己自证的机会,就傲慢地判定了死刑。
凭什么?凭它是天道?天道断人命,自己就是邪门歪道,自己就该死?这场审判不公平。滚滚而来的火球不在乎小人儿的跳脚呐喊,它即将碾压过凡人渺小的身躯,真令人气愤!
或许她应该接受这一世的命运,或许她哪怕反抗结局依旧那般,可许星洛被迎面一激,燃起了销声多年的血性。桃花坞主,这粒黯然失色的落石,在触底的一刻,竟然愤而反弹。
忽觉内里涌起一腔热火,迎头痛击。不管手中没有武器,小人儿就冲了上去,用凡躯,用蛮力,用匹夫之勇、泼妇之狠去抽丝。手脚并用,也乱作一团。去他的天命,狗屁的世道,她本就不是一个认命识趣的人,何况活了两世,她还守什么规矩法则!她就像一个野蛮人,东拉西扯地发泄,毫无章法地进攻,就要畅快,就要肆意,就要将心中种种不平静打出去,直到精疲力竭。
黑暗尽散,地面上,五尺高的小人儿,眼含悲伤,目光寸寸扫过地上残局。环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落满了红线,这是巨茧的遗骸,也是市井疯妇泼出的怒火。被许星洛拆解得散落一地的红线,一条条密密麻麻,或近在咫尺,或远到天边,层层叠叠红似火,烧亮了一地的赤色云锦。
黑暗再也无处落脚,火光炙烤着整个世界,从压抑变到荒芜,诡异的寂静依旧笼罩万物,包括小人儿。她站在光瀑上遥望,眼睛晕了一圈又一圈,脑子却异常得冷静。伫立于寂静无声的火光,许星洛捂着头找回理智,细数过条条蔓延的红线,终于发现了其中玄妙。
这是一张以她为中心织就的密网。无论哪一条线,都能起承转合地寻到与许星洛关系的过往。追溯过去,每一条线上又顺延着无数个点,彩色梦核般的小点,就像斑驳在窗纱的故人,一点,一人,牵引出这个世界关于许星洛的故事。
许星洛是谁?
烧尽黑暗的火光里,孤独伫立的小人儿是许星洛;伏桌而坐,抬起头再次直面现实的女人是许星洛;伸出手,试图拉回记忆的红线,反被片段的绵针刺痛的,也是许星洛。
许星洛伸出的手,希冀握住自己过去人生的点点美好,比如舐犊情深的慈父,比如爱护有加的恩师,比如志同道合的伙伴……她是如此迫切渴望,以至于用力过度抓碎幻想。同样是伸手,窗纱外的那些故人,他们想要扼杀的,却是自己的脖颈。
高个子的那位,是谢兄,教学堂里与我替班的老师;矮个子的,是谢兄的妻子,我唤她张阿嫂,她没比我大几岁,像我的姐姐很爱开玩笑;胖的许大娘,于我而言,是一位很亲切的长辈,是她手把手教我纺织出第一块完整的布,而一旁热闹着指挥如何裁布作衣,那抹巧影还是张阿嫂;瘦而奇怪的,是罗锅的王伯,古道热心,走街串巷将各家生锈的刀具磨得利落……那时候,我与他们日出共作,夜来同归,好得像一个人。我们不是依附血脉而定的家人,却是因理想凝聚彼此的至亲至爱,就像手与足的关系,在桃花坞里众人会协同合作,亲密无间。甚至,几日之前,她还吃着百家饭。
她为他们有家不能回,他们便将她纳入一份子,耗费十二年的光阴,她以为自己打造出那个人人平等的桃花坞,于乱世辟出一片净土。至少在那封讨伐书到临前,桃花坞里的人仍是衣冠楚楚。头有所冠,身有全衣,谈笑间不分鸿儒与白丁,只分工种,不论阶级,这个经自己创建的理想国,原是如此易碎的白瓷。
展开山外檄文,罪名桃妖祸世,杀一放百,那一刻,许星洛只觉得全身呆傻。被害者仓皇逃离,行凶者穷追不舍,她再次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
人者,沐猴而冠。这些头有所冠的人阿,本就是从猕猴脱胎,而后教育出假模样,衣冠禽兽们离群索居,哪知信仰?当时利益。她“自作孽,不可活”,斡旋十二载,不过凡人一场虚梦,败于现实、人性。
现实是她曾经没有理想,人生随遇而安,岁月平淡以常;人性是她曾经也无信仰,生活为生为活,小人苟利甚贪;理想是她后来遗失现实,人生跌宕起伏,岁月处处为难;信仰是她后来又忘人性,生活向死求生,痴人说梦垂死。
“垂死,是个妙词。”在理想与现实割裂,信仰与人性诀别的此刻,许星洛面临的处境是理想要她死,现实要她死,人性要她死,信仰要她死,无一活路。
她如同一个濒死的病人伏在桌子上,看向门窗,伸出的手臂死死攥着一卷黄布,满身的骨头阴寒得发疼,寒气顺着口鼻冒出,蒸到脸上,哈成一声冷笑:梁国氏女抛弃安稳的大道不走,偏入苦寒之地荆棘前行,许星洛你真是活该!
