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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渊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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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运动会,虽说结果还算可喜可贺,但是代价可也是相当惨重。我花了整整一个周才将身子养好,腰不酸脚不疼了,没想到学业上的泰山却一声轰隆砸了下来。
杀了我吧,我的心已经死了。
从那时开始,每天晚上学习到两三点已成了家常便饭。各种论文小组pre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深夜咖啡厅和通宵教室都是人满为患。期末的号角拉响,催促着每一个头发凌乱妆容不整的学生匆忙赶往下一个教室。时间转动的齿轮已经加快,我不得不靠着一杯杯浓厚苦涩的咖啡续命,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桌上那剩下一半的巧克力蛋糕。或许是期末出现了短暂性失忆,我时常会忘记吃下午饭,然后在半夜被肚子咕隆咕隆吵醒,这时起身吃一口浓郁的巧克力蛋糕,那种幸福感仿佛是高潮来了要升天一样,让人心花怒放。不过,我好像也忘了,我还没有过高潮啊!
周三上午,10点,我收到了这一个月来最好的消息,喜极而泣。
当时我正在图书馆里敲键盘,手机忽然一亮,我看到是IED发来的消息就停住了。
"本周六上午8点,玉渊潭公园出游,届时全院交换生都会来,诸位干事请积极参加。"
太棒了!终于有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出去玩了,感动得让人落泪,这半月来的心酸和学业的嘲讽真心不是一般人可以受得住的呀!最主要的是,交换生都长得好看啊,天天与文字作伴,与学习谈恋爱,偶有眼福可以养养眼那就一定不能错过!
IED果然是我最爱的部门了。当初在学生会划分部门的时候,我毫不犹豫选择了IED,全称International Exchange Department。犹记得面试的时候我一本正经撒下了锻炼英语提高口语能力的弥天大谎,其实我初衷就是想多看几眼欧美的帅哥啊,如果趁机揩油也行的话,搞不好还能谈一场一学期的恋爱。
IED的工作就是为全院(好看的)交换生提供帮助,担当中国大使搭建友谊(基情)的桥梁,向世界(好看的男性)友人分享中国文化,适应中国生活。而我们这样一个大院几乎包揽了全校的交换生,一学期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交换生。纵使长相有差距,我都OK,我对欧美男人天生不识相,只要是欧美的,那都是能让我小鹿乱撞的。
在肝完最后一篇课程论文的周五,本来计划在10点睡美容觉第二天早起的我却硬是折腾到了12点。
10点,我刚洗完澡回到宿舍准备上床。
开门的一瞬间,室友问我:
"阿帆,你去洗澡了呀!"
"对啊。"我惊恐地看着斜对床室友那张惊恐的脸。
"啊,这样。我看你出去半个小时没回来,还以为你在浴室里遭遇了什么不测。好吧,北方的浴室要小心啊,人都比较多。"
说完,他用手指抬了抬镜框,便扭头过去看电脑了,全然不顾我呆滞地伫在原地,好像失身少女羞着浴巾提着脸盆篮子的样子。
遭遇不测?
浴室?
捡肥皂?
不会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实在想不下去他脑补后轰轰烈烈的场面,便放好篮子脸盆去盥洗间吹头发,准备好好睡一觉。
但吹完头发后我就瞬间没了睡意。我从篮子里拿出我买的面霜,化妆水,又从柜子里翻出面膜,希望短暂的补救可以挽回一下我的那张脸。我实在没想到,第二天就要见帅哥了,怎么可以带着这张脸去啊!这段时间的熬夜真是代价惨重,脸上沧桑了好多,坑坑洼洼的,就是一个惨字,我妈一定都认不出我来了!
于是这样一瞎折腾,就到了11点。我以为我可以睡了。但在床上躺着躺着,眼珠子会心一转,一个机灵我又坐了起来:等等,我还没挑衣服啊,明天早上穿什么出去啊!
磨磨蹭蹭的,我就在那狭小拥塞的衣柜里挑了一个小时的衣服,白衬衣,黑色V领毛衣,白色卷边黑色休闲裤,灰色毛呢大衣,格纹围巾,哦,对,还有白色小皮鞋,我拿去将鞋底到鞋面都擦了个干净,上了油。
浑浑噩噩的12点,我终于安心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美美醒来,窗外的光毛茸茸的,像粗毛线一样。我伸伸懒腰,打打哈欠,看看手机,一声凌空长啸差点让我上铺滚了下来。
9点!
…条未读消息!
