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记》苦泓kh

4、第 4 章 汉子棱角分

　　我同福庆硬生生在拥塞的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成功跻身前排，原来是一拄拐老者站在菜摊前同一短衫汉子争辩，我道是那汉子卖菜缺斤短两引来那老者找麻烦，只听那老者气道：“二小子，今天说什么你都得跟我回去，我家女如花似玉的女儿正凤冠霞披的坐在家里等你成亲，你倒好，弃她于不顾，难不成你要作那负、负心汉？！”那老者气得声音颤抖“老汉我告诉你，今天若你插了我老李家的门，我保证以后给你捐个官，舒舒服服过日子，何苦再去卖你那萝卜白菜？我保证，第一个孩子姓李，剩下的随你的姓，快跟我走！”说着便探手去扯那短衣汉子。
　　众人对那短衣汉子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仿佛他真的作了那陈世美。
　　短衣汉子闪身避开，沉声道：“我是不是负心汉，也与您无一文钱相干，即便作了这负心汉，也不曾对你女儿负心。况且李老伯，我何曾答应与你家二妞成亲了？你休要拉拉扯扯，请你离开。”
　　那老李汉双手直颤，以拐拄地：“你这后生，枉家二妞对你痴心一片，要不是看你为人忠厚，老汉我定不同意这门亲事，你少得了便宜卖乖，今天你想跟也得跟，不想跟也得跟！”
　　我不禁愕然，自古只听有人抢新娘的，没想到今天还见到有逼婚新郎的。
　　众人七嘴八舌道：“你这厮，休作了那陈世美！老汉，用不用咱们把他绑回去？”“欺负老人家，还作负心汉！”。
　　此时那汉子见李老汉纠缠不休，已是一脸铁青，闻言气恼：“李老伯，别人不知道你家二妞的情况，难道我就不知了？你家那二妞自幼患有痴傻之症，她怕是连人都认不得，话也不会说，哪来的‘痴心一片’不过是你要强行给你李家留后的借口罢了！你这样做，可曾真正将二妞当人看？她在你眼里，就是为你李家延续香火的工具么！？”
　　顿时周围一片哗然，有人道：“你这老头怎能干出这等荒唐事？你家那女儿当真是傻的？”
　　那李老汉刹那间面容扭曲，抄起拐杖向那多嘴之人砸去，那人见事不妙，早如泥鳅钻泥般消失了。老者没打到人，又兼着短处被揭，已是恼羞成怒。他狠声对那短衫汉子说：“二小子，最后再问你一遍？我那二妞你娶是不娶，你若不娶，我今天就将你这摊子砸了，把你那草屋烧了，让你在这江州无法立足！”
　　那汉子深深看了老者一眼：“恕难从命。”
　　“好，你好……，你有种！”说着用那拐杖猛地一扫，将摊位上各式蔬菜扫到地上，不停地踩，众人见那萝卜白菜已成污泥，群情激愤，打抱不平道：“你这老汉，还有没有王法，当心捉你去见官！”
　　那李老汉抬头冷笑：“二小子，你若是去报官，那老汉我这把老骨头进去可就出不来了，我家那二妞没人照顾，几天就没了，正好我们爷俩不用在这世上受苦，不过就此你身上要负了两条无辜性命，可曾会心安？哼哼！”
　　那汉子脸色一僵，变了几变，任那老汉胡闹。
　　众人见汉子无所表示，也都噤声了。老汉踩够，已将一腔怒火泄空，阴笑两声：“你那破草屋老汉这就去烧！”
　　说罢拄着拐棍要走。
　　看了这好半天，我总觉得在哪见过这汉子。这汉子的眉眼总让人觉得眼熟，我琢磨半天，觉得他倒有几分像顾淮，只不过他比顾淮年长，身量也更高些。此时那汉子低头不语，站在人群中间，背影沉默孤独，任人评论，在我看来，受辱的不是这汉子，倒像是顾淮了。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冒起来，仿佛周身血液齐往头上冲，脑袋“嗡”的一声，内心狂跳，脱口大喊：“你这撒泼老汉，给我站住！”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那老汉亦是怔了一下，转过身来，面色阴沉扭曲：“哪个不开眼的，替着二小子出头么？快快出来，吃老汉一拐！”
　　我强自镇定，脱身而出：“你这老汉，要是打了我，我定要捉你去见官！”
　　“呵，老汉我几时怕过官？不大了我在狱里一头碰死，在奈何桥上等我家那傻姑娘几天，两条人命罢了！”
