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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章:春生草(2) 朋友,我为 ...

  •   由于多添一张生面孔,直到天昏地暗,春生娘与常铁锹才挡着我躲在人群最外侧猫戏。戏台上灯火如星,正唱到中场,哪吒拔剑自刎,那是春生娘最喜欢的片段:风狂雨骤雷鸣电闪,眼望着清锋剑,怨气难消怒气冲天心似油煎。
      不知为何,这唱词唱得我眉头微颤。
      恨妖龙发淫威生灵涂炭,眼望着陈塘关波浪滔天。
      我神思飘扬,仿佛置身水火,浮沉不定。
      洪水中老幼声声喊,哭爹喊娘好凄惨。怒一怒与妖龙决一死战,怎奈我失去那火尖枪乾坤圈。
      手无缚鸡之力的怒火,只会灼伤自己,我咬紧牙关,握拳自虐。不甘与怨恨暗藏在夜色里,隐身离去。
      狠狠心宝剑一举咽喉断,我一死生生摘去娘的心肝。
      娘啊娘,从今后莫将儿思念,权当无有不孝的男。
      哪吒生来浑身胆,一人做事一人担。骨肉之情抛一旦,甘将热血洗青天。
      春生娘擦拭眼泪,扭头却不见神秘姑娘的身影。她转头,见常铁锹正听得乐,不打扰,一个人去寻找那份责任。
      仰天长啸一声喊,我纵死九泉也要报仇冤。
      台下老少空叫好,常铁锹亢奋得鼓掌。磕着兜中瓜子、花生,哪里看见两个姑娘离去。

      她无处可去,如同曾经的自己站在河边望呀望,春生娘心生怜悯,嗓音沾着寒露落下来:“姑娘!你怎么独自走了?”
      冬水寒心,连吹来的风也冷人。我抱臂,感慨:“确实一出好戏,听得我有感而动。”
      春生娘也有她自己的感慨:“是呀,这出梆子是我最喜欢的,每每听到入神,不由得落泪。哪吒自刎,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我呀我也是这般命,有时候,我也会想如何能逃脱父母血肉的束缚。”
      我垂首相视,从未觉得有一个人与我亲近得心贴心。在我们的心里,好像都关着一个哪吒,她决绝地叫喊:“父母恩赐我一身血肉,殊不知它禁锢了我,若是它使我依附,使我不自立,那我便还给你们。我将这笔天生债割还父母,也把我自己讨换回来。”
      我垂视着暗夜里的星火,不由得关切:“春生娘,心中似有烦扰,可与白日那人有关?”虽与恩人相处不过两日,但她捶打衣服时的声音,我是可以分辨不同:昨日心平气和,她捶得颇有音律节奏;今日心浮气躁,那槌声只为发泄情绪。
      春生娘奇道神秘姑娘的敏锐,坦荡如常:“那人是我们这儿的县令,也是我母亲与生父的红线月老。他今日带来了一个口信,说我生父决定接我还家,说我飞上枝头要变凤凰。”她自嘲道,人的无耻与人生的戏谑。
      通过这两日的观察,我大约探出春生娘与自己的父母关系不好。她母亲已经亡故,父亲却不知所踪,如今听来,当是她自己也不愿相认:“你不想去?”
      春生娘喜形于色,厌形也于色,不耐烦道:“不想去,更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听说,他是王城里的大官,齐国的丞相,如此人物,就可以轻视羞辱我们母女吗?”
      齐国的丞相?!林清玄!我脱口问道:“你生父是林相?”齐国丞相,如果我没有记错,春生娘的生父应该叫做林清玄。
      这两日,为了帮神秘姑娘恢复记忆,春生娘也用了些土方,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如今这一问,无疑是意外之喜。她关切道:“姑娘,你知道?可是记起来什么?”
      那记忆来得突然,草草钻过,我皱眉追踪,再无痕迹。摇头,无奈:“不知道。恍惚一瞬,脱口而出。”
      闻言,那双杏仁眼星辉失落。春生娘不死心得抓住我的双臂摇晃,像是要将脑袋里的水全部荡出,她追问:“那其他的呢?你还能想起更多吗?”