完了,这大闹钟也没闹醒我。咚地一声跳下床,快速把衣服穿好出门。还好我机智昨天就挑好了衣服,要不然就真的没戏唱了。我发了数条消息过去,IED的部长说,他们现在已经在游园了,让我自己赶过来就行,到时中午大家会在园里吃午饭。
我急急忙忙冲下地铁,却发现自己忘带地铁卡只得排队买票,更出人意料的是今天10号线的人特别多,我差点就被人从地铁门缝里给挤出来。整个地铁坐得我难受啊,摩肩接踵地,别人衣服上的涔涔油腻蹭到了我整饰过的衣服上,脚底上的灰尘泥土踩在了我皎白的鞋面上,我心里不自觉就一阵鸡皮疙瘩。
跌跌撞撞总算到玉渊潭了!但这个节骨眼上,命运给了我最后一击:没有钱包,没有现金。于是我嬉皮笑脸地问售票处的阿姨:
"请问可以微信吗?"
她头也不抬:"不行。"
"支付宝也行啊。"我还不死心。
她抬起了头,细细打量了我,
"你去旁边的小卖部试试,应该可以换些零钱。"
"好的,谢谢。"
说完我就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没错,她就是看到我这张脸才愿意说后面这话的。人啊,要是长得不好看恐怕连帮忙的人都没有了。但是我去小卖部问的时候,店员说不可以拿微信换现金,因为要入账,他们没权改不了。
出门,一丝寒风习过,保持微笑。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今天?墨菲定律果然是真的:甜头只是上帝钓鱼的小小诱饵,谁上钩了就一顿霹雳哗啦恶打。
但似乎就是在出门的那一刻,我撞见了什么。
寒风飒飒掠过,冬日里久违的阳光开始柔和。时光开始倒流。
玉渊潭,地铁,西门,浴室,教室,图书馆,操场。
尖叫,欢呼,风声,脚步,呼吸,心跳,耳鬓厮磨。人潮涌动,灵魂出窍。我看见红线那里站着的男人,西装革履,眉头微蹙。他伸出了手,向谁伸的,我看不清,但那一刹,光芒万丈,闪闪耀眼。那半边的明亮又忽而炸裂,落下一片又一片忽明忽暗的碎芒。下降,上升,小提琴,圆舞曲,多瑙河。
"这是我男朋友,延景。"
说话的人是谁,好熟悉。
他们一同消失在黑暗的深处,我竟跟了过去,油头,衣领,平肩,后背,长腿,鞋跟。
周遭亮了起来,双脚何时早已迈开,跃下高高的台阶,走啊,跑啊,风呼啦啦的,万年青的叶子摇晃着,人群涌动着,声音嘈杂着,光影交错着,我跑过他们,一一跑过,他在前面,他在前面!跑啊,跑啊,近了,近了,一个趔趄,两步并拢。
或许不是梦吧,我可都记得啊。
我没想过要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回过神来我就已经站在你面前了,我期待什么,我很高兴么,心跳在跳什么,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知道么,你明白么。
"你…"
低沉如回绕在吸铁石边的磁场,如海底卧龙不经意一声漫出水面的回音。
这是第一次听到你对我说话吧。
毛茸茸的阳光飘落下来,像樱花,映着你半边的侧脸。
眉角开展,眼窝微陷,下颚分明,黑眸四合。
我永远记得这一刻的世界,和风徐来,日光倾城。
"那个,我,那天,谢谢你!"
我低着头四处打转,在为自己的眼睛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我不敢看他,但来回几次的搜索已让我不自觉地抓住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我也是第一次和他站得那么近才意识到,原来他有那么高,我自认为我有一米八的个子,但是他却足足比我高出了将近一个脑袋。他一如往常那样西装革履,不同的是今天他打了一条黄色天文领带,夹了一只宠物狗领夹,带了一对银色铭文金属袖扣,腕间挎了一个编织皮革灰黑色手袋,腰前还是那金属H,不过变成了银色。这让我不禁怀疑:难不成这腰带在光照下还会变色?
"没事儿,好些了吧?"
他说话出奇地平稳,陈述句语调,一丝也不像电视上那些大人物深情并茂的样子。
"嗯…"
我以为他会继续和我说什么,但是他却再也没吭声过了,我们就这样呆愣着。我不抬头,他不说话。
不过此时突如其来的一阵巨响倒把我吓了一跳,我慌忙翻出手机,是春夏打来的,她说让我今天游园的时候帮她带一份盆栽蛋糕回去。我连忙点头答应挂了电话,这才猛地想起一件大事。
"那个,我,你带现金了么,可以,可以借我一些么…我忘带现金,买不了票,不能进去。"
他依旧从容,什么也没问,伸手从那手包里掏出两张票来,给了一张给我。
"啊,谢谢!我…我,我到时候把钱还给春夏姐。"
我话一说完一溜烟就跑了。刚刚那气氛太诡异了。
两张票?