　　闲散踱步间，我强让自己的脸上浮起阴狠狡诈之色，果然，周围之人看了莫不觉得后背一阵凉意，不敢言语。我面带微笑，从容朝那李老汉走去，目露阴鸷，指了指脑袋道：“那你就朝我脑袋打，你进了大牢，我来‘好好’照顾你的‘傻’女儿。”
　　那老汉闻言，悚然一惊，不禁心虚，底气也泄了三分：“怎么个好好照顾？你就不怕背了人命？！”
　　“哈哈”我眼中流出悲天悯人的色彩，笑道：“在我手下的人命没有十条也有八条了吧？府衙的人见了我都要绕道走，你这平头百姓的命还算什么呢？至于好好照顾嘛……当然是卖到妓坊了，就卖到春香楼吧，我和那老鸨子是旧相识，你要是敢动那汉子的屋子一下，我就让那老鸨好生‘招待’一下你女儿。”
　　春香楼乃是江州府中最下等肮脏的□□场，里面的女子日日惨遭蹂躏，苦不堪言，生不如死。若说这江州最阴暗的场所，春香楼也算是其中之一了。
　　众人见我如此狠毒，不禁窃窃私语“不知是谁家的这小公子，怎么心肠这么毒”“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原来与那老汉一路货色”“我怎么不知道江州府有这号人物？”“我知道，他好像是祝御史家的儿子”“祝御史？大官啊，惹不起惹不起”“快走吧都散了吧别找了飞来横祸”
　　我不禁气绝，我好心好意，怎的倒与那穷凶极恶的老汉成了一路人了？而且我怎么就成了祝御史的儿子了？那汉子闻我此言，亦是皱了皱眉，似有不满。
　　那老汉看我不似好相与之辈，兼之众人提了祝御史之名，知道再闹下去自己定然吃亏，便忙不迭跑了。众人见热闹已无，说了声“散了散了”便接二连三走开了。
　　见没人了，福庆低声呼道：“公子你好大胆！这种老刺头都敢惹，怎的上次宋统领闹事你怕得要死，不见你这般凶戾？”
　　此时我已是冷汗直冒，周身像被泼了盆水，风一吹，冒了一个寒噤。“闭嘴”我指了一下他的猴头，见那短衣汉站在烂摊子旁边，也不言语，不由心生怜意，安慰道：“菜都毁了，你还是回家去吧，看好你那屋子。”
　　那汉子刚要颔首称谢，只听有人大喊：“快看，城南那边好大的烟，倒像是谁家起火了！”
　　我和那汉子四目相对，皆是一惊。
　　那汉子忙向城南跑去，此时我也顾不得其他，紧随其后。
　　跑了一阵，福庆气喘吁吁道：“公子你病刚好，跑慢点，担心起咳疾。”
　　我已是累的双腿直颤，不过咬牙坚持罢了。
　　那汉子左拐右拐，到了城南一处菜地旁，只见面前两间茅屋烧的也只剩下半间了。那汉子颓然坐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平复了一下气息，忙道：“这可是你的房屋？”
　　汉子点点头，闭着眼，一脸铁青，双手握拳，死死攥着，恐怕若是那老汉在场，定是得吃上两记。
　　我心里冒火，问道：“那老汉家在你隔壁？”见那汉子点头，我道：“我去寻他晦气！”作势要去。那汉子叹道：“不必了，他将自己那间屋子一并烧了。”
　　我一惊：“爷俩一并烧死了？”
　　汉子摇头：“怎会，我与他相临两个月，便已摸清他性格，此人贪生怕死，极爱钱财，应该是跑了。”
　　福庆啐了一口道：“这杀千刀的老货，竟不怕惹出人命官司。”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渐渐小了，两间茅屋烧的只剩一大片焦炭。那汉子起身，拍了拍土，转身要走。
　　我忙道：“你去哪？”
　　那汉子道：“天大地大，何处都是家。”
　　此时我只觉得这人傻气，房子都没了，还装出洒脱之相。此时虽还是春天，到了夜里仍是冷。看他身无分文的样子，能睡哪呢？我略思索了一下，便快步上前，阻了他的去路：“兄台，你若不嫌弃，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暂时住的地方。”
　　福庆惊呆：“公子，你这是？”
　　我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闭嘴。
　　那汉子颇为疑惑：“你我非亲非故，为何小公子屡次出手相救？”
　　我一时无语，只得实话实说：“因为你长得像我一位重要的人，每次看你落难，我便会觉得是他在经历苦楚，我心中不忍，所以才屡次相救。”
　　那汉子盯着我许久，眼神里有几分探究之意，见我说得是实话，最后点点头，道：“那就多谢公子了。”
　　我松了一口气：“你同我一道走吧。”