      我闭目沉思,终究一无所获:“其他的,我还是记不得。”
      “唉!”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星子落得三三两两,猛然抓住关键。春生娘兴奋地笃定:“但是,你一定去过王城。对吧?”她心有答案,眼冒金光。
      确实。在那场漫长难捱的梦境中,除了那首怨女歌谣,还有一道不肯放过我的声音。右手抚上心前,我袒露着开口:“春生娘,那个地方牵动着我的心。在这里,一直都有一道声音,它要我去见一个人。”奉京,是齐国的王城,在那里,他呼唤着我。
      “是谁?”春生娘好奇地发问。
      “不知道,”我眼中悲痛,抚着心不敢真切,逃避地转身,背对着春生娘的直率,“他令我恐惧而心生畏意,我不敢行差踏错。”受命于天,受制于人,这副身躯不论是进退左右,都是不痛快的。
      月光洒在河面上宛如一片黄叶,又好似小舟,载着神秘姑娘随水随风。她站在一处,不能动,不敢动,她的脆弱与无助映在春生娘的眼底。
      这就是为什么她一定要伸出援手,她太像年幼时的自己,总让她不忍、不忍,再帮一把:“姑娘,你忘却姓名与来处,你不知何去何踪,不如你作林浅替我前往王城。”
      命运当真机巧!春生娘不想去的地方是神秘姑娘一定要去面对的,自己不肯认的这身血肉束缚,恰好成为搭救她喘息的浮木。她伸手道:“你找到那个人,解开你的迷茫,你我也算互利互惠。”
      救命恩人一再伸出援手,我却不知自己是否该抱住这根浮木,蹙眉纠结:“可是我,应该去吗?”困局注定,入与不入由不得她作主,比起自己挣扎前行,我疲惫得只想被命运推到结局。
      神秘姑娘的心如同死灰寂灭,春生娘却正值生机勃勃,面对如此局面,不同的人自然有不一样的选择。她略思片刻,坦率地分享自己的答案:“如果是我遇到你这般困境,大概会破局而出。”失去自我,是一场难以对抗的天局,但记忆的缺失,未尝一定就是困境。
      也可以是解开枷锁后地畅行,“在我春生娘看来,人生只不过一个积累的过程,得与失都是一种经历,我呀我全盘照收。停在原地,未必就逃脱命运的戏弄,索性我春生娘直面它,与它搏出生死不休。”她的手,如同一根劲草拱出命运的考卷,一定要自己去决定人生的走向,这就是春生娘。
      我艳羡她的鲜活恣意,却困在暮色昏沉中不敢拖累,在我看来,一旦握住那根浮木,必然会将这位好心人踩入河底。推脱道:“春生娘,若是我顶替了你的身份,恐怕会给你的人生招来不好的变数。”凡人的命运,大多掷地一声清脆,我自是不该拖她下水。
      神秘姑娘的体谅疏离,逗得春生娘噗嗤一笑,新奇道:“姑娘,换一种思路,既是我春生娘的人生,不当由我主笔定论?”命运这东西若是一味遵循,便索然无味,她不守常规,不受束缚,一切全凭自我的意志,“当日救你是我的选择,提议舍身份与你,还是我的决定,日后是善果是恶报,我春生娘皆无惧无悔。”
      我愣愣地端详这根劲草,心中的死灰仿佛又复燃了:一个平凡的人族尚且活得如此昂扬,我这一生又何必畏畏缩缩?我本就是天之骄女,忍到今日已是极限。
      神秘姑娘委屈地咬着嘴唇,眼中渐渐泛起泪花。呼吸低沉急躁如风箱,我推出手,忍不住握上这根主动靠近我的浮木,开始挣扎:“从今往后,我就是林相之女。”再抬眼,泪花消失不见,洗得这束目光无比专注。
      春生娘的眼眶微微湿润,欣慰地提醒:“林浅。”
      紧紧相握的手,无以为报,我重重承诺:“春生娘,我不会辜负你的善意。来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是她惊醒了自己的麻木,扭转了她的人生,此乃再造之恩。
      春生娘目光疼惜地抚慰神秘姑娘,想不到别人的一点善意竟让她如此珍重,不知她的过去经历过何等疾苦。她抿唇,另一只手伸出拍在那落满阴影的柔肩,笑着摇头,“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我郑重一拜:“春生娘,他日,我找回过去,定然向姑娘报恩。”我生艰辛,所遇多负于我,只愿不辜她人。
      她抬手截住我的郑重,扶起我的拜礼,问出的话却是我无法回答的大义:“姑娘,还有什么东西贵重过生命呢?”谢不谢的,她不在意,她在意是自己能否救活这身孤魂野鬼,“若是我春生娘能挽救一个将死之人,那么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不会后悔与你的一场相遇,我会很自豪,很骄傲,自己命如草芥的一生居然能有如此义举。”
