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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病了的这些 ...
我脸上热的厉害,顾不得心头乱跳,忙起身道:“顾公子,我该回去了,夜里露重,公子赏月当心着凉。”说罢转身就走。
只听身后顾三道:“霍公子,请留步。”
我按捺下心中狂跳,回头看他,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一卷画,缓缓展开,竟是今晚画师所绘我之画像,画中人物一身月白长衣,脚踏浮云,手持一支玉兰,在月下歌唱,姿态恍若月宫之仙,不似真人。我有些羞赧,不觉低下头去,笑道:“这画也忒离谱,我自认没这画中人美。只是不知顾公子为何会有这画?”
顾三将画仔细收回,温言道:“此画虽非名师所绘,但画中佳人风华绝代,歌声极妙,若是将来思念佳人而不得见,在下也可凭此画聊以慰藉。”
他这番话听得我浑身像是起了火,恨不得马上钻进地缝中,我忙道:“顾公子,在下刚刚吹了风,有些受了风寒,嗓子有些干,先回去歇息了,告退。”不等他有所动作,赶忙离开,走了十多步,方才想起自己忘了该说的话,回过头冲他一笑:“顾公子,下次见面,若不嫌弃,可以唤我青庭。”
月光下的顾三笑道:“在下单名一个淮字。”
顾淮,顾淮。
一刹那间,我心中风清月明,百花齐开,冰消雪融,汩汩春水将我心头淹没,我将这名字念了千百遍,笑道:“再会了,顾淮!”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我便跑回了房,猛地将门关上,用背倚着。福庆看我回来,忙道:“公子,你这是去哪了,不是说歇息了么,让小的好找。刚才杉哥儿来了一趟,见你不在又回去了。”
我定了定了神,尽量平缓气息:“我方才睡不着,看月色正好,就去院子里走走,明天再去拜会他。”
福庆将我外罩长衫挂了起来,倒了盏茶递与我:“公子,你怎么气喘吁吁的,脸也这么红,是不是着凉了,要不要小的给你煮一剂姜汤,驱寒镇惊?”
我将茶一饮而尽,舒了口气:“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你下去吧。”
福庆是个孩子,熬不得夜,见我没多大事,也不疑有他,欢天喜地去歇息了。
此时已近子时了,我仍是睡不着,心里一直想着今晚的场景,脸上发烫,整个人昏沉沉的,像刚从水中爬出来,心跳个不停。那样的桃花,那样的月亮,顾淮,顾淮,一时间心中大乱,烦闷异常。干脆不睡了,便起身掌灯,拿那诗文来抄。我随手翻了一页,乃是张子野的《诉衷情》“花前月下暂相逢。苦恨阻从容。”
写着写着,又不禁想起顾淮,他身上清淡恬静的香气,就这样缠在了我的心中,轻轻袅袅,那双星辰大海般的双眼,仿佛就在那素笺上,一眨一眨看着我,有一种世故的风情。顾淮,顾淮,为何我总是想起你?