和春夏姐一路的?
那为什么春夏姐打电话给我?
有小三?
出轨?天啊!
他那么帅怎么可以这样啊!
一边瞎想,一边瞎跑,唰地一抬头,差点就撞死在一棵树上。
欸,今天也太倒霉了。
我找到大部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们一群人正坐在草地上休息。
部长看到我,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她说下午是自由活动,差不多2点的时候集合回去就好,让我多和交换生说说话。我看今天来的干事也不太多,心里顿时就乐开了花,这样就不怕有人和我抢了。
我仔细观察了一圈,挑中了一个金色短发卷毛的小哥。没错,就他了。那一头浑然天成的bling bling的卷毛,绒绒地让我想上去摸几把。还有那高挺的鼻梁,深凹的眼眶,耳边金色发茬连着络腮胡的那一圈胡茬。最主要的是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和小李子的一摸一样啊!
I do I jump!
You do!
I jump!
可能真的快失心疯了吧。
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很委婉地问他,
"Would you mind my going with you?"
结果他就对我甩出一个360度完美温馨惬意的微笑,双眸一抬,差点让我当场暴毙啊!
"Of course you can."
那种英国附近地区的男性口音真让人沉醉啊,听了耳朵会怀孕的。于是整个下午我就屁颠屁颠和他走在一路。刚到湖边的时候,我看到了盆栽蛋糕,正巧自己没吃午饭想吃一个,就把他拉了过去。
他看到的第一眼就问我,
"Is it a plant?"
"No, it's cake. Do you wanna had one? It tastes great."
在我再三的安利下,他买了一个。尝了仅一口,湖蓝色的眸子霎时就被瞪得鼓鼓的,他用那只布满金色细毛的手指着蛋糕说:
"Oh! It's great. Delicious! I love Oreo with that cream. Do you wanna taste it?"
说着说着他就把蛋糕递给了我,让我尝一口。不会有这么好的事儿吧?老天啊,这些歪果仁不都是有洁癖的么,今天遇上这样一个欧美友人太感人了,天助我也啊!可就在我准备尝一口的时候,背后传来的一个声音让我停住了。
低低的,似曾相识。
我赶紧转过身去。那一转,天崩地裂。
"老板,要两盒,这个味的。"
我看到他粗糙厚实的手指向我手里拿着的那盒,让差点没拿稳,险些将一整盒骨碌丢下去自由落体。
"那个,那个,我,你也在这里啊。"
我可能面部是瘫痪掉了,开始傻笑。他一本正经,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就走开了,都看不清他刚刚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还是压根就忽略了我。
"Oh…I don't want to taste it now…Thank…thank you." 我把蛋糕递了回去。
"You blushed."
外国友人很淡定地看着我,我赶紧撇过头去,什么也说不出口。
"Who's that? Your man?"
My man?
天?这什么啊?歪果仁的脑洞果真不是和我一个回路啊!
"Not…not mine."
我说完这句话便立即转移话题,带着外国友人赶紧飞离暗杀现场。错过这美美一个揩油的好机会,理应是我难受啊,但是不知怎的,我心中竟有些小开心,或许是再次看到他了吧,但愿,是缘分下的注定,让我三生有幸,能时常看到他。
那天我心情大好,回去的时候又买了4个盆栽蛋糕吃个一干二净。就在我吃完最后一个的时候,恍然想起,忘记给春夏姐买了。还好的是,春夏姐似乎也忘了这事儿,我们回去后她也没问我。
当天晚上,我开始躺在床上发呆。我想到今天撞见他的时候,心脏骤动,或许在那个时刻开始,我就已经不是自己了吧。我不想问他今天为何在此地,也不想告诉春夏姐。我想偷偷藏着这样的时光,不期待它发芽,也知道发不了芽。可是那种缱绻,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啊,一种生命中,罕有的,微小的,确定的幸福。
离开玉渊潭的时候,那外国友人对我说了句话,
"I don't mind whoever you are and whoever you love.
If you adore him,
Just go for it."
与这样的友人有交情也称得上何其有幸了吧,他竟不似其他欢脱豪放的外国留学生,反倒嘴里吐出一些柔情的话来。语言真是神奇的东西啊,那么简单的组合,却那么意味深长,那么令人捉摸不透。
I,
Adore,
Him.
或许是吧,但是这话太沉了,已经沉到心田里,我挖不出来,也说不出口。