      千言万语道不出,只剩一句:“春生娘,我绝不会浪费林浅的一生。”以往的且活且行虚度了自己的过去,但我为林浅,借了她人恩惠,就不能随意浪费。暗下决心,从今往后,我须得活出一番精彩才不算辜负。
      若是能将姑娘的阴霾掸尽,就好了。春生娘落在我肩上的手,拂不走一片阴影,她目光清醒而有底蕴,开解道:“姑娘,不要觉得亏欠,不要心有负担,就把这场相遇当作你我人生该有的缘分。”
      河水滔滔,波澜不断,先于泪水前,我迎面望向怒水河。寒风依旧推动着冰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春生娘悄然用温柔包裹住我的颤栗,摩挲着掌间寒石,她明白,她看见了神秘姑娘藏不住的痛苦,也听到了她的五味杂陈。
      或许因为彼此感同身受,我蒙不了这双明亮精准的眼睛,即便身处黑暗,我亦无处遁形。咬着下唇,仰望天穹,明月皎皎如天眼,窥伺着我的一言一行:这场相遇,确实是我们命中注定的缘分,它落了子,必然要将你我困死在棋局,却诧异棋子另有变数。
      我踮起脚尖,妄图靠近天上明月,月亮却将它遮掩在云雾之后。“可瞻仰,可坚信,可追随,却唯独不可以接近。”我骤然评价,如同打了一个哑谜。
      “林浅,你在说什么?”春生娘疑惑不解,云雾后面的月亮更是仓皇。
      我咧嘴一笑,对视道:“在说我的执念。我执着自己失去的,就如同仰望天上明月,可望而不可求。春生娘,你猜,我会找回自己的过去吗?”
      “不好说,天不遂人愿也是常事。”春生娘摸了摸下巴,猜测道,“也许你会找到别的什么意义。”此刻,神秘姑娘眼中执着的只有自己失去的过去,可人活下去的意义不止一念,她更希望,作为林浅的她,能在将来找到另一种生机。“林浅,人生本无意义,你认定的意义就是自己的全部,比起过去的禁锢,我更期待你奔赴那自由的未来。”
      未来?我见大夜弥天,前路迷惘,那可不是我能奢求的梦。没有人经历过我的痛楚,就不会明白:失去,于我而言,如负重担。过去,诚如肩上阴影难以卸除,除非时空倒流,天地重塑,否则我注定尽余生负罪前行。
      冷冽的寒风刮着刀子,一遍遍凌迟过我,这是我的刑罚,也是我的屈辱。圆滚滚的凤眼怒视前方,与春生娘比肩,与河边麦冬草同战,我们仨是一样的不服气。既然它摆好了棋局,那么我就请君入瓮,与它共赴浑沦:“求天怜见,迷途难返,我祈愿自己重获新生。若天偿所愿,明月应我。”
      月光下,满身谜团的少女双手合十,她许愿时,月辉如流萤偏爱在身边。春生娘惊奇得目不暇接,她点弄流萤,月辉骤然失色,落了一地碎石子。
      “呵。有趣。”听说过点石成金的技艺,见识到点金成石的晦气,春生娘戏谑命运的参差。她俯身毫不在意,拾起两块小落石,戏道:“林浅,你会打水漂吗?”
      明月之所以回应我的祈愿,是因为它一直在等待我的乞讨,如今我做出它满意的行动,月辉必然奖赏于我,却不料这番神通出现了尴尬。我故作坦然,伸出手掌,接过一粒,拿捏道:“好像不会。”
      “那便试试。”春生娘怂恿地开口。这月辉石厚此薄彼,令人心生不快,她定是要当场反击,即刻结果。
      试试,便试试。我顺手抛出,扑通一声,石沉水中,面面相觑:“看来,我的确不会。”
      春生娘随即抛出自己的那块,扑通一声,完美地落水。“咦,我居然也不会。”她挠了挠后脑勺,又捡起一把:常见铁锹哥打水漂,这有什么难头?
      想来是有些技巧的玩意儿,又是石沉河底。这可勾起春生娘莫名斗志:“呵,我春生娘不信这个邪。一连十,很难吗?铁锹哥能做到的,我春生娘就也能做到。”
      既要作林浅,当是该脱胎换骨一番,我仿着春生娘的一举一行,也捡起一把。随意掷道:“你与常铁锹是青梅竹马,怎么认识的?”
      春生娘心不在焉地搭话:“哦,常阿娘阿,她是我干娘,于我们母女有恩。铁锹哥呢,是常阿娘的儿子,他从小就护着我。常阿娘他们一家人温柔,能担事,我想,有一天,我会和他们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走出过去的阴霾,走向自己的新生,这是春生娘畅想的未来,她也确实践行着。
      常阿娘,不知是如何人物,但常铁锹我是见过不只一面。这男儿未必是春生娘的良人,此人面相方中有尖,眉眼狡诈,暗藏祸端,八九不离十应了猿马之相,我最是厌恶这种反手一刀的小人,光是想想就会心生烦躁。
      倒了胃口,失了耐心,攥着的这把碎石索性一次撒出。火树银花,扑扑通通,落石冰雹,没一个争气的,我失望道:“你不害怕,那个你渴望的家成为另一种束缚你的血肉吗?”
