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生》衣无云

3、断袖为戏客

　　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总之若鹂把假发往河里一扔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果断，只留下江夜尘一个人还没回过神。
　　他一夜未眠，心里五味杂陈。其实一开始江夜尘便发现了端倪，看着台上的祝英台就觉得这是男儿身。因为好奇，故邀见他，见他女子装扮便松了口气。这份不安定从始便种下，他假装什么都没有，靠蒙蔽自己内心压抑自己的猜想。但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之所以让江夜尘辗转的，倒也不是若鹂的男儿身，是他到底如何安置对若鹂的情分。
　　不用终日男扮女装的佟知这一日好生快活，解了胸前紧束的两团棉絮，垂在额前的碎发借着发梳上的棕榈油偏向一侧。刚要提笔写信，门被叩了四声。
　　“进。”
　　李若鸿便衣进来，佟知一见他眸底似跳跃起星光。
　　“正要写信给你，”佟知欣喜地说，“我向他坦白了！”
　　李若鸿听完咬紧牙关，用力克制窜上来的怒气，但字字都发颤，“坦白？！”
　　“是，省得那崽子一天到头纠缠我。”
　　“你耳根倒清静了！到嘴的鸭子从牙缝飞跑了？！”他看着佟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再也压不住腹中怒火，“全废了！你这十几年来的努力全毁在一句‘我是个男人’？！我不甘心，你甘心吗？”
　　“呵，”那丝星光被寒气冰封，他冷冷地自嘲，“所以你就舍了我，让我一辈子女人装扮嫁给他？你可甘心？！”
　　李若鸿刚要开口，突然的敲门声让他翕动的嘴立即合闭，屏住了呼吸。
　　“若鹂，江少爷邀见。”
　　佟知刚要拒绝被李若鸿一把捂住嘴，又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便从后窗翻出。
　　“可见！”
　　见江夜尘眼周一圈乌青，他在心底笑了两声：还有胆子来！
　　“江少爷今日来，可是取我佟某脑袋？”他轻蔑一笑。
　　“若……若鹂，”他一时不知怎么称呼，“我想了一夜，也不知时日长短，已下定了决心。”
　　“哦？讲来听听。”
　　“我讲的话，绝不反悔，”他眼间泛红，衬着他白皙的面容更显鲜红，“我铁了心的事，也一定要做到！”
　　佟知端起茶，借掀茶盖与指间的空隙瞄着他，眼前之人满脸稚气单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不遮也不掩，像极了小时候的李若鸿。
　　“那你要做到何事？”
　　“此生不负你。”他一字一字吐的坚定。江夜尘也不知这路可否偏离，留学时老师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跟随你自己的内心。
　　佟知桃眸里只有空洞，他胸口似有山峦塌陷一般，空白得突兀，他自嘲：“你堂堂木水总督公子，大富大贵之人，木水多少人使尽手段想攀，而我不过一介无情无义的戏子，名角儿的名声也总有埋没的一天，况且我还是个男人，你图些什么？不必为了背一些难听的污名，玷污了你的金玉命。”
　　江夜尘听完这一席话，解开袖口的扣子，手指用力攥住袖口，“刺啦”一声，干脆而利落，佟知冷眼旁观，见他一圈一圈将左袖撕烂，只露白色的里衣。江夜尘把一节残袖放在佟知面前。
　　“古有断袖，西洋对男风也已淡漠相待。且不说你我命数，一开始就铁定的事哪有反悔，我不顾旁人与流言。你收好这断袖，这便是我的一生，我交于你。
　　“你说戏子无情，我有义就够了，我这辈子今后只听你一人唱戏，就算名角儿若鹂不再发红发紫，我愿做你一生的戏客。”
　　一生戏客。好一个一生的戏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