不知不觉已是四更了,我竟在案前坐了一晚。脑袋昏沉沉的,嗓子也干得紧,眼睛也花了似的,便不再多想,直接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福庆端了水盆进来,见我还在床上躺着,奇道:“公子昨夜睡得不好么?往常这时候都该用早饭了。”见我眯缝着眼,也不言语,忙上前来瞧,用手在我额头上贴了贴,又贴了贴自己的脑袋,忙道:“公子好像发烧了,我去差人请大夫。”说罢扯着嗓子喊:“李嬷嬷,公子好像是病了,我去回徐娘子,您先去请大夫吧。”
李嬷嬷进来,擦了擦手上的水,凑上前来看了看:“可不是,应当是染了风寒,耽误不得,我去请郎中。”说着赶忙出去了。
此时我嗓子像是火燎一般,整个人昏沉沉的,依着床头,盯着那床锦被上绣的合欢鸳鸯,脑袋里空空如也。身子酸的像是散了架,整个人懵懵的,仿佛七魂上天,眼前开了彩铺似的精彩。
不一会郎中号了脉,对李嬷嬷点头道:“公子外感风寒,邪气外侵,索性不是特别严重,待我开几帖疏风解表的药,每日按时给公子服下,不出半月应当就能大好了。“
我谢过大夫,差李嬷嬷去送他。福庆道:“公子,徐娘子让你静静休养,这几日不用登台了,还说这如有拜帖上门也不必理会,她会给公子挡回去。”
我点了点头,嗓音沙哑:“我这不用伺候了,你下去吧,我再睡会。”
福庆应了一声,悄悄掩好了门。
合眼睡去,十分香甜。
醒来时已是金乌西沉,我觉得身子轻巧了些,翻身下床。福庆在屋里闲坐,手里摆弄两个泥人。他见我醒来,忙去端了茶:“公子身子怎么样了,喝口水润润,您一天不曾进饭了,小的这去去备些清粥”
我挥手:“不必了,把药端来吧,现在也没什么胃口。”
福庆出去热药,不一会儿,只听门外笑语嫣然,环佩之声甚是悦耳,有两人笑着进屋,其中一粉衫男子轻笑:“听说你病了,我俩过来瞧瞧,昨天还好好的,怎的一下子就倒下了,难不成昨天你唱得太累?”
说话的粉衣男子正是芙蓉君子付昀杉。另一位男子着浅紫色衣衫,正是擅绘兰花的陈容德。
我理了理衣衫,笑道:“两位哥哥怎么来了,快请坐,我去给你们备壶新茶来。”
付昀杉笑道:“怎好劳动你着病人。”说着便吩咐他的小厮福喜去茶坊备水。
容德道:“芜轩,我听李嬷嬷说你染了风寒,可吃了药了?”
我笑道:“多谢哥哥们关心,还未来得及吃呢,可巧你们就来了。”我看着付昀杉,眼里满是感激之色:“多谢杉哥儿替我解了困,昨晚本应是我的场子,倒麻烦你了。”
付昀杉笑道:“小水草,你怎的如此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在一起许多年了,有什么谢不谢的,我还指望以后到老了,咱哥几个聚在一起,也开上个新柳院,当当小老板。”
我不禁微笑,新柳院众花魁在外人看来皆是出尘之辈,因此并不敢轻易接近,却不知私底下除了沈碧之外,其他两人皆是热心随和之人。
容德笑了笑,转头看我,脸上有一股神秘的色彩:“昨夜你下场子之后,我就听闻了一件奇事。”
付昀杉闻言亦是兴奋:“什么奇事?你指水草那幅画?”
容德点头:“正是,有一位年轻公子出了三千金,将那幅画买下。”
三千金?我心底愕然,没想到顾淮出手竟如此阔绰,心中不觉间有几分害羞。
“正是,芜轩,你是不是认得那位公子?”容德有些好奇。
我讪笑:“怎会,昨夜我第一次登台,又怎么能认得那出手如此阔绰的公子哥呢。不知那位公子长相如何,改日我好登门拜访。”
容德笑道:“我也未曾得见,想来必是豪门中人,寻常富贵人家也未必能花千金购画。”
此时,昀杉见我书桌上有张素笺,其上密密麻麻都是字,甚是扎眼,有些愕然:“那是什么,看着倒像是一页手抄的佛经。”
我朝他所指方向看去,原是昨夜我所抄的词,便笑道:“不过是闲时抄了两阙词,怎么就成了经书了。”
昀杉起身去拿,一看,登时怔住,脸色及其古怪。
容德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昀杉,纸上写的什么?”
付昀杉抬头一笑,顿时媚态横生:“水草,我且问你,顾淮是谁?”我心里大惊,仿佛最深的秘密被人当场捅了出来,搁在众人面前,让人观看。那笺上除了句“花前月下暂相逢”外,竟密密麻麻写满“顾淮”二字!