      “害怕。”春生娘坦坦荡荡承认了自己胆怯与畏惧,但是瞄准了目标就一定要得到,我丢,我丢,我、丢:“一连十。林浅,你看见没?”她雀跃地庆祝一场胜利,抚平了我内心的焦躁。
      春生娘渴望逃出母亲的遗憾,她想要组建属于自己的小家,这意味着她必须迎接日后的种种变化,她素知人生无常,亦不赌真心始终如一。若是哪一天走错了路,她就会断臂求生。璨若星河的少女眼中无限向往,她笑得明媚鲜活,指着河面上越散越大的涟漪,击溃我的畏惧与侥幸:“姑娘,人生的选择向来不止两面,你既决心追回过去,就要接受这场打水漂的豪赌。走一步,看一步,你丢出一块石头可能沉入水底,也可能泛起阵阵涟漪,但,你别怕,去找他吧,无论是找回过去,还是找到全新的自己,姑娘你都值得向前走去。”

      “母亲走的那天,是我有生以来最好的一天。那一天,我死过一次,又得以新生,从此,世间再无外室女,只有河边绵延且活的春生草。我呀我,已经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而且我等到了。可是姑娘你呢,想好了吗?”春生娘左手杵着一把铁锹,右手叉腰,只待朋友一声令下,挥锹,埋土,再立新坟。
      离春生娘的小院百米处,有并排而立的三处坟。左一处埋葬了春生娘的母亲,上书:林玄之妻罗敷;中间一处,埋葬的是春生娘的前身,伴母而生的林浅;右边现挖好的、没填上土的这一处,碑上无文,碑下正要葬了这身青羽嫁衣、凤凰金冠。
      “他们张贴画榜寻的那名女子,大概就是我的过去。”比照画像,与我相同的眉眼,落水的装扮,以及那一夜的月辉流萤,种种证据几乎确凿了我就是那位九州圣女,虞国的安阳公主。
      自凤凰公主投水失踪后,齐国的兵士就遵循太子之令,在怒水河的寻找质子,虞国那边没寻到,河牧这边也是没有消息。我如同孤魂野鬼游荡于世,不肯这般一无所知的被他们捉回去,我想要将局面从他人的指尖夺回,从今往后,我要布自己的局。
      春生娘再一遍确认神秘姑娘的心思:“那你还作林浅吗?还要去王城吗?”
      “春生娘,我是一个失去自我的人,置身大雾,不辨吉凶,以那样的身份随他们回去,无异于深陷囚笼。我要作林浅,也必须去王城。这些时日,我心中的那个声音,从未停止让我去见他,”是命运,亦是执念,“我逃不掉,躲不开,就只能抢先一步迎难而上。”
      “好。姑娘既然决定了,就请继续我们的前约。”春生娘铲了一铁锹土,埋葬道:“林浅,我祝你向死而生,解忧,解惑。”
      她奋力地铲着土,我学着她的模样挥锹,梦里的声音言犹在耳:“忘记吧,孩子。把过往的罪恶掩埋在白茫茫的风雪下,踩实它,践踏它,遗忘它,过往就过去了。”
      旧物隐藏在坟下,我担忧的是另一个隐患:“铁锹哥那里?”
      “他?你不用担心,我已然骗过了他。”春生娘狠狠跺实脚下土,笃定道,“我同他说,你是当今丞相的女儿,不幸遇难。不久后,县太爷就会把你送走了。”
      我摸摸了第二碑,那是春生娘的向死而生:“春生娘,你对那位生父还有何执念吗?”
      春生娘不屑道:“执念,我是没有。十年前算我凄凉雨逝去孤魂鬼,十年后断我金銮鸟入主凤凰宫,那个身为我父亲的人,宁愿相信一疯癫道人诳语而决血亲骨肉去留,我又何必拘泥世间礼法,回去给人当那河上浮萍。”
      她恨恨地瞪着母女双生坟,仇视那至死相望的等待,痛定思痛:“我不。绝不。我春生娘是有根之草,我的根就在这双脚下,在这片滋养我成长的土地之上,在自己的心里。它从来,都不在旁人那里。”草木挪根,是要死的,她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乡去依附他人。
      我神情寂寥,感慨道:“可是我的根,断了。”
      “那便自己续上,你一定会得偿所愿。”春生娘一把搂住林浅的肩,只盼月辉如愿,怨女重生。

      齐国号,显德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林家的车马到达河牧。领头的嬷嬷,傲慢道:“你们哪个是林家小姐?”