　　此时已近黄昏，农夫们忙了一天，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回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些许轻松的笑意。落日将人的身影来的格外的长。汉子沉默着，想来是一位少言之人。气氛有几分尴尬，我只得随便找些话题：“在你没找到住的地方之前，假如我那里你住的不踏实，可以做些工来偿还。”
　　汉子棱角分明的脸在夕阳下柔和了许多，眉眼的几分凌厉因为光线问题显得格外温柔。他表情恬淡平和，无悲无喜，昏黄的光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金，整个人仿佛一尊无欲无求却又满是慈悲的佛像。他温言道：“多谢，你我素昧平生，你的恩我会记得。”
　　我笑了笑：“哪里的话。”
　　顾淮，你若是知道我救了一个人，是不是也会为我感到自豪呢？只不过二月十二再见时，我没有新衣穿给你看了。
　　想起顾淮，我的心渐渐雀跃以来，残阳西下，我却觉得无比好看。
　　到了新柳院门口时，天已是黑了。
　　几个色衰小倌在楼上媚笑：“大爷们来玩啊，来喝酒啊！”
　　那汉子一惊，显然是没来过这种地方，忙道：“小公子，你这是要作甚？”
　　福庆道：“这是公子的家啊，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们公子收留你，你就得感恩，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难看死了。”
　　“家？”那汉子甚是疑惑，“难道小公子家是开妓坊的？”
　　我摇头笑笑：“我在这工作。”
　　那汉子悚然一惊，显然是已猜到了我的身份，眼里迅速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虽然掩饰的极好，但仍是被我看到了。
　　“之前你让我做工，难道是想……？此事断断不可。”
　　他有些急切，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突然间刺痛了我，我忍痛强笑道：“你莫要误会，就算你求我让我许你去接客，你这身量容貌也是不能。我不过让你做些洒扫的工作罢了。”
　　汉子这才点头：“你可要守信。”
　　我笑意苍白：“这是自然。”
　　福庆怒道：“你这匹夫，你……”
　　我忙道：“福庆，你去回徐娘子，将今天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她，我想让他暂且住下，在我院里洒扫。”
　　福庆不情不愿的去了，我忙道：“随我走吧。”
　　他虽没再说什么，但我仍是能感到他心中不愉。
　　此时我心中不禁哀叹：霍青庭啊霍青庭，几时你变得如此之贱？他既不喜欢，你何必妄作好人，到头来落下一身埋怨。
　　进了屋，我笑道：“坐”然后吩咐茶房备茶，笑着看他。
　　他有些局促：“不知以后如何称呼公子？”
　　我道：“我姓霍，名青庭，你呢？”
　　他点了点头：“唤我元二便可。”
　　“世间竟还有元这个姓？好奇怪。”
　　他没接话，只问我：“我不喜欢公子公子的叫，总觉得有些古怪，以后能不能直呼你霍青庭？”
　　我不禁愕然，点头道：“当然可以。”
　　这时福庆进门道：“徐娘子说，一切由公子安排，只是别坏了规矩，不然要罚你。”
　　我心底了然：“甚好。元二，你就睡东厢，福庆，去给他找一床新被褥，再去找几身换洗衣服。”
　　福庆看他不顺，站着不动。
　　我逗他：“快去，不然晚上叫你值夜，你别想睡了。”
　　福庆闻言，不情不愿，磨蹭才了片刻下去。
　　我朝元二笑道：“福庆今年才十二，还是个小孩。”
　　元二道：“那你不也算是个孩子么？”
　　此言一出，我蓦地怔住了，他自觉失言，便不再说话。
　　不一会，福庆整理妥当，我笑道：“你今天先去休息吧，至于你该做什么工作，明天再说吧。”
　　“多谢”元二抬一抬手，下去了。
　　此时我已累的浑身散架，没空想别的，便胡乱睡下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元二大家有啥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