我面上讪讪,强笑胡编道:“顾淮公子是我的一个朋友,怕我怯场,昨天来给我鼓劲,我心里感激他,便抄了他的名字,每抄一次,心中便默念一次清心经,也实属无奈之举。”
这种搪塞人的鬼话昀杉自不会信,不过也没多问,只笑着将那密密麻麻的小笺依旧搁回桌上,之后端了盏茶,细细品着。
容德打圆场道:“芜轩年纪虽小,不过心里也是个有主意的,昀杉你别恼他。”
昀杉此时眼波流转,缓缓将茶杯放下,笑道:“我也并没有恼,只是想起了一宗旧事。那年我才十五六,像水草这般大,整日被督促着练舞,活得甚是枯燥。临院有个卖豆腐的小郎君,每日卖完豆腐便趴在墙头上看我。有一日我心烦,坐在地上动也不肯动,那小郎君便道:‘你怎么不跳了?’我大为恼火,骂道:‘我跳不跳关你何事,凭你也想看我跳舞,配么?’说罢便不肯理他。那小郎君有些难为情,也没说什么。第二日我再在院中练舞时只见一串木槿花编的项链从隔壁抛了过来。原来那小郎君昨日气不过,竟摸黑上山摘了一框花,捡了些好看的给我编了一条项链。”
容德笑道:“原来你有这种奇遇,后来呢?我进新柳院的时候,隔壁仿佛并无人居住。”
昀杉的脸上一闪而过一股伤感:“后来患了时疫,人就没了。”
我看着眼前的昀杉,又忆起徐娘子和那秀才之事,不禁心里塞塞的,若是我以后再见不着顾淮了,还不如直接跳井,也好过受此折磨。
容德皱了皱眉:“也难为你了。”
昀杉笑了笑:“好多年以前的事了,都快忘了。今儿我先不问水草那顾淮是谁,不过你,我倒是要好好审审。”
“我?“容德感到奇怪:“我有什么好审的?”
昀杉道:“我且问你,云先生怎么最近都不来找你了?你二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容德没料到昀杉会问此事,只皱了皱眉,并不言语。
容德的眉生的极好,斜飞入鬓,十分精致,仿佛淑女剑般,秀美中不失英气,但他却总是蹙着,有人笑他是不是要学那潇湘妃子,他也不恼,依旧我行我素。
此时福庆端了药进来:“公子,药热好了,温度适宜,快喝了吧。”
我接过药,一饮而尽,虽说嘴烫的有些痛,但一剂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嚯”昀杉道:“你也不怕苦。”
将空碗递了下去,我笑道:“我这人就是不怕苦,打小别的孩子都怕苦,偏我不怕,再苦的药也喝得下,现在想想倒给徐娘子省了不少的蜜饯和梅子钱。”
容德叹道:“徐娘子待你是极好的,别的小倌十六岁都已经接了客,如今你十六了,徐夫人方才让你露脸,还予你一件价格不菲的长衣给你长脸,有人轻薄了你,她竟舍了命出去要给那登徒子颜色,这般有人疼有人爱,我却是想都不敢想的。”
昀杉有些严肃,按着他的肩:“容德,若非你我相交多年,我定以为你在吃味儿。要不是你与那云弼光之间生了事端,也断断说不出这种自怨自艾的话来。”
容德神色戚然:“云先生对我很好,也宠我,却也没失了分寸,虽说我不是他房里人,看他待其他人好,我终究也是难过的。”
昀杉面色不愉:“是沈碧么?我就知道他是个贱货,没想到自己院里人的男人也抢,当真下作,还什么‘翠竹君’,不过是株菟丝,专往男人身上缠罢了。”
我有些惊讶:“云叔跟沈碧?前几日我见他同沈碧在一处也没多想,原来……”
容德惨笑:“他爱找谁便找谁吧,难不成我能嫁了他还是怎的?恩客始终是恩客,如果玩物对客人动了心,那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说罢,用帕子拭了眼,便不再言语。
当晚,我在床上辗转难眠,想着先前容德的话,觉得十分刺心,我若是对顾淮动了真情,也算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么?