      县太爷恭维在侧:“嬷嬷,这”
      不等他说完,春生娘大声抢过话茬,双手介绍:“这位,便是林浅。”
      左边抢话的姑娘真是没规矩!乡野之人大约皆是如此,嬷嬷目光不屑地审视:奇怪,这姑娘不卑不亢,浑身一股通透的灵气,也是不俗。右边的瞧着更加惹眼,不悲不喜,倒有一种孤独的桀骜,天生的贵气。
      县太爷震惊出声:“欸?”这眉眼好像是画像追踪的逃犯,当时记得是一位精致美人,却不曾上心,如今春生娘这鬼丫头不知闹些什么。算了,本官还是糊涂为先。
      春生娘隐隐恶意,挤兑道:“怎么,县太爷可是罗敷女与林丞相的姻缘线,难道您认不出当年强娶的女子,林二小姐这面故人之姿吗?”
      “胡说八道,你这孩子,别瞎编排。”这死丫头向来一张嘴不顾人,吓得当年纨绔、如今继业擦汗道,“嬷嬷,陈芝麻烂谷子多少年的事,与本官可不相干。”
      这位明哲保身的县令果真如春生娘所言,凤眸流转,勾魂夺舍:“我呀我,就是林浅。我母亲姓罗,名敷,父亲化名林玄,我是隆昌三年二月三出生的,今年十七。”
      小婢女支着耳朵一一核实,近身耳语:“嬷嬷,都对应上了。”
      林家嬷嬷细细打量右边新的二小姐,鹅蛋小脸不过巴掌,确实与三小姐同样精致:
      那张较为立体的容颜微微凸出,像是一幅紧凑的水墨画,留白很少,却不拥挤。饱满的面中,上重下轻,下巴圆润又有些尖翘;蛾眉细长,平柔,好像鸟的羽毛轻飘飘得眉飞色舞,再配上一双圆滚滚的凤眼,非常吸睛。
      更令人沉迷的是她水灵灵的瞳孔,又大又黑,像是刚从河里捞出两粒黑鹅卵石;锋利的鼻子精雕细琢,鼻型笔直,鼻尖微翘;嘴巴小巧,上唇突出,唇锋明显,下唇却不醒目。上扬的嘴角,不笑亦笑,笑得领头嬷嬷浑身一激灵,脑门清醒得好像一桶冰水淋下,如同府中三小姐的笑里藏刀。
      念及小姐临行时的交待,嬷嬷仔仔细细地察看这位外室女。五官不大,但分布紧凑,在那张小巧玲珑的脸上就显得有鼻子,有眼睛,如此佳人品相,是有几分相似;至于通体气质,想来遗传得丞相老爷。“便是你了。”她冷哼一声,蔑道:“果然乡野养出来的,粗鄙,不堪入目。跟老奴们走吧。”
      这位嬷嬷的言行多为不敬,想来林府不好相与,但我落子无悔,必须此行:“春生娘,我走了。”
      虽只有几日情谊,春生娘同样依恋不舍,握着我的手,交代:“林浅,常阿娘常说富贵窝虎狼事,那些身居高位的王城大族不知如何阴险狡诈,你千万小心护好自己,只盼来日还能重逢。”
      我抱了抱这份情真意切,告辞道:“你也是,万分珍重。”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林府马车蹄下尘埃落定。春生娘揪着县令后话:“明镜老爷。”
      县太爷一脑子官司,满腹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谁在意呢?春生娘半讥讽,半威胁:“您呀,当官之道秉承先父之风,最是心里明镜,面上糊涂,一问三不知。我劝您这回莫要多嘴,林相要寻回金凤凰,县太爷可别多舌,逼得我给他一具尸首才好。”
      这些年,他也是像对待子侄般关照过这丫头,也为她们母女苦尽甘来欣喜过。五十岁的县令憋到脸红,跺脚道:“这是何苦呢,孩子?哎,上一辈人的恩怨情仇,你又何必不依不饶?”
      知情人谓我自苦,不知者谓我大喜,唯有春生娘心平气和,割舍道:“您是知情人,应当体会我不愿与之相认的心情。我是春生娘,拜谢县太爷。”
      哎,造孽呀!县令幽幽一口郁气,撇袖干净:“罢了。贵人家的事我不知情,亦不想再有牵扯。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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