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从星星来》白松

3、第 3 章

　　打那以后，纪凡每个周六下午都要去疗养院看鹿鸣，每次去的时候都会带一些小礼物，蛋挞自然少不了。
　　纪凡开始和鹿鸣说话，说自己的故事，更多的是问鹿鸣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鹿鸣回答得很少，至多只是一两个字。纪凡的脾气却开始有点好转，他觉得鹿鸣话虽少，但已经是好的进展。
　　鹿鸣抱着小鹿公仔，轻轻咬着蛋挞，望着放松地坐在床上的纪凡。
　　“你应该到外面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纪凡指着窗外对鹿鸣说。
　　“……外……面？”鹿鸣迟疑地道。声音依旧轻而软。
　　“嗯，外面。你要慢慢接触外面的世界，与其他人交朋友。不能只待在这个房间里。”纪凡难得循循善诱。
　　“外面？”鹿鸣又问道，这次他看向了窗外。
　　纪凡点点头。
　　“纪凡……一起？”鹿鸣突然问道。
　　纪凡一愣，随即点头：“嗯。”
　　鹿鸣静静地望着窗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直重复着：“纪凡……一起……纪凡……一起……”
　　眼看着鹿鸣的状况开始好转，甚至可以和自己简单交流，纪凡心里突然有种轻松感。医生说，鹿鸣的智力是正常的，但是因为自闭的缘故，发育较为迟缓。纪凡是鹿鸣比较依赖的人，慢慢开导和治疗是有希望帮助鹿鸣恢复的。
　　纪父留给他的烂摊子虽然耗费耐心，但似乎并不是无可挽回。

　　然而，纪凡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后。
　　那一个周六纪凡有一个重要的商谈，事关公司的一个重要合作。纪凡脱不开身，便没有去看鹿鸣。等到了晚上八点，纪凡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刚打开手机就发现二十多通未接来电，全部是疗养院打来的。
　　纪凡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拨回去，疗养院医生焦急的声音传过来：“纪先生，您有空的话能不能赶紧过来一趟？鹿鸣等了一下午没有见到您，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尖叫，以及玻璃破碎的声音。
　　纪凡心里一沉，冲下楼开了车就直奔疗养院。
　　等纪凡喘着气到了疗养院，看到的就是一堆医生护士围着抓着花瓶乱挥的鹿鸣的场景。地上一片玻璃碎渣，鹿鸣头发乱蓬蓬的，歇斯底里地“哇哇”尖叫着。
　　纪凡第一次看到鹿鸣失控病发。看着他沾满血的双手和地上一片狼藉，纪凡铁青着脸色大吼一声：“鹿鸣，停下！”
　　鹿鸣一瞬间静了一下，却又立刻疯狂地尖叫起来，花瓶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纪凡大喝一声踩着玻璃碎片冲过去一下子抓着鹿鸣窄瘦的肩膀，用力掼在床上。鹿鸣仍然尖叫着挣扎，医生赶紧过去给鹿鸣打了镇定剂，鹿鸣才渐渐安静下来。
　　鹿鸣的状况急剧退化，甚至比他来之前还要糟糕。他拒绝吃饭，拒绝任何人的交流，甚至拒绝任何人的触碰。
　　纪凡气得掀了桌子，内心一阵沮丧和愤怒，他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了。
　　“他难道就要一直这样，一下不合心意就得闹上这么一阵？”
　　医生叹了口气：“纪先生，这其实真的不能怪鹿鸣。他的父母过世得早，他8岁起就被送到了这间疗养院。期间不是没有他父亲的一些朋友来看他，但那些人往往看了一两次，就再也没有来过。他虽然自闭，但心里也清楚自己并不受人喜欢。您是第一个和他慢慢建立起信任的人，他对您倾注了不小的希望，您今天没有来看他，他会认为您要抛弃……”
　　“我没有不要他。”纪凡不耐烦地打断了医生的话。他的脸上也有碎玻璃渣子挂的彩，身上原本贴合的西服也被鹿鸣弄得皱巴巴的，狼狈极了。
　　医生耐心地道：“ 纪先生，自闭症患者会注意到很多我们并不注意的细节，而这些细节恰恰是他们一贯坚持不能打破的。您一直是每周六来看望鹿鸣，在他心里就必须是周六来，您这个周六突然没有来，打破了这个惯例，鹿鸣会觉得很不安、很害怕，所以才会失控的。”
　　纪凡怔忪了好一会儿。
　　他一下子觉得很累，无论是公司的一堆事务，还是鹿鸣反复不定的病情。
　　纪凡再走进鹿鸣病房的时候，鹿鸣已经累得睡着了。他就这么蜷在床上，惨白的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掌和脚掌都被包上了纱布。
　　纪凡坐在床边看了许久，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有点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摸了摸鹿鸣的头。但这轻轻的触碰就惊醒了鹿鸣。他颤了颤，睁开了乌黑的眼睛。
　　纪凡有点尴尬地停了一下，然后脸上不动声色地继续轻轻摸着鹿鸣的头。
　　鹿鸣的头发柔顺地贴在额头，软软的，像小鹿的皮毛。
　　鹿鸣突然轻轻叫了一声：“纪凡。”
　　“嗯。”
　　“纪凡，一起。”
　　纪凡愣了半晌，才有点迟疑地回答：“嗯，一起。”
　　鹿鸣像个讨好主人的小鹿一般，挪过去抱住纪凡的手臂，轻轻地蹭着，嘴里不住地呢喃着：“纪凡，一起……纪凡，一起……纪凡，一起……”
　　纪凡感觉心被什么刺了一下。
　　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接着纪凡便说了出来：“鹿鸣，跟我回家吧。”
　　鹿鸣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纪凡，重复了一遍：“回家？”
　　“嗯，跟我一起回家。”
　　鹿鸣想了想，又继续抱住纪凡的手臂，呢喃着：“纪凡，回家，一起……纪凡，回家，一起……”
　　纪凡觉得心里有什么在发出声响，有点像冰块从冰箱里拿出时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