舍弃一切换来一个腹背皆敌,这是世上最愚蠢的笑话。一个聪明人会做出的选择,是化敌为友,你看看,窗外的那些人都比你聪明,此刻,他们唯有将你推出去死,才能换取自己的活路。这又有什么好责怪的?人畏死是常情,你与他们并无不同。
檄文明言了他们的生路,却隐藏了她的活法。若是自己低头认错,抹杀这十二年的悖逆,回到许氏女应该站的垒位,许星洛就能活。这是活一人而死百人的方法。“是你们先背叛了我,是你们先推我去死的。”从始至终,她想要也是好好生活呀。
她创建桃花坞的初衷,就是推进这个世界走向更美好的未来,她将数千年的历史文明灌输在如今相对落后的社会,试图拔苗助长,是因为她不忍心自己的至亲至爱被摧残,被迫害。每每压下浮现脑海的那剂良方,内心都是极为痛苦的,明明她知道怎样拯救这个昏暗的世界,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种清醒的独立如何不是沾满鲜血呢?
这一世,她有慈父良师,有好友知己,这些人对她很好很好,是上一世的自己无从体会的爱,在这界乱世,一件件补足了,所以,她也爱上了这方世界。当她爱上自己立足的当下时,难免萌生出将它打磨更好的心思,所以,她向这方世界赤诚地展露自己。
我是谁?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具身躯锁着我真正的灵魂,”我是2999年的穿越者,来自地球。我的祖国叫做中国。
在那个世界,在我的故乡,我是一个没有家人、朋友、挚爱的孤儿。很小的时候,另一个世界的我就因为先天心脏病被亲生父母遗弃,被路过的好心人救助,将我转送到当地福利院。福利院里有许多和我一样无家可归的孤儿,慈祥的院长收养我们并抚育成人,在她的帮助下,我读完了九年义务教育,又半工半读学完了大学。
毕业后找工作,我依旧是那只普通而沉默的蜗牛,默不作声地进行着自己的时间线。工作以后,一路上摸爬滚打,靠的也是自己的努力,只有努力抓住每一次天赐之机,我这样有缺憾的人才能改变命的沉痛。
虽然生活平平淡淡,但是太平度日正是我内心所求。人生虽然时感孤独,但待人接物若能不沉溺其中,也为自己留有撤退的余地,这是蜗牛独行时的不摧盔甲。这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人生,我一个人也走过大半。每一步都凭自己的脚,稳健又踏实,朝九晚五,我坐在那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桌上,倒数新年快乐,等待所谓的世界末日。
我记得那一年的年末,又是谣传的世界末日。从六点出门八点打卡,我工作到日落黄昏,玻璃窗外的火烧云很炙热。天空一下子就黑了,像是落满一地的余烬,我闭住眼,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醒,就来到了这里。
这片土地应该也是一个星球吧。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我待过的地球,但目前可知,这个星球的名字叫做九州。挺亲切的。在中国历史上,九州之名,最早出现在先秦,在这里,我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时,也是十分诧异。
恍惚间,心颤如撞钩。“九州大陆,自北向南分为神侍之居圣殿,天子之居尚殿,诸国之属,北地齐国、南地虞国、东方梁国、西分宋陈,海外神族,一曰比目,一曰鲛人。”竹简敲桌,父奈子何,那是我作为梁国太傅之女许星洛的第九年。
天子号,天佑十七年,梁国氏女许星洛年仅九岁,她跟随父亲从东方梁国出发,第一次前往尚殿,就得见天子少辞的圣颜。见到了那位十七岁的少年。
前所未见,她从未见过一个信徒如此虔诚地侍神。作为九州之主、权利之巅,这位正值青春大好年华的少年郎,居然不思进取,不琢磨自己该如何努力,却年复一年跪上灵山,向圣殿乞求天佑十七载。
九州大陆的祭祀活动,以天地大典最重。岁值年末,天子及属国王君须依照礼制,齐聚尚殿,而后三跪九叩,拜至云巅。群云匍匐,在灵山最高处有一址凤凰台,天地大典就在那里进行,感应天意。在神侍的主持下,天子上香,诸王进贡,其贡品多达万人。
这里仍旧实行活人祭祀。以青铜器焚烧祭品,由大祭司请神签,神女解龙骨的方式,上下交感,从而实现人神沟通的信仰活动。我亲眼看着万人投鼎麻木的神情,从天子到四方王君竟无一人异常,可她不是原主,不是古人,无法接受这样违背人道的血祭,这是许星洛第一次难以忍受这个世界的愚昧。
大典之后,父亲的忘年交,留我父女二人同处内殿。天子之师南白衣,正帮自己的爱徒处理跪拜后的伤痕,听这颓废青年的丧言:“老师,若我不听从神使的天意,如何巩固自己的皇权?天子,天子,天之子,如今诸王不臣,天子不君,怨只怨这天道不垂怜本皇这个人子。”
面对位高权重者一条丧犬,九岁女童忍无可忍,脱口而出的质问:“万人献祭,年年如此,天庇佑你了吗?你想要的,他给你了吗?求天若是有用,那些祭祀的人不值得天哭一哭吗?”求天拜神若是有用,她早已回到原来的世界;求天拜神若是有用,上一世的自己何至于辛苦奔劳!
爱女失言,正襟危坐的许老太傅惊而起身,厉声阻拦,“小星儿,不得无礼。”老父亲领着劣童,随即向天子告罪,“天子在上,臣女年幼,望吾皇勿怪。”
卧榻上,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愣愣失神,少辞望着跪在下方的九岁女童,一时间,上位者与下位者颠倒,他恍见神明:“小姑娘,你接着说。”
“人间疾苦,神仙逍遥,天道无情,吾辈镇邪。”一连十六字,一语惊天子,许星洛改变了那一年的年号,对这个世界产生了首次振动。
“天佑,既然凡人卑微地乞怜,上苍不听,那就不必跪了。从此起,从本皇开始,我们自己振兴天地。”天子少辞重书年号,提笔帝兴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