过几日,我身子便大好了,徐娘子遣人送了许多拜帖,昀杉在旁挑挑捡捡,时不时同我说笑两声。
那日我回去歇息后,众人一致选我作了花魁,并送“玉兰君”三字雅称,这下西园那位唱功不俗的小秦相公不干了,天天去徐娘子那边闹。徐娘子也不恼,拿话揶他:“你若是生的貌美,我便也让你当当花魁,就只怕恩客们再也不登我这门了!”那秦小相公闻言气得直抖,闹了两次便不再闹了。
昀杉笑道:“你看看你,当真是红了,连国公府也递了帖子,邀你二月十二去唱曲。”
“二月十二,可不就是三天后了?”
福庆道:“二月十二是花朝节,乃是花神的生日,国公府能邀您,也是极给面子了。”
昀杉在旁笑道:“哎,你看看”他晃了晃手里大红色的镶金牡丹帖,“这是钱员外的帖,谁人不知钱员外‘童子铁鸡’这称号?竟也舍的,也是难得。”
我笑着摇摇头,随意从诸多帖子中翻出一张素色拜帖,字体清俊,只一句话,却看得我心头一颤:二月十二,磨山踏春赏樱,与卿相会于思远亭,盼卿务来,淮。
竟然是顾淮的帖。病了的这些天,我心里一直思慕他,恨不得马上见他,看看他怎么样,好不好,想同他一起游山,听他讲话。
我看着这帖,薄薄的,仿佛带了他的体温,简直要将我拿帖的手灼伤了。心里又开始跳个不停,脸上有点发烫。
昀杉见状,忙凑过来看,笑道:“哈哈,原来如此,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位‘朋友’。”他将“朋友”二字说得极重,此时不必照镜,我也知道自己脸上已是飞满红云。
此时我才回过神来,假意恼道:“不许取笑,不过是游春罢了。”
“啧啧,我看你不是游春,是思春才是吧”
“昀杉,不许笑,你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
他方才止笑,过了会,正色道:“你可小心,别被那浪子占了便宜。”
我忙摆了摆手,道:“你说哪里话,他不是那样的人,是个侠士,是位正人君子。”
见我信誓旦旦,昀杉那双美丽的桃花眼神采奕奕,笑道:“你自己仔细些,要是那浪子轻薄了你,你只管同我说,我和容德不会让他好过。”
翻了会帖,已是晌午了,留了昀杉一道吃饭,饭后他便告辞了。我望着头顶的青纱帐,期待之余不免有些不知所措,喊道:“福庆,你去回了徐娘子,就说我要去添两件衣服,顺便再逛逛。”
福庆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回来了:“徐娘子说,公子随意去买,钱有的是,不够向账上要。”
我笑道:“就知道徐娘子疼我。”说罢用帕子抹了把脸,携同福庆出门去了。
春天的下午,天气总是格外的暖,街上各色人等往来不绝,有卖胭脂水粉的,有卖折扇团扇的,还有人卖见都没见过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福庆道:“公子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下?”我连着病了好几天,逛了半天也有点累了,加上天气渐热,便寻了个茶摊,主仆二人坐下来歇歇脚。
茶博士见有客来,忙招呼:“客官请坐,本店的招牌是龙井,您二位要不要尝尝?”
我点点头:“那就龙井吧。”
一盏茶的功夫,我渐渐歇过来,只见福庆抻着脖子一个劲往我身后看,便笑问:“你演猴戏呢?”
福庆道:“公子,那里不知道有什么热闹,好多人围着看。”
回头看去,果然黑压压一群人,围着不知道在闹什么。我是最爱看热闹了的,忙道:“竟有免费的戏看